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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就愣了愣,忘乎所以地摸了摸颈子,又倏然像是清醒般垂下手去:“无、无妨,就是害了点儿风寒,烧坏了嗓。” 俞长宣抱着臂就笑:“害了风寒,所以连年纪老了数十岁,是吗?” 那人儿闻言战栗不已,抬手往头顶一摸,才发觉斗篷不知何时已被扯下,露出他如枯枝般的苍苍白发。 他转过身子便要逃,不曾想俞长宣一个飞腿扫向他的膝弯,他霎时以跪姿及地。 俞长宣只腾地攥住那斗篷,将那老头拖入房中。手才往面具一点,那木雕作的物什便碎作了渣。 木屑飞扬,纷纷扬扬洒在那爬满皱纹的面容之上。 俞长宣原要逼问眼前这老头假扮花信有何谋求,俯身一瞧,这人的模样竟与花信有七八分相似。 俞长宣凝视着他,心道,这位是花信的父亲?姥爷? 不对。 俞长宣心头一动,抬手去拨那人鬓角的碎发,就见了两道瞩目的小疤。 “你是花信?” 那老头仓皇地捂住脸,答非所问:“别看我!别看我!” 戚止胤才洗漱回来,见那老头打扮得俗气,满头簪子不说,面颊还搽满红铅粉,不禁微微皱眉:“这又是谁?你认得他?” “认得的。”俞长宣道,“阿胤也认识呀。” 戚止胤望了许久,犹豫道:“他……是昨夜给你斟酒那小倌?” 俞长宣点了点头,他拿靴尖顶了张凳子去花信身边:“起来,坐。说说你这脸吧?” 花信不敢不从,艰难地爬上椅,只因不知如何开口,攥得袖子都破了。后来哇地一声哭出来:“小的这些从无涯城中逃出来的人儿,皆遭了咒诅,每逢廿七便要变作这副模样!小的、小的也是没办法!” 俞长宣忖量,少者枯骨,难怪这镇上人要管他们叫“枯奴”,只是这世上竟还有能夺人青春的法器么? 他无视了花信的眼泪,薄情道:“这事既已说清,那就烦请带路吧。” 花信无法,只得咬紧牙关,把眼泪鼻涕收拾干净,说:“好。” 恰隔壁屋子里那敬黎和褚溶月整衣出门,见俞长宣跟着那粉面老头,也都安分跟了上去。 才步出小楼,便见有个素衣渔女踮着脚在往楼里望。 花信本想走的,那渔女却上前拦住了他:“老先生,花信哥哥今儿可在楼里么?” 众人一听,就都将视线往花信那儿斜。 不料适才还哆嗦着的人,忽而变得分外平静,他摇了摇头说:“姑娘家,您莫非便是花信的相好?” 渔女一听那话,登时羞了脸,只还点了点头。 花信就从袖里取出个装满碎银的囊袋,塞进那姑娘手里:“那您快些走吧,花信同老夫交代过,若遇着您,就要老夫把这银子交给您。” 渔女的眼睛就红了,她抹了抹眼泪,不甘地仰头:“他是嫌弃我碍着他生意了,要拿银子打发我走?” 那苍老的面庞因苦笑而皱痕更深:“姑娘,老夫劝您一声罢,那小子是个贱卖身子的,今儿说爱您,明儿便会同别人说爱去!天涯何处无芳草,您还是趁早另寻个好人家吧。” 那渔女哪里受得了这般羞辱,只狠狠将那布囊抛了,抹着眼泪跑开。 花信目送她离开,屈身将那布囊扑了扑收回去。 他转向俞长宣,又向先前那般点头哈腰:“实在对不住,耽搁了各位的时辰,诸位请随小的来吧。” 众人盯着他那泪流的笑脸,无言。 戚止胤前些日子误打误撞开了天眼,这会儿都没能阖上。他戳戳俞长宣的腰际,问:“这适才那女子的红线分明还与花信系着的,这会儿怎么各自连去了他方……这红线也能更改的么?” 俞长宣耸耸肩:“这倒算不得稀奇事。” “可红线不是天命线么?”戚止胤道,“花信这番算不算是亲手改了命数?” 俞长宣只坚持:“人力微弱,定然无能更改天命,或许那红线更替本就写在他命里吧。” 戚止胤没吭声。 无涯城前满是泥腥味,地面只有稀稀落落的一点雪,裸.露出黑魆魆的大地的脊骨。 花信把唇抿着,面无表情地瞧着遮挡于城前的迷雾。 “你待这城没有眷恋么?”俞长宣问他。 花信张了口,伸指点了点自己的嗓子眼,摇头。 俞长宣就明白他这是遭了闭言咒了:“这也是因那咒诅?” 花信点头。 敬黎呼了口气,把热息在掌心搓成水,催促说:“这大冷天儿的,快些了结此事罢,少主,你来把这雾退了吧……唔我看看……大概五箭便成……” 然而不待褚溶月拔箭,俞长宣先道:“阿胤,你来。” “他?”敬黎挑了一边眉,不大相信的口气。 戚止胤默默拔刀,那劣刀才出鞘,剑气就横暴得吓人。他只攥紧了,轻轻朝前一劈,数息之间,迷雾消弭殆尽。 敬黎哑住,不禁看向戚止胤,见那人也似要朝他看来,忙把脸扭向城门,不料这一看,又不禁瞪大了双眼。 那冷硬的城门竟已洞开! 花信寻回声音,说:“诸位请吧,再慢些,只怕雾要回来了。” 城中无风,无雪,无人。 房屋是白墙青瓦,常见的水乡模样。 在众人尽入城的那刹,城门砰地阖紧。 这会儿再仰天瞧,就再见不得寻常苍穹了。 无数紫藤织成密网,遮天蔽日,不知吮吸了何般养分,竟生得马腿一般粗壮。 俞长宣起初只嗅得腥气,后来渐渐往深处走,就嗅到一股香,很清淡的紫藤花香。 这香气极其醒神,他适才还走马看花,这会儿终于认真起打量道旁屋室。 每一块墙都扎满了箭矢,每间屋内皆是遭了打砸模样,仔细看去,还有火灼后的黢黑烧口。 “喂,老头,这里遭了什么事儿?”敬黎口吻轻蔑,“你不是枯奴么?该对这儿很熟悉才是。” 花信就局促道:“奴、奴打小便搬离了这地儿……” 话音未落,忽听远方响起声声战鼓,有兵士整队的声响传来。 轰隆,轰隆—— 花信忽而很紧张,嘴张得极大,似是想尖叫。 他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战靴的齐响却大了。 戚止胤二话不说将那呆住的花信搡进近旁的布庄,褚溶月和敬黎也很识相地拐身钻了去。 唯有俞长宣停在那街上望了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起布进屋。 这布庄窄小,高悬白布,不像是寻常以贩布为营生的店家,倒像是帮人置办丧事凶肆。 俞长宣的眼珠子极快地在店内转了一圈。 只见每一条垂地白绫上皆有泼墨,写满荒唐言不说,还都含一【杀】! 再一翻找,便是【百战,将归】。 他不由得呢喃:“将归,将归,这是谁人将要归来?” 花信就打着抖摇头:“错了,错了……” 俞长宣看向他:“怎么个错法?” 才出声问,那铁靴声便更近了。 屋内众人默契地止住声响,俞长宣拈起一张白布盖去那仨少年头顶,自个儿则拖着花信,一道躲去个暗角。 这角落恰对着一扇半开的窗子,若仔细挑选眼睛安放的位置,恰能穿过高悬、层叠如云般的布匹,望向窗外。 俞长宣也确实如此。 他穿布觑见一队披甲走尸,身上套着木镣,哭声震天。 他舔舔干燥的唇,正等那些走尸自窗前走开,行伍之后乍然冒出一个威武身影。 花信也瞧着了,轻声说:“鬼、鬼将军……”说罢,他的身子抖得更加的厉害。 那鬼将军白发长眉,高鼻佳骨,一条黑布遮住了双目,死前应是英俊相貌。 祂满面皮囊都将近腐化,可俞长宣不知为何却从祂身上看出一点熟悉的痕。或许是因那鬼将军跛足的步态与身躯,令他想起了他师尊。 可是他师尊虽生了一副高大宽阔的身板,手上只有攥笔写字儿的茧,半分没有握刀拉弓的,同这类打打杀杀之事简直毫无干系。 不容他再想,那鬼将军猝然张口,沙哑的嗓,遒劲的声,祂慢吟:“王……王啊……末将归……” 俞长宣这才明白,那布上“将归”所指,非“将要归“,而是“将军归”。 他忽而觉得掌心有些湿,垂眼看时,便见那花信正悄无声息地流眼泪。 “你为何哭?”俞长宣压着声问。 花信说:“阿娘说……见了那鬼将军再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你怕死?” “我怕……”花信颈上的无涯刺青闪了闪,直像是烧起来,他在地上痛苦地扭动,一如被鱼叉叉中的江中鲫鱼,“怕老!” 怕老?这又是什么意思,不惧死,却惧老? 俞长宣理解不能,只抛下他,仔细听着店外动静,慢慢贴近墙观望。 “杀了那走尸便成了吧?”敬黎这时也掀开挡在身上的白布,摩拳擦掌,“那鬼将军再威风也不过走尸,小爷我杀了他绰绰有余!” 俞长宣仅仅微微一笑:“敬小仙师竟有十成十的把握杀祂,俞某远不及您,实在佩服。” 敬黎以为他说笑:“你瞎说什么!” “瞎说?大难临头,俞某可没闲情瞎说。”俞长宣粗鲁地把住敬黎的胳膊,带去窗前,说,“你看到外头那棵树干至少有十余人环抱之宽的紫藤了么?那树的种子非同寻常,乃是大乘期修士的元婴。” 敬黎仍没明白:“你想说啥?” “这非鬼城,是【魇城】,而魇城中的走尸,难杀!” “魇城……何为魇?”褚溶月这博识强闻的都不由得困惑起来。 俞长宣就耐心地同他们解释:“【鬼魂】为失魄人,鬼魂占据生人肉身亦或设法重塑肉身则成【鬼】。【魇】则居于仙鬼之间,因一【念】而动,只一念成仙,一念堕鬼。偏这一念,这魇千年万年解不得。” “鬼能操纵走尸,魇则最会织梦,譬如说……” 俞长宣松开敬黎,亲昵地去攥褚溶月的手,只是力道上得突然,直给褚溶月扯得一个趔趄扑来。 他扶住褚溶月的后腰,甫一贴耳送去一声笑,那只摸住他后腰的手中便遽然现出了仙岚。 噗—— 那长剑竟一举穿了褚溶月的腹! 长剑抽出时给肠子绞住,俞长宣断然抽出,丝毫不留情面。 “混账!你干什么!”敬黎骇得通身发抖。 俞长宣只抬眼看过去,敬黎那身劲装立时叫青火吞没。 “闹够了么!”戚止胤皱紧眉宇,“俞长宣,你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疯?” “发疯?”俞长宣皱眉作八字,凄凄楚楚仿佛蒙冤。 他走近了,右手尚垂着滴血剑,左手却满含柔情地在戚止胤颈间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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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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