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思来想去,此番下界,让步明刃留在人间,远比让他留在天上更好。如果此次下凡,你能先我一步返回天庭,不必等我,立刻来这轮回殿,将你我二人的命簿尽数焚毁。” 云何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你确定要做得这么绝?天道虽会将新任司刑帝君送至你面前,但具体是谁,仍需你自行判断勘验。命簿一烧,线索全无,岂不是大海捞针?” “无妨。”玉含章淡淡,“第一,命簿虽烧了,但你我皆有记忆。第二,我们还可以去冥府卷宗核查。” 云何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吧,你是接引仙官,你说了算。我先走一步,还有点……陈年旧债未曾了结。” 话音未落,云何周身松散的气息骤然一变,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凤眼倏然睁开,眸光深处不再是迷蒙水汽,而是闪过一丝清明,与他平日示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只是这变化稍纵即逝,他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态,化作一缕轻云,消散在原地。 玉含章独自返回文神殿。踏入殿内,玉含章合上眼,试图凝神静气,却清晰地感受到道心动摇。 有一句话,他并未欺骗云何。 他的道心确实滞涩。 只要一闭上眼,步明刃的脸庞便会浮现。随之而来的,是心魔拷问:我可以选择他么? ——这一切是不是他的一厢情愿,其实步明刃只当他是一个投缘的朋友。 可以相信他么? ——将背后乃至未来托付于他,他能承受住这份重量,永远不离不弃么? 他能完成凶险未知的神职吗? ——万年离魂术未见结果,新帝君接引更是吉凶未卜,自己前路茫茫,又如何敢许诺他人一个确定的未来? 思绪纷乱,缠绕神魂。 玉含章猛地睁开双眼,从自我诘问中挣脱出来,额角竟隐隐渗出了细密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九重高台,云雾缭绕,仙乐缥缈。云何没什么精神地斜倚在主位,一副被迫营业的倦怠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能在这祥瑞之气中,昏睡过去。 玉含章端坐于主讲席上,目光扫过对面空着的席位——步明刃还未到。 玉含章心下微叹,正欲收敛心神,却在台下攒动的仙影中,捕捉到了一道无法忽视的身影——无射。 无射独自坐在角落,众仙绚烂的衣冠中,他的紫衣显得过于庄重甚至暗沉。 那双浅淡的、总是蒙着阴郁雾气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高台,望着他。 玉含章心念微动,讲述大道时,声音便不自觉地沉缓了几分,目光似有若无,拂过无射的方向。 “天地之间,存乎秩序,万物运行,皆有规则法度……众生往来,亦离不开一个‘缘’字。缘起则聚,缘尽则散,强求不得,逆势而为,终将招致祸端……” 玉含章讲得很慢,字句清晰,仿佛不是在向众仙宣道,而是在对特定的一人,进行告诫。 云海茫茫,众仙云集,步明刃早已悄然抵达。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倚在一根玉柱旁,双臂环抱,目光牢牢钉在玉含章身上。 高台之上的人,眉眼如画,神情专注,执卷的手指修长如玉,喉结停顿的频率,胸膛随着讲述微微起伏,被清风拂起的几缕墨发…… 所有细节,在步明刃眼中都被无限放大、放慢。 玉含章的声音流入耳中,那些玄奥的道理,步明刃依旧听不进去几分,心头却没有丝毫烦躁,反而涌起渴望。 玉含章就是以这幅姿态,与他坐而论道了一万年么? 难道,每一夜他都能独占这般美景? 步明刃喉结微动,尽管记忆躁动不清,云雾纷扰,却庆幸拥有这万年时光。 他是如何忍住的?怎么忍住没有在灯火下,吻上吐出玄妙真言的唇?没有在失控地掠夺,逼得那双清冷的眼为自己意乱情迷,让那双唇只能破碎地唤出他的名字? 原来,他的爱是克制;克制着卑劣的欲望,防止惊吓到心上人么? 这不像他。 待到玉含章讲述完毕,仙音渐歇,步明刃才整了整神色,自暗处走出。 众仙如醉如痴,已顾不得步明刃的到来。 步明刃也不在意,几步来到玉含章面前,语气轻松:“抱歉,武神殿中忽有琐务缠身,来迟了。” 玉含章见步明刃终于出现,心中先是一松,后又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无妨,横竖我们论道万年,你也从未赢过我一次。” 步明刃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盯着玉含章的脸,心想,对着这样一张脸,他能论得赢才是见了鬼!脑子里除了那些不该有的杂念,哪还装得下什么大道真理? “不过我有一个提议,能给你一次机会。我准备下凡历劫,重塑道心。”玉含章无视步明刃莫测的目光,抛出诱饵,声音却平稳,“步明刃,可愿与我一同下凡,历劫证道?看看在凡尘之中,谁能先一步勘破迷障,重返神位。” 步明刃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我们比比谁先飞升回来?” “倘若此行,你先我回来,便算你赢我。”玉含章点头。 见玉含章颔首,步明刃狐疑地凑近半步:“你该不会是在耍什么花样吧?” “我能耍什么花样?”玉含章失笑,眸中似有云影掠过。 “行!赌了!”步明刃双手一拍,眼中燃起兴趣,“不过既然要赌,总得有点彩头。要是我赢了,金银财帛?十万功德?你拿什么做赌注?” 玉含章垂下眼睫,语气轻描淡写:“我身无长物,唯有文神殿内典籍浩如烟海,你大抵是不喜的。这样吧,倘若你赢了,我便将我……” ——将我赔给你。 话到嘴边,终究是改了口,试探着,也掩饰着。 “……的那座文神殿,赔给你。” 步明刃闻言,几乎要气笑:“我要堆满破书的神殿做什么?” 他想要的,从来就是神殿里的这个人。 玉含章心下一沉,略微遗憾,顺势便要收回:“那……便算了。” 那便算了,他归来,一切尘埃落定,再言明心意不迟。 “不能算!” 步明刃哪肯让玉含章退缩,急切地上前一步,目光灼灼,“这样,倘若我赢了……你把你,赔给我。怎么样?” 步明刃清晰地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玉含章展颜一笑,轻声应道:“好。今夜子时,南天门见。” 步明刃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晕,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重重点头:“好!” 他转身离去,步伐看似稳健,背影却透着一股几乎要飞扬起来的雀跃。 玉含章望着他消失在云雾中的身影,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声叹息。 玉含章扫过先前无射所在的地方,只余瑟瑟冷风。 子时的南天门,万籁俱寂,唯有天风猎猎。 命运悄然转动,永不可逆。 玉含章最后回望了一眼步明刃,身形向后一仰,径直朝着人间界坠落下去。 意识被凡尘烟火包裹、开始模糊的最后一瞬,他透过朦胧的云层,远远望见一道流光正急切地冲破南天门的界限,向他追来。 步明刃……
第70章 人生不相见 云何紧随其后,坠入虚空,低吼:“别看他了,你确定你把无射封在司刑神殿了吧?他不会半路杀出来捣乱吧?” “封住了,万无一失。” 然而,就在玉含章的意识即将沉沦前,一道尖锐的嘶吼,猛地刺入玉含章灵台深处——“师——尊——等等我!” “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云何的质问声随之响起,显然,云何也听见了这声喊。 玉含章心中骤然一紧,却坠入天道法则的黑暗。 …… 修真界,光阴荏苒,万剑星宫掌门清衡真人,带回名叫玉含章与云何的少年,收为弟子。百草阁内,一位名叫夷则的小女孩,正懵懂地辨识着仙草灵药。 几年后,为减少因果纠缠,增加飞升几率,四大宗门开启西灵幻境,当世最有希望成仙的五位年轻弟子被安排一同修炼:万剑星宫的玉含章、云何;百草阁的夷则;太一仙宗的沈无度;百炼器宗的林钟。 又过几年,路边哭泣的太簇,被玉含章带回万剑星宫。 他们一同历练,一同成长,本该是仙途上相互扶持的道友。 然而,来自九重天的阴影,充满怨毒的念,如跗骨之蛆。 ——我想看心灯成灰的模样。 他寄生于夷则体内,影响着太簇的心性;更曾强行侵占云何转时之身的识海,觊觎玉含章的转世之身. 于是,无有乡,心魔幻境,他短暂得逞,操控着玉含章的身体,灵剑悍然贯穿了沈无度与林钟的胸膛,只留下玉含章满手温热的、同门的鲜血,与眼睛中的惊骇与痛苦。 他又化作云何的模样,带着扭曲的温柔,轻轻抚摸玉含章沾满血污的脸颊,低语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伸手,环住我的腰。” 男人的声音穿透雷鸣,清晰得如同耳语。 “主动抱上我。” “只要你肯靠近,天雷便不会伤你。” 煌煌天雷贯彻天地,天道降下裁决,映亮山崖顶端的仙门弟子——那夜,玉含章应与无射共同归湮。 然而,云何急中生智,一道天雷将步明刃送了过去。 步明刃身影逆行,九重天轰然砸下,挡在玉含章的背上。 命运相连,因果难分,变数突然,无情的天道雷罚为之一滞。 一片混乱之中,九重天上,云何依约焚毁了命簿,因果线扭曲、断裂、重塑。天道再次试图将新任司刑帝君,送至玉含章面前。 命运的轨迹无情向前,推着玉含章往天梯而去。 一直到此时此刻,新任司刑帝君尚未归位,旧的司刑帝君无射被步明刃一刀劈开,帝君权能暂时不稳。帝君失位,天道混乱,玉含章身为接引仙官首当问罪。 冥府上空,诛神劫雷再无迟疑! 雷光爆裂,映亮天地。 受限于轮回、法术、天道规则的所有记忆,轰然冲垮所有屏障,尽数归于识海。 玉含章紧紧抱着步明刃,身体猛地一僵,灵力疯狂流逝。 “松开!玉含章!你给我松开!” 步明刃目眦欲裂,嘶声咆哮,试图挣脱。 可玉含章那双惯常执笔抚琴、清雅如玉的手,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缠绕着他,指腹几乎要抠进步明刃的骨肉里。 “轰——!!!” 第二道、第三道诛神劫雷接连落下,没有丝毫怜悯。 天道对于未能履行职责、未能完成帝君更迭的极致惩罚,尽数倾泻在玉含章单薄的背脊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3 首页 上一页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