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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长宣见状也就收回手去,说:“阿胤,你也走吧。” “为什么?”戚止胤抵住木门,端视着他,眼波中生了一点细微的波澜。 “你不是不乐意叫为师碰么?”俞长宣说。 戚止胤就冷笑:“因为我不肯给你碰,你觉得我不好拿捏,腻烦我了?” 俞长宣纳闷,这小子哪儿这么多歪理,只稳住笑,抓住他的肩头晃了两下:“什么腻烦不腻烦的呢?要知道由奢入俭最是难,你伺候为师一回,为师便贪心得想要二三四回……你受得住?” 戚止胤神色这才将松泛了些,只道:“受不住。” “是吧?那你走吧。”俞长宣说着,才笑了一半,戚止胤已夺门而出,门砰一响。 俞长宣叹了一声,觉得实在摸不准戚止胤的脾气。 夜深天更寒,俞长宣把身子仔细抹洗过后,便回屋。 彼时屋门没并拢,有暖风挤到檐下。 俞长宣挟着一身冷风站在隙口前,眉睫上沾着的水珠更润了几分。 他并没急着进屋,自那门缝里观察起戚止胤来。只见戚止胤坐在桌旁,专注看着手里的什么玩意。 俞长宣看不大清楚,便抹一把眼上水珠,推门进去,哪知戚止胤似是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将手中的东西塞去怀里。 俞长宣视若无睹,笑道:“阿胤,怎么还不睡?” 戚止胤捋衣而起,强装淡定:“只有一张榻。” 俞长宣将那桌上烛台擎去榻沿,坐上榻,说:“又不是没一块儿睡过?上来吧。” “我凭什么听你的?” 戚止胤如此说着,还是朝榻慢吞吞地走了几步。 “天那么冷,师徒偎依好取暖。”俞长宣抽褥将戚止胤裹作了团子,又连褥带人一把扯过来,褪了木屐,塞上榻去,“还是说,为师得好男色才能同你睡一张榻?” 戚止胤安静了一阵子才张口,声音给褥子闷得沉沉:“是不是陪了一次,你又想要我陪两次,三次?” 俞长宣就笑:“阿胤不乐意?不乐意也得忍着。” 俞长宣说着也躺了下去,只还轻轻拍了拍手边那白团子,让了一步:“阿胤,你若实在介意,等明年开春为师伐木再造一张榻……眼下为师手伤未愈,就再熬一阵子吧。” “谁说我介意了?” “那就是喜欢?” “不喜欢。”戚止胤斩钉截铁。 俞长宣抱着那团子,耳朵贴在上边听他说话,见团子不再响了,才抬手远远地掐了火烛。 俞长宣早知自个儿的仙身正逐渐化作凡躯,只是未尝想过会这般快,眼下竟久违地生了困意。 他从前给师门规训得紧,起初还把戚止胤搂在怀里如爱宠,不多时便挪开手脚,有如入殓般叠手于腹,睡下了。 夜半,俞长宣听到身侧响动,悄摸将眼掀开极窄一条缝,模模糊糊觑见戚止胤半跪在一旁。 一双漆目紧盯着他的脖颈,手里正握着一把匕首——正是从鬼窟赵爷手中夺得的那把。 见戚止胤俯身贴近,俞长宣不着痕迹地阖紧了眼。 “你醒着吗?”戚止胤问。 俞长宣料想那是一声试探,并不作声。 果然,只很快那少年便壮起胆子,伸手压上了他的脖颈。 “从前我杀人,刀没入皮肉不出两寸,人必死。”戚止胤轻声说,“那你呢?” 俞长宣能感受到那匕首的寒光,而身边人的杀意更仿佛要冻住他的血。 “你醒了吗?”戚止胤又问。 俞长宣一声不吭,须臾,一点冰冷便贴住了他的皮肉——他知道那是刀尖。 俞长宣仍是不作反应,那戚止胤停刀许久,还是收走了那冷器。 又听“铛”一声,刀归鞘。 只是俞长宣能感觉到,那黑沉的眸光还腻在他身上,粘稠又骇人。 足有半炷香,俞长宣才终于听得戚止胤躺下的声响,彼时就连曾叫戚止胤尽数裹去的被褥也大发慈悲地分过来一半。 俞长宣只在心里叹声,这般好的机会,日后未必有,他若是戚止胤,不把人捅作筛子是绝无可能收手的。 他初见戚止胤时只觉得这小子桀骜不驯,眼下瞧来,竟是多情得可爱。 真是没用。 他不过略施薄恩,戚止胤怎就手软了? 俞长宣阖着眼眸,琢磨着,来日定要好好打磨打磨戚止胤的血性。 适才那场面多少有些沸血,到了寅时初,戚止胤的吐息愈发平稳,俞长宣却再睡不着。 他百无聊赖地躺着,去听那松林鸟夜啼消磨时光,某一刻忽闻窗外松叶沙沙作响。 松叶如针,本不易有声,除非有活物擦它而过。 俞长宣立时踩了木屐去摸那窗扉,窗子一推,只见一条粗臂正架于窗槛。 那手臂的主子原先还背着身子踢雪,闻声,才咧着白齿回头。 ——正是司殷宗掌门褚天纵。 “耳真是尖啊,”那褚天纵嘴里嚼着琉璃糖,咔嚓咔嚓,“仙尊……” “仙师。”俞长宣纠正。 “嘁。”褚天纵很不满似的皱了浓眉,须臾又眉开目展,睁眼一笑,说,“你见着昔日的并肩作战的大帅,怎么不似欣喜?” “兴尧,”俞长宣亲昵地唤着褚天纵的表字,一双桃花眼睨着他,几乎要把褚天纵喊得动情,不料他双眉一蹙,又跟上句,“你修炼七万年,怎么还没成仙?” 褚天纵见俞长宣投来看庸才般的眼神,气得双眉俱是一挑:“当年国破时,我与你领兵在前,你也知道战败后,我的身子怎样的近如肉泥,元婴早他娘的给人踏烂了。成仙?我不作鬼,你就该烧高香了!” 俞长宣审视着他:“那你是如何活下来的,了……又是怎样混成了这司殷宗掌门?” “我能咋样混,天生是司殷宗的人呗!”褚天纵将身子往墙上更贴了些,“七万年前,司殷宗贵为仙门之首,因着宗门中人恃才傲物,同五州各国闹了不少误会。我身为司殷宗少主,偏偏无心仙家,心向祈明国。担忧司殷宗少主这层身要阻碍我从戎,索性瞒死了身份。” “偏偏近乎战死沙场时,还是受自家修士搭救……再后来,司殷宗诸长老合力医治我,然而我体内元婴死也没死绝,取也取不出,飞升没戏不说,轮回也不得……” 褚天纵炮仗似的嚷罢,见俞长宣眸光平静如潭,又苦笑一声:“代清,你师门五人之中要属你眼光最是毒辣。来,说说看,这七万年我最想干什么?!” “我不知你想干什么,但知你疯了。”俞长宣说,“今朝魏帝昏庸,人人喊打,你却作了朝廷鹰犬,来日若有天罚,我必不会出手搭救。” 褚天纵惊奇:“你怎知我入仕?” 俞长宣便同他算:“你之前从不迈官步,今朝却把方正步迈得仔细……再者,你腰间打的是赤红宫绦,玉佩侧旁还留有一条空穗子,衣裳上还留有磨损痕迹,大小恰同官家腰牌相似。” “说吧,你为何助纣为虐?” 褚天纵闻言哈哈大笑:“当真是目光如炬!还能为何,当然是为了求死!” “代清,寻常死路对我无用,于我而言,若想寻死,要属废道最易。你也知我修行问心道,若想废道,必愧心。于是我干遍离经叛道之事,对暴君马首是瞻,为虎作伥——然而可笑的是,七万年来,我本心依然,连一只心魔养不得,自然死不得。” “那就再唱会儿猴戏,晚些时候再寻法子去死。”俞长宣无情地说,“我还要借这司殷宗来遮风挡雨,好将阿胤抚养成人。” 褚天纵毫不介怀,说:“你徒弟倒是把宝刀,就由我来为他开刃。” “我倒要夸奖掌门宝刀未老了,只是这容貌……唉……” “我怎么就老了?” 俞长宣就指了指他的胡子。 “蓄胡多威风,你真是没眼光!”褚天纵嘴角向下撇了撇,拿布靴踏碎硬雪,把冰碴子翻搅着玩。 俞长宣才看了两眼便乏得紧,还是笑着:“掌门可还有话?” “这就赶起客来了!”褚天纵的眼睛依旧垂在雪地上,停顿良久才又问,“……你高居九天,只怕没什么机会知晓后世如何评说后主他……你可想听听?” “不想。”俞长宣不为所动,“我何必在意那蠢才的声名?” 褚天纵像是意外:“蠢?” “不蠢么?他如阿胤一般天生仙骨,却无心修道,此为一蠢。他身为祈明国君,却没能延续祈明香火,庇佑祈明百姓,以至于国破家亡,堕作后主,此为二蠢。” 褚天纵颦额:“你得道飞升,便说明你先前身伺明君……” 俞长宣只道:“他也认了自个儿是昏君。” “成嘞。”褚天纵爽快地把头一点,“你俩都是傻子……算了啊,懒得同你废话!”褚天纵将一卷竹简往他怀里塞,又说,“看看吧,不愿看也得看。” 俞长宣接过那东西,还冲他歪头一笑:“你图的什么?” “你把过往人情当狗屎,还不许我捧着当宝贝了?”褚天纵看着他,巴掌很重地扇去自个儿脸上,啪啪直响,“我真是贱!觍着脸帮你清理旧伤,还在这儿给你当犯人似的审!” 褚天纵说罢,见俞长宣没有要哄他的意思,就愤愤嚼着糖走了。 俞长宣虽坚信后主是个蠢才,却还是把那竹简摊去桌上,伴着窗外寒鸦鸣,一行行读去。 *** 夜半雪停,雨水却是缠绵起来,噼啪直敲在窗子上。 戚止胤夜起,见桌上熬了烛,便挺身去看,自然而然就瞅着了那趴桌而眠的俞长宣。 他盯了会儿,还是踮脚下榻,从衣桁上摘了大氅给他披。 正欲回榻,却见那人臂下压着个大展的竹简,记的是祈明国后主的生平。 上头写说,祈明灭国后,那后主因德行甚高,受万世敬仰,得他国主君赠美谥,作: 【金昭玉粹,临下有赫。】 戚止胤鬼使神差地上手抚摸那八字,心中百感交杂,到最后竟生了些许毁去的欲望! 正要动手,忽有一道泠泠语声闯耳来—— “雨大,吵着你了?” 戚止胤闻言忙低头,撞入俞长宣那迷蒙含笑的两汪桃花泉中。 外头,檐下铁马敲响,是风动。 戚止胤嗓子哑了哑,他搁下那竹简,搡了搡他:“起来,你这般准要感染风寒,若是病得无法扫雪,你就等着寒天被逐出宗门吧!” 俞长宣无动于衷,双眼迷糊着又合了上。 戚止胤微微撅起嘴,一面骂着“混账”,一面将俞长宣的胳膊挂去颈上,只搀着他,往榻上送。 然而戚止胤折腾一番,好容易给他掖好被角,俞长宣就虚虚睁了眼。 那双眼实在是漂亮,含情脉脉,令戚止胤心头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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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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