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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亦似好奇他,也冲他行来。 不曾想,堪堪近了几步,日上裂痕就似木根般嗖地延展开。 喀嚓喀嚓,痛得俞长宣通身发麻,他于是对远方那人说:“光是挨近你些便令我心痛,不若你主动靠近些,叫我瞧瞧脸。” 那人却纹丝不动。 其他虚影倒好,凑过来,再凑过来,等俞长宣碰着他们再退。 俞长宣无法,便盘腿打坐,对那人说:“这般瞧来,我应是同你无缘了。”又转头看向那些虚影,尤其指了指段刻青,说,“我要悟道,你们切莫打扰。” 然而,话音方落,他便愣了愣。若他全然不在意他们,何会受打扰? 若这些人替换作一陌路,他还会定不了心吗? 不。 是因生了情,所以在意,所以珍视,所以才舍不下,所以才百般欲触,又落空。 他骗了自个儿七万年,骗自个儿无情。可他从未无情,他只是不知那是情,或者他只是佯作无知。 可他如若有情,怎能破情劫? 劫为障,情劫又作情障,取障碍之意。 他下凡欲破情劫,满心皆是要除情。 然世人遇山挡路,愚公移山那般清障反而愚昧。智者非清障,而是越障,他们翻山越岭,他们跨过去。 破情障亦然,不是清情,而为越情,是有情而不为情所动。 俞长宣窦生一疑念——他的情劫,当真还未破么? 一惑起,万惑随之,大小疑问充斥他的脑海,终于在绞尽脑汁后,得到一股泄洪似的思潮急流。 斩红线人,亦或他这般杀徒,究极不过是通过舍‘情’而谋求近道。 可大道至简,无情道杀的不是有情人,杀的是修道者的私情。无情非无情,无情实乃大爱,爱众生,无偏爱。 世人总道生得孤星命者、生有七杀命者,生得种种悲惨天命者最近仙。如今俞长宣细细忖度一番,竟不无道理——他们不可近人,乃因近他们者皆死,因而再无偏爱,仅余大爱。 而他俞长宣,一,死红线人;二,七万年来虽有私情,却不顾,待众生平等数万年…… 俞长宣一顿,终于参悟,原来他“倒果为因”。 不是无情道者需得断情绝爱,是断情绝爱者可修成无情道。他既凭无情道修炼成仙,便已知断情绝爱之法,只有一步缺憾,他不识情。 而在他此回下凡,他饱尝因情而痛的苦楚时,情劫便已破。 可……他既已成功历劫,为何仍未能飞升?还有何般劫,困他于凡尘? 他还有何业障未破,他还有何处不为圣? 俞长宣惨然一笑,他知道的。 他嗜杀,视“杀生”为平宁混乱之手段,非无知而杀,是因清醒而杀,因而最是不可饶恕。 俞长宣仰头笑:“原是【杀劫】困我。” 一念清,劫关至。 万马奔腾扬黄沙,刀枪剑戟碰撞出刺耳之音,俞长宣冲足下望去,只见白骨堆丘,细泉皆作腥红血。 不多时,那血都沸腾起来,溅起来,汇聚成一只大手,将他摁跪在地。 俞长宣艰难地仰目,就见眼前立着一座及天碑,乃由他曾手刃者的尸骸堆砌而成。 俞长宣叫掀起的腥风迷了眼睛,只半睁半阖一双眼,为了平杀劫,唯有斩尽致使他滥杀之因,可他又去哪里寻因? 是谁人怂恿他滥杀? 是谁人致使他乱了初心? 他已斩尽了过去人,还有谁人成其因? 万念奔入脑海,他紧眸思索,一个时辰的静坐,脑海中却已过了七万年。 倏尔双目乍掀,便已了然。 这世上的每一步,纵使是效仿他人,纵使是受了他人引诱,又有哪一步不是自个儿迈出? 【他为己因,他成己果】这便是答案。 ——他要杀的人,不是戚止胤,是他自个儿。 一念清醒,神识中百般人儿皆散。 俞长宣的双眼望向红日,那儿还立着一个影子。 他逐日而去,影子也走过来,他与那影子相遇时,看到了自己的脸儿。 抬手,便触得一面极大的铜镜,铜镜映着他。他触摸着镜中的他,忽而双手捏作拳,一拳轰碎了那镜子。 就为了这一答案,他酿造多少苦果? 此一下凡,又害了多少他……爱的人? 俞长宣睁目时,眼眸湿润,略一转,便有泪滴自眼尾滚落。 那楼肆二人皆不敢来擦拭,只扶他起来。 楼雪尽道:“我拿几张褥子过来给你垫着,也好趴得舒服些。” 俞长宣只摇头,撑席起身,他抓过朝岚,说:“俞某去了结这一切。” *** 戚止胤睡得不沉,此刻叫一阵铜乌晃荡声吵醒。 床帷散着,他双耳如叫棉花堵塞,只能问:“师尊,是您吗?” 那步声停在帷幔前边,并不掀起,只道:“那俞代清卑鄙无耻,他拿邪种诱使你入魔,是想杀你证道。” 戚止胤的喉结艰难一滑,却只是轻道:“滚开。” 帐外人坚持:“你不相信?” “我不在乎。”双耳如叫棉絮堵住,戚止胤辨不出来者声音,仍道,“这条命是他给的,他若想拿去便拿去吧。” “拿去?”帐外人就又道,“待你散如烟尘,岁月悠长,他会觅得新欢,觅得一个新的、他甘愿留在身侧的宝贵人,而不是你。” 戚止胤神识之中那心魔已躁动不已,他疯狂地抠挠着自个儿的肩上兰契,嘶吼。 【若如此,我便杀了那人!!】 戚止胤咳出黑血,只违心道:“若他能快乐,再好不过。” 【戚止胤!你岂这般的大度?你怎能忍受不得,你恨他,恨他分明不爱,却百般欺骗!】 帐外人道:“他欺你,瞒你。” 戚止胤答:“我乐意他欺骗。” 帐外人说:“死后你与他的缘分便尽了。” 戚止胤道:“轮回千万回,我不信再遇不着他。” 帐外人就笑了:“可他是仙人,仙人伏魔,便将致使入魔者再无轮回,他飞升,又处明光里,你却堕进虚无之中,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做不了。戚止胤,你将再瞧不着他,再摸不着他,你甚至想不了他……” 心魔怔然:【再见不得他了?】 他亦愣愣:“再见不得他了?” 他与祂齐齐撕嗓吼声:【他怎能弃我而去?!】 帐外人将铜乌在桌上轻叩:“所以,你要恨他,恨死他……恨他连容你伴于身侧皆不答应。” 心底有什么剧烈伸展开来,细嫩的薄片愈变愈厚,愈变愈宽,一息间,竟裹住了他的心脏! 一身黑气自他的身上腾出,戚止胤再睁眼时,瞳色已作血红。祂握住搁在一旁的藏云,缓缓步入榻下。 就看到那铃铃响的铜乌正握在一只玉白色的手上,那人儿——— 正是俞长宣。 -------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文案2即将回收~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95章 恶徒成 桃花目,灰瞳子,青白衣衫,有如当年初遇时,唯有面色极清峻,不挟一丝笑意。 戚止胤此刻尚未完全堕魔,仍余有一线清明,却还是佯作昏沉,步步挨近。 俞长宣见状,就噙着笑迎他,二人靴尖相碰之际,藏云骤然架上了俞长宣的颈子。 戚止胤眸光狠戾,肃声说:“你为何人?” 俞长宣就答:“除了你师尊,还能是谁?” 不由分说,剑尖当即没入了他的颈子,挤出些微血珠,戚止胤厉声:“说,你假扮师尊,又以谗言引我入魔,为了什么?” 俞长宣拿两指卡住着剑,微微一哂:“你便是这般不识尊师?” 戚止胤见他拒不认错,便不再同他废话,腕一拧,藏云便骤然往他颈骨处刺去。 俞长宣手里把着只铜乌,倒同那些用以测风的相风铜乌大不相同——它以红铜为材,以乌鸟为形,自弯颈垂下一串铜铃。 此刻叫俞长宣一甩,便铃铃响动,每一响,便似在戚止胤魂灵上掴了一掌。 戚止胤喘息急了些,只定身提手,凝出百余冰箭飞向俞长宣。 那张画皮如瓷器剥碎,却露出一个青面獠牙的脸子。这人罩面,举止倒十分温文尔雅,此时把手一拱,道:“戚仙师,鄙人并无恶意,今朝前来乃是因不忍见您受奸人戏耍。这俞长宣确乎为天上杀神崇梧真君,只是他嗜杀暴虐,今日前来此山,所为也远非救治爱徒,而为屠山。” “ 信口开河!”戚止胤陡然眯起眼 ,又驱藏云去砍,不料竟叫那人灵巧避了开。 罩面人借跃身躲闪之机,再一次摇动铜乌,戚止胤便觉自个儿的魂灵在体内如火烛一般时瘦时肥,时而细若长针,时而要满而涨破他的皮囊。 罩面人道:“这桑华门化恶鬼为龙,又以人肉伺祂,满山人皆难辞其咎。可是他们一山人狼狈为奸,将活人丢进龙嘴,不脏他们的手,不污半分杀线,乃是人间最清白。” “你师尊祂何其刚正不阿,又杀伐果断,一旦动手,便将杀尽那些个假清白……”罩面人说话慢了些,淡笑着吞吐词句,“仙人滥杀一人,便受一雷罚。滥杀千人万人又该作何?只怕天雷要轰得他仙身消散,三界再无处容他!” 戚止胤闻言,手霎然一抖,就叫罩面人捉着了破绽。趁他分神的一刹,他施法催动那铜乌,霎时将那铜乌尖嘴捅入了戚止胤的心脏。 乌嘴处生孔,方连心肉,就灌进无穷魔气,催得那血仙盅的厚瓣乍然盛放,邪纹自戚止胤的心口蔓延自四肢。 戚止胤神识迷蒙,跌入墙角,只强撑着拔出那血淋淋的铜头,恶狠狠地瞪向那张可怖脸子:“你究竟想干什么……” 罩面人就拍了拍他的肩头:“吃进这么些魔气,竟还能保持清醒,倒不愧为代清之徒。只可惜,邪种已然成熟,不出几息你便该堕魔了。”说罢,他的手滑落在戚止胤颈间,愈发掐紧。 不受控的泪水模糊了戚止胤的视野,晃神间,那张恶面一霎变作了俞长宣的脸,他师尊那双鲜少含泪的眸子,满着剔透的水珠。 戚止胤艰难地眨着一对红瞳,喘着气道:“师尊……为何……为何哭?” 那俞长宣就咽下泪,温温一笑:“阿胤,你帮帮为师,好不好?” “阿胤,你帮为师杀了他们。” “如此,为师便再不同你分离。” *** 夜深鸦啼鸣,桑华门一无主孤峰忽乍现一抹红光。 黑鸦逐光,疾飞而往,越过一层厚重屏障,就见林地正中画有一道血符。 一白袍朗君立于阵心,雪肤乌发,如松如月,偏生指尖滴血,血滴处正为足下邪阵的阵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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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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