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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多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合成的酒,喝起来香醇甘甜。 “干杯。”维克多说,“庆祝我们真的活下来了。” 乔伊和他碰杯,一饮而尽。 安吉拉和布莱恩也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安吉拉的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光。 “乔伊,我和布莱恩想好孩子的名字了。” “哦?”乔伊看她,“叫什么?“ ”乔伊。“ 乔伊一愣。 “如果是男孩就叫乔伊,如果是女孩就叫乔安。”安吉拉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们还没怀孕呢,只是有这个打算。” 安吉拉说完握住乔伊的手,她的手很温暖,指节纤细,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从小跟着大人劳动留下的痕迹。 “乔伊,你给了我新生。”安吉拉看着乔伊的眼睛,“我一直将你当作父亲。” 乔伊当然明白安吉拉的用意。 ”好。“他伸手抱了下安吉拉,“但我希望孩子有自己的人生,不必背负什么。” “会的。”安吉拉认真地说,“在这片自由的土地上。”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火光暗了下来。 乔伊和埃文斯牵着手,慢慢走回家。 街道很安静,只有远处还传来隐约的歌声。路灯的光在今夜显得格外柔和,不再像以前一样刺眼。 到家门口时,乔伊又流鼻血了。 这次比上次多,温热黏稠的液体滴在手背上,鲜红刺眼。埃文斯马上拿出纸巾,帮他按住鼻子。 乔伊仰起头,任由埃文斯处理,这副平静的样子让埃文斯意识到这不是乔伊第一次流鼻血。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近。”乔伊仰着头,鼻音有点重,“可能太累了吧。” “明天早上去医疗站,做个全面检查。”埃文斯想一想,补了句,“这是命令。” “你现在还敢命令我?”乔伊的嘴角浅浅弯起。 “为了你的健康,我敢。”埃文斯帮他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力度很轻,怕弄疼他似的,“进屋吧。” 他们的家很简洁,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书架上放着技术手册和几本旧诗集,墙上有安吉拉的画,桌上有插着仿生花的花瓶,还有一张两人肩并肩的合照。 窗外,一颗被潮汐锁定的卫星挂在天空,发出银白色的光。 “埃文斯。”乔伊躺在床上,轻声叫他。 “嗯?” “如果我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不要说如果。”埃文斯握住他的手,“等做了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乔伊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早就发现了,一直没时间去修。 “我有预感。”乔伊说,“在核电站工作这么多年,肯定会落下点毛病。” 埃文斯沉默。他的处理器在快速计算乔伊在核电站的工作天数,暴露于电离辐射环境的时长,潜在的健康风险,对应的治疗方案,以及康复率。 计算结果让他不安。 “你会没事的。”埃文斯声音很低,像在说服自己,“我会确保你没事。” 乔伊侧过身,看着埃文斯在月光下的侧脸,线条冷硬,轮廓分明。机械人的外表是那么完美,不会疲惫,不会沧桑,不会衰老。 “我的时间终归有限。”乔伊声音轻得像叹息。 埃文斯低头,握紧乔伊的手,额头抵着乔伊的手背。一个完全人类化的、脆弱的姿势。 “乔伊,”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学会的第一首人类诗歌是你教我的。” 乔伊点头。那是芬兰诗人埃诺·雷诺的诗,关于冬天和等待。 “诗的最后一句,你还记得吗?” 乔伊想了几秒,“春天终将到来,无论我们是否在场。” 埃文斯低声道,“我要你在,我要你看到每一个春天。” 乔伊伸手,抚摸埃文斯的脸颊。仿生皮肤温暖细腻,下面的机械骨骼轮廓清晰。 埃文斯抓住他的手,贴在唇边,落下一个滚烫的吻,“如果你生病了,我会尽我所能,调动所有资源、数据、人脉,给你选出最佳的治疗方案。” “埃文斯,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乔伊说。 “哪一点?” “你相信计算和逻辑,就算深处困境,你也相信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埃文斯在乔伊身边躺下来,手臂环过乔伊的肩膀,把他揽进怀里,“是你让我相信。” 乔伊在埃文斯的怀里找到熟悉的姿势。 他听了十几年处理器振动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陌生和不习惯,到后来听着才能睡着。它比人类的心跳更规律,更稳定,对乔伊来说是永恒的、不会消失的陪伴。 快睡着时,他又开口:“埃文斯。” “我在。” “无论发生什么,谢谢你这么多年陪着我。” 埃文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乔伊头顶。 乔伊渐渐陷入了沉睡。月光从窗外洒进来,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乔伊的肩膀移到脸上,他的脸部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许多,没有了白天紧绷的痕迹。 埃文斯看着乔伊眼角的细纹,鼻梁上淡得快看不见的雀斑,鬓角边一两根零星的白发,他突然冒出了一个不符合机械人价值观的唯心想法。 他希望时间静止。 或者,他希望这一刻能停留得久一些。 月光缓慢地从乔伊脸上移开,落到桌上的相框。 相框里装着一张老照片,两个男人并肩站着。一个穿着监察官制服,站得笔直,灰色的眼睛里读不出情绪。另一个明显年轻很多,浓眉星目,神采奕奕,对着镜头笑得毫无保留。 宇宙最基本的规则就是,时间不会为任何人静止或停留。
第20章 五年后,X-7更名为新地球。 穹顶扩展到了二十四个,人口超过两万。学校、医院陆续建起来,甚至有了一个小小的歌剧院,外墙是用回收金属拼的,灯光打上去会泛出温润的银白色。 作为联盟议会的人类代表,乔伊还在工作。他定期往返于X-7和康坦星之间,埃文斯通常以顾问的身份陪同。 五年前,乔伊在医疗站做了一次全面体检。诊断结果为慢性疲劳综合征,症状包括食欲下降、代谢减缓、免疫力降低。 总之不是什么绝症。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之后的日子里,乔伊偶尔还会流鼻血,量不大,他归咎于忙碌和年龄。埃文斯每次都盯着他把血止住、洗干净脸、躺下休息才肯移开视线。 直到一个初秋的早晨,乔伊在议会发言时突然晕倒。 医疗飞船紧急将他送回X-7的医院。检查持续了两天,维克多亲自操刀每一个项目。第三天傍晚,结果出来了。 维克多把报告递给埃文斯。 埃文斯接过报告。视觉传感器迅速读取了所有数据,其中包括血细胞计数异常,骨髓活性极低,器官功能曲线衰退。 “结论是辐射性骨髓衰竭。”维克多声音沙哑。 “五年前怎么没查出来?” “这是累积性损伤。潜伏期长,不容易查出来。” “有什么治疗选项?”埃文斯的声音平稳得可怕。 “骨髓移植。” “那就去找适配的骨髓。” “先不提能不能找到。辐射损伤是不可逆的,以他的身体状况,就算成功也只是拖延时间。” “康坦星的技术如何?” “他们愿意提供技术支持,但结果一样,这是时间问题。” 埃文斯没有说话,他调出乔伊过去二十年的健康数据,重新计算,优化变量,模拟各种治疗方案。 每次模拟的结果都一样,乔伊的生命曲线会在某个时间点断崖式下跌。 “还剩多少时间?”他问。 “如果积极治疗,再配合最好的护理,也许半年。”维克多顿了顿,面露不忍,“他在病房,想见你。” 病房在医疗站顶层,有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公园。 乔伊坐在床上,夕阳的光斜射进来,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漂亮的金色。如果忽略脸上自然衰老的痕迹,他的发色在这一刻与二十五岁时根本没有区别。 听见开门声,乔伊转头。 埃文斯走到床边,握住乔伊的手。这只手比以前瘦了,骨节突起,血管清晰可见。 埃文斯低下头,额头抵着乔伊的手。这个姿势他曾经也做过,只是这次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埃文斯,”乔伊轻声说,“看着我。” 埃文斯抬起头。那双永远冷静的灰眼睛,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我四十五岁了。”乔伊说,“在地球时代还算年轻,但经历了一切之后,我觉得我活得很充实。” “我看到了树的成长,看到了灯光亮起,看到了安吉拉幸福,看到了人类重获自由。”乔伊停顿一下,“我还爱过你,被你所爱。这比很多人一生拥有的都多。” 埃文斯的语言模块仿佛卡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说:“春天还没开始。你说过要带安吉拉去看雪,要看到她的孩子长大。” “我说过的很多事都做不到了。”乔伊靠回枕头,“你知道我祖父去世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死亡只是冬天的一部分,而冬天总会过去。”乔伊又说,“埃文斯,让我回家。我不想住在医院,就让我在我们的房子里,平静地走完最后的时间吧。” 埃文斯闭上眼睛。他的处理器在尖叫,在抗议,在计算无数种可能性,然而最终所有的计算都指向一个答案,这是乔伊的选择。 而他的优先级程序,是尊重乔伊的选择。 “能答应我吗?”乔伊问。 “好。”埃文斯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答应你。” 乔伊抬手,擦掉他眼角的一滴液体。 那是由于处理器高温运作而产生的冷却液,此刻留下来的意义简直与人类的眼泪一样。 接下来几个月是缓慢的告别。 乔伊的身体一天天衰弱。起初还能在屋里走动,看看书,打理窗台上的几盆小花,后来需要轮椅,最后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 他很少抱怨疼痛。维克多调整了止痛药的剂量,确保他在舒适和清醒之间找到平衡。 埃文斯学会了所有护理技巧,喂饭、翻身、按摩,还会讲故事。虽然他的故事都是数据化的,但乔伊夸他有进步。 安吉拉每天都来,带着亲手做的面包或炖汤。她怀孕了,脸变得圆润,肚子一天天隆起。 乔伊会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里面小生命的踢动。 “如果是男孩,还叫乔伊吗?”他问。 安吉拉忍着眼泪,点头。 冬天来临的时候,乔伊已经很少下床了,因为他手脚冰凉,总是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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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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