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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点灵感只是昙花一现,过了几个月,他依旧没能撕开那条通往答案的裂缝,无穷大依然盘踞在算式的尽头,嘲笑着他的努力。 在一次次蜷缩在稿纸堆里昏睡、又被寒意惊醒后,他决定走出去,活动一下头脑中粘滞的、僵死的思维。 之前,在撰写复规范场论与量子几何的论文时,他时常从住处出发,坐电车到终点站,然后漫无目的地行走于柏林街头,让脚步的节奏催生思维的流动,这对灵感的启发很有用。 然而,当他再一次踏上街道时,却怔住了。 柏林已今非昔比。 熟悉的街道被灰败气息笼罩。 面黄肌瘦的小孩子从他身边经过,在寒风中卖手帕,一整天都挣不了一个芬尼,买上一条面包。 更远处,数万失业者在办公室外面排着长队,只为了等冲锋队施舍一杯稀薄的热汤。 到处是奄奄一息的流浪汉,他们蜷缩在墙角,等待即将到来的冷空气夺去生命。有几个躺在街边、一动不动,皮肤已经呈现出不祥的紫灰色。 到处弥漫着一种扼住呼吸的绝望。在这样的世道下,灵感的迸发都是一种对生命的亵渎。 他顿了顿,将手套和围巾脱下,和身上带出来的钱一起,分给门口奄奄一息的流浪汉们,折返回去。 他正要踏进寓所门口时,一阵压抑的骚动传来。 门口的报刊亭前,聚集了一小群人。他们没有呼喊,没有议论,只是沉默着,像一排被无形之力钉在原地的木偶,盯着亭檐下悬挂的几份报纸。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报纸最醒目的位置——黑色的字母撞入他的视野。 “净化德意志!第175条修订案颁布!”
第35章 20世纪的鬼魂(中) 《刑法典》第175条修订案出台后,约有10万名同性恋被定罪。 党卫队如同风暴般席卷全城,逮捕那些“腐蚀雅利安民族”的国家公敌。他们中的一些被判处监禁,另一些被送进集中营。 风雨飘摇中,他将自己禁锢在公寓里,不再出门,连购买食物的次数也压缩到极限,世界坍缩成煤油灯摇曳的光晕。 他不眠不休地演算,大脑沉浸在算式中,眼前的世界逐渐扭曲起来。 发散的积分符号被笔尖轻轻拨动;希腊字母成群结队从纸面剥离,升空;波函数在他周围跳舞,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它们缠住了他的脖子,越勒越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直到某个深夜,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广袤的森林中央。 他环顾四周,头顶是明亮璀璨的星空,脚下是密密匝匝的落叶,虬结的树根如同大地的血管,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 他茫然地盯着夜空。漫天的繁星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忽然,一颗星星从天空中剥离下来,变为明明灭灭的光点。 它飞速沉降,穿透幽暗的树冠,在空气中飘浮、游弋。 他伸出手,试图触碰其中它。 就在这一刹那,阴影从森林的四面八方渗透出来,凝聚成人形。它们睁着细长、空洞的眼睛,无声地涌来,密密麻麻地挤在他周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嗡鸣,如同亿万只困在蛛网中的毒蜂。 那颗光点逐渐飘远了,隐没在黑影之中。 他奔跑起来,想要冲破重围,奔向对面若隐若现的星光。 黑影伸出冰冷的手,死死地拽住他。手臂越来越多,越来越深,逐渐将他淹没。 不,不,他一定要抓住那颗星星。 他拼尽全力,撕扯着身上的黑影。 忽然,震耳欲聋的雷声炸响,那幽灵军团,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堡,在凄厉无声的扭曲中轰然解体,化作漫天飞舞的黑色粉末,簌簌落下。 接二连三的惊雷炸开,雨水倾盆而下。 就在那一瞬间,星星坠落在地,埋葬在灰烬之中。 他发疯一样奔去,在灰烬中翻找,双手沾满冰冷的尘埃。在几乎绝望之际,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一个光点。 它在湮灭的灰烬中闪烁,跳动,如同天空的心脏。 他双手虚拢着,将它捧在掌心。狂风鞭打着他的头发和外衣,雨水从手掌边缘滑落,光点摇曳起来,忽闪,忽闪,忽然,它爆发出巨大的亮光,如同濒死的恒星,照亮了整片森林。 在光芒袭来的一刻,他猛地惊醒,心脏狂跳,额头上布满冷汗。 一股电流般的战栗贯通全身,他扑到了书桌前,拿起笔,笔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驱动一般,不断写出算式。 关键不在于消除无穷大,而在于重新安置它们! 引入一个截止标度,重新定义可观测量,要求理论中的‘裸参量’与正规化参量协同变化,就可以解决这个谬论! 稿纸迅速堆积起来,理论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自洽,如此深刻地揭示了光的内在量子属性。 他终于掀开了宇宙这片浩瀚迷雾的一角,狂喜与满足充盈全身。 这是他此生最伟大的成果,从此以后,QED将成为量子场论中最成熟、最完善、最精确的分支。 他将手稿整理成论文,放入公文包中。时隔多日,他决定出门去学校,看看是否能找到一条路径,将它送到国外发表。 他套上黑色大衣,在这样的天气下,它显得很单薄。 忽然,门口传来敲门声。 他打开门,寒气猛地涌进屋里。 走廊站着两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警察。 时间凝滞住了,他听到警察报出他的名字,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擦着空气:“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违反《刑法》第175条。马上跟我们去警局接受调查。” 另一个警察上前一步,给他戴上了手铐,看到他手中有公文包,以为有什么值钱的物品,就伸手抓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要上前抢回来,警察皱起眉,把公文包甩在地上,搭扣崩开,稿纸散落出来。 警察的目光扫过地面,确认只是一堆无意义的符号,便一脚把它踢远了,沾着雪泥的皮靴踩在稿纸上。 这一瞬间,他猛地挣脱了抓着他的警察,扑向那些散落的稿纸。 警察大吃一惊,冲上前,用枪托猛击他的后脑,剧痛蔓延开来,他松开了那些稿纸。 这是他数月以来第一次,最后一次,离开这间公寓。 警局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汗液的气味,啜泣声、呵斥声、铁门开合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被押进一间狭小的审讯室。门一关,只剩下令人耳鸣的死寂。 他坐在金属椅上,双手依旧被铐着,余光隐约看到墙角有橡胶棍和水桶。 “我们开门见山吧,”警察盯着他,“你在工程学院的时候,参加过好几次鸡奸犯的地下集会。集会的组织者是谁?当时有哪些人?” 他沉默良久,问:“谁举报了我?” 警察拍了一下桌子,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回答问题!” 他将目光投向前方的虚空,没有开口。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峙中流逝。警察的耐心很快耗尽了,眼神变得冰冷:“你以为保持沉默,就不用上法庭了吗?” 他仍然没有说话。 警察冷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出了门。 忽然,头顶的白炽灯变得无比刺眼。他闭上眼睛,仍然感到虹膜被照得刺痛。 警察就这样把他丢在了审讯室。没有水和食物,无法调整姿势,而在这样的强光照射下,神经一直紧绷着,根本无法休息。 时间缓慢地流过,他开始浑身发冷,虚汗一阵阵往外冒,浸透了衣服。 在他嘴唇干裂,即将脱水的时候,房间的门终于打开,警察走了进来。“想起来了吗?”那人望着他。 他睁开眼,强光下,眼前人只是一个飘忽的黑影。“想起来了。” “都有谁?” 他顿了顿,说:“恩斯特·罗姆。” 冲锋队的前参谋长。 警察冷冷地盯着他,随即抄起角落里的橡胶棍,猛击他的腹部。 他弯下腰,胃酸涌进喉咙,呛得他脸色发白。 冷汗从额头滴落,过了许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觉得自己没有站在审判席上的一天吗?” “什么?” “你以为自己站在多数人这边,就安心了吗?”他说,“放到全世界,你们才是少数,你们真觉得自己不会站在审判席上吗?” 警察皱了皱眉,冷笑一声,再度举起橡胶棍,这次重击让他几乎失声了。 “看来你不仅是身体需要改造,”警察轻蔑地说,“思想更需要改造。” 审判进行得很快,他站在被告席上,往身后望去,希望在旁听席上找到一些熟悉的面庞。 然而并没有。 他的父母、哥哥、朋友,一个都没有出现。 随着法槌落下,房间里的最后一丝温度消失了。 很快,他被粗鲁地拽起来,塞进一辆封闭卡车的后厢。 里面已经有一些人,形容枯槁,眼神空洞。车厢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 引擎发动,车身颠簸起来。在周围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声里,他闭上眼睛。 卡车行驶了很久。 终于,车速放缓,停下。铁门闩被拉开,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全部下车!快!” 面前,是两道延伸向远方的、望不到头的铁丝网。高大的烟囱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静静地冒着灰白色的烟。 正前方,是一扇巨大的、铁锈色的拱形大门,焊接着铁制字母: ARBEIT MACHT FREI (劳动使人自由) 他站在新来者的队伍里,看着那行字,感觉最后的力气正从脚下流走。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布痕瓦尔德集中营。
第36章 20世纪的鬼魂(下) 多年以后,回想起集中营的日子,记忆就像焚尸炉的黑灰,粘稠、可怖,永远无法抹去。 即使在白天,囚房也昏暗死寂,如同墓穴。三层低矮的木板床,几百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时时刻刻弥漫着汗味和痢疾的恶臭。透过木墙的缝隙,能看到四周尖利的铁丝网——为了防止逃跑,网上通了电,然而电不死人,被抓回来之后,生活只会更像炼狱。 他的囚服上缝着粉红色的倒三角,标志着他的罪犯类别。在这里,同性恋只比犹太人稍微好一点,连政治犯和刑事犯都可以随意辱骂、殴打。 每天,他需要去采石场工作十几个小时。监工挥舞着大棒,逼迫他们背负着超出体重的花岗岩,在窄小的阶梯上往返。一不小心滑落,脊椎就会被压碎。 然而,这些都不是他最恐惧的。 布痕瓦尔德是“医学实验基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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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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