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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长宣虽不齿夸赞戚木风,依旧不得不承认,如此符阵,就连大乘期修士也未必能造出。 这孽畜若非降生为厄赐子,只怕也是个符修好材。 当天夜里,待解水枫入眠后,戚木风列阵逼他红线显形,本该速速排开结缘阵的,却先瞧见了解水枫那半截红线。 戚木风嘴角先是有了点笑意,继而耷拉下来,他一脚踹翻了地上的花盆,陶片炸开,泥土的潮腥在屋里漫散。 他攥住那根红线,气得声音颤抖:“这另一端从前连在阿姊身上,是不是?!” 解水枫没醒,俞长宣就替他答了:“不是。” 他与解水枫师出同门,从前皆为兰少君人选,遵照规矩修了无情道。 为除来日证道先斩心上人之恶果,他们师尊燃命瞒天,将他与解水枫的签子从月老庙中掼了出来,断去此果之因。 因此,他和解水枫的红线注定是一截断线。 ——这也是他今朝情劫迟迟不至的缘由。 戚木风不知这般前尘,自顾沉在那错误的猜想中,怒得青筋鼓凸,须臾却又仰面大笑:“看啊,先生,阿姊她得凭一根红线才能攀上您这高枝,我却不同,咱们注定要走到一处去!” 笑罢,他排符列阵,万千符箓挥天一撒,便绳索般将两条红线捆绕。 二人的红线终相连,自此解水枫无论身处何方,他也终会与戚鸣绿相逢,相知,乃至于相爱。 俞长宣这知晓根底的至此已叹不出什么,唯有冷眼旁观那二人过起相敬如宾的幸福日子。 解鸣绿死的第三年,解水枫在电闪雷鸣间看清了一切。 他想起自个儿挥刀杀了无数无辜山民,想起昨日他在村民遗骨边采了蘑菇煲汤,今个儿又在解鸣绿的忌日,庆贺戚木风荒诞的生辰。 他先是失语,继而压着自个儿的胸口喘息,喘得清泪滚作了血。 “鸣绿,鸣绿……”他喃喃念着。 身子左边,有一男人,含糊地“嗯”了声。 解水枫蓦然打眼向左,窗外秋雷的紫光便映亮了那男人英秀的一张脸儿。 戚木风蜷缩着身子睡在一旁,如狗一般。 “天助我么……天……这可恨的天!”解水枫满腔乌黑的恨在那刻便好似翻江倒海,他嘀咕着,“杀了他,杀了他……” 俞长宣站在一旁的暗影里,将解水枫的神情扫望。 解水枫此刻神情出奇的平静,不再闪烁着难言的兴奋,亦没有将死似的枯槁,只带着往昔的生机,像是野兽狩猎前的潜伏。 雷已轰鸣,屋子里外满是风雨欲来的沉闷凝滞。 解水枫自小习武,和俞长宣一样,轻功极好,足音聊胜于无。 双足落地后,他也不回头确认那人醒否,只赤脚拿起那把搁在门边的柴刀。 刀有些重量,沉甸甸地拖着他的手。 他双手握定,不由分说便冲那蜷着的人儿劈砍而去。 一刀落下,戚木风醒了。 两刀下去,戚木风笑了。 三刀落尽,戚木风就死了。 解水枫平生头一回杀人,杀的是他救回来,又养了多年的一条命! 解水枫双腿发软,猝然摔坐在地。 戚木风的血也似他,安静,不由己,支离破碎地落了地。 可他忘了,戚木风乃是厄赐子。 厄赐子只能以鬼身成仙,眼下他已屠尽此山,死亡便是他新生! 白电轰屋,正中那戚木风的肉.身,巨响直盖过了噼噼啪啪的雷雨。 解水枫推开门去,跌跌撞撞地疯逃而出。 狂奔在夜雨中,寒风过身像是刀子。他未尝停步,甚至未尝回头。可不论他如何走,半炷香后势必走回那蓬屋。 鬼打墙! 解水枫没了希望,索性将自个儿锁入屋中。 直到那戚木风飞升受礼,塑出一个肉身,紧紧地自后贴住他,告诉他:“先生,我们永不分离。” 戚木风抱得很紧,紧得叫俞长宣生了种那鬼仙要把骨与血皆融进解水枫身子里的错觉。 七万余年,戚木风教解水枫剥皮吃人,叫那当了三十余年君子的解水枫,又当了万年的罪人。 解水枫欲死不能。 他想死,盼着死,吞金偷刀,上吊咬舌,可戚木风却总有法子叫他不死。 俞长宣记得戚木风曾大闹学堂,亦记得他弑姐,可他不知那匆匆而过的两个场面,是压在戚木风心头多重的两座山。 戚木风从某日开始便总拉解水枫共唱一出杏坛讲学的戏。 戏台子上有他和解水枫,还有捉来的一魂童。 戏幕起,他从容置于其间,与童子们亲密无间仿若同窗。 戏落之后,他又执刀杀人,一个童子也不放过。 先杀乖巧的,再杀聪明人,解水枫喜欢什么样的孩子,他就杀什么样的孩子。 戚木风还要许多童子涂胭脂,着罗裙,扮作童女。 他杀他们前先喊一声“阿姊”,杀了他们就像杀了无数个解鸣绿。 他流着泪落刀,而后从痛苦余烬中抽离出一丝畅快,享受起那微弱的回甘。 俞长宣不懂情,对于戚木风那混乱的感情更理解不能,但他能辨出爱恨。 他觉得那戚木风对解鸣绿的感情像是一颗落在地上的果实。 果肉是戚木风对解鸣绿的爱,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尚完好的种子则是戚木风对解鸣绿的恨,落进泥土里,以后或许还会生根发芽,长成比爱还要大得多的参天树。 那么他究竟是爱解水枫,还是恨呢? 俞长宣百思不得其解。 风雪飘摇的某日,解水枫逃出洞窟,跪去了山上新修的杀神像前,磕头哭道:“三哥,三哥,你杀了我!” 杀神不应,他身后倒是响起了一声轻唤。 “先生。” 戚木风彼时还没佩面具,只一副谦卑讨好的样子,他轻柔地为解水枫披上一张大氅,说: “先生,天寒露重,随我归家吧。” *** “俞长宣……俞长宣!” “师尊——!” 俞长宣睁开眼,便看见了身边的戚止胤。 手不自禁摸上那人煞白的小脸,很暖和。 作者有话说: ------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5章 生·皆是命 冰冷的大手将戚止胤的面庞压住,搓动起来。但戚止胤太瘦了,面上没肉,手一搓,便叫他的骨头硌得难受。 俞长宣舔开双唇,问他:“阿胤,你怎么在这儿?为师不是唤你去邻屋么?” “困住那鬼仙的符箓符力即将褪尽,”戚止胤别开脸,又一次躲开了他的触摸,说,“眼下司殷宗那俩呆子勉强拖着,就快撑不住了,便令我过来唤你。” “解水枫呢?” 戚止胤很轻地皱了下眉,往右抬了抬下颌:“守门去了。” “他?手无寸铁怎么守?” “那赵爷的短匕他拿着呢——听他说你是去找那鬼仙的鬼半魂了,可找着了?” 俞长宣没有回答。 讲堂内烛火炜煌,晃得俞长宣那对桃花似的眼眸半阖住。他整衣起身,虚虚浮浮地朝解水枫所在的方向跌出两步。 戚止胤就扯住他的袖:“你要往哪里去?” 俞长宣回头,绕在指尖的那狼牙吊坠便垂下来,贴去腿侧。 他平静地掰开戚止胤的手,说:“我去杀了解水枫。” “解水枫?鬼半魂在他身上?”戚止胤压下骇意,“这怎么可能?阿禾不说过的么,解水枫换皮更骨多年,如今从上到下,哪块儿皮不经缝补,五脏六腑又有哪个是他天生?那鬼仙要留魂于他身,哪里有位置?” “心脏。”俞长宣说,一息之间,指尖凝聚了极量灵力,“那鬼仙的半魂就在解水枫的心脏里。” 当啷,身后惊传一声响。 俞长宣霍然扭头,恰撞上解水枫怔愣的眼 。 解水枫立时挤出一丝极为难堪的苦笑,可他难以维持那笑,于是埋首蹲身去拾落地的短匕,好久才说:“……三哥此言当真?” 无情道断情绝爱,却不能当真无情,而是要胜情,不可叫情所纵。 如今俞长宣已知晓真相,若不即刻落刀杀死解水枫,那么每一息,他皆要承担崩心之痛。 可俞长宣表面仍旧不起波澜:“是。” “那便杀了我吧。”解水枫看着他,苦笑,“就让我将功补过。” 俞长宣话音冷峭:“你补不了过。” 解水枫仍是笑:“是啊,我罪不容诛,幸而那戚木风寄魂于我,否则我还不能如此便宜地死。” “你可知……”俞长宣张口,竟只字难言,他缓了缓才道, “你可知你罪孽深重,今日若肉身死绝,下到地府,判官定判你就此湮灭,不得轮回……” “我早便求死不能!!”解水枫双目滴血,握住他的臂,凄怆道,“三哥,你不是看过我的旧忆吗?你不是知道我有多痛,多苦吗?” 俞长宣看他目光决绝,只知多说无益,刀尖指向解水枫的那刻,一身苦痛居然烟消云散。 无情道,无情道,无情,方有生道! ——可这疼痛消弭,反叫俞长宣心闷气短! 尸童已攀上了瓦,瓦片叫拳头凿开,便露出祂们可怖的面容。 戚止胤仰头瞧着,担忧地瞥了俞长宣一眼,到底没去催促。 解水枫咬咬牙,倾身向前,抱住了他:“三哥,待我死后,就将我挫骨扬灰,扬在此山,我给山民赔罪!” 俞长宣面无表情地答:“你的骨肉皆不属于你,唯有这颗心脏,我可以替你碾碎,掷了,变作春泥来肥土。” 解水枫早习惯他的刻薄,晏笑:“那便拜托了。” 俞长宣伸手要讨刀,解水枫不肯,说:“用手。” “疯子。”俞长宣轻嗤。 俞长宣的手于是摸去了解水枫的心口。 解水枫模样也不像是怕,只伸手覆在了俞长宣的手背上,又错开五指,扣住他的手。 “代清,动手。”解水枫说。 “没大没小。”俞长宣轻道。 噗呲—— 交叠的十指一道戳破了解水枫心口的薄皮,他们的手包着手,拢住了一整颗跳动的心脏。 便是解水枫胸膛更贴上来的那刻,俞长宣上了力,那跳动的红在他掌心变成了一摊流动着的血肉。 须臾,心穴里头倏地涌出一股黑烟,只是那烟忽如沙子般泄在地上,很快便没了影。 解水枫的那只手蘸上了心头血,就把俞长宣的手松了开,在俞长宣面颊上画下五道不匀的红痕。 画完,解水枫再没了力气,脑袋前耷,倚住俞长宣的肩,很慢很慢地吟:“【青火弥天负厚恩,白锋浸血染兰坟。紫珠散野余辉断,金石满堂铸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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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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