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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宵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扶额道:“这话你怎么还记得。” 这话不是别人说的,正是陆宵自己告诉楚云砚的。 父皇驾崩时,他不过十三四岁,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更别说,父皇对他极其宠溺,他像是被娇养的花朵,只不过世事巨变,眨眼之间,最爱搂着他,给他读书听的父皇就缠绵病榻,药石罔灵。 他只能含着眼泪,匆匆从父皇的庇佑中醒来,身披龙袍,肩负社稷。 可虽然明白这个道理,许多事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比如,批奏折。 天天熬到子时,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来说真是莫大的考验,就算有楚云砚从旁协助,他也是默默含着泪,嘟嘟喃喃着“想父皇,想睡觉。” 可楚云砚却不近人情极了,就算是他睡着,也会冷着脸把他摇醒。 他就越发难受,每天吃不饱睡不好,几天人就瘦了一圈。 好在终于有一天,楚云砚巡视城防未回,当天奏折又不过几十本,比之之前日日一人高的折子不知道少了多少倍。 年幼的陆宵高兴得眼睛都闪闪发光,早早就让御膳房准备好了甜甜的桂花羹,华泽池也收拾妥当,只待他忙完政事后好好休息。 可夕阳西下,月上中天,陆宵却还是坐在桌案前,一动未动。 空寂的大殿里,只有烛火与他为伴,他想起温柔的父皇,甜甜的桂花羹,柔软的床铺……可眼前的折子,却以极缓慢的速度一本一本的减少。 ……欺人太甚。 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把碍眼的折子全部推到在地。 哗啦—— 彻底安静了。 与此同时,殿门被从外面缓缓打开。 楚云砚一身墨色劲装,站在门外,冷冷地瞥着散落一地的奏折。 陆宵与他的视线对上,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委屈地瘪了瘪嘴。 楚云砚却两步跨了过来,抓起桌上的镇纸,沉沉向他命令道:“伸手。” “摄政王……你……”陆宵突然觉得他的表情太过严肃可怕,比以往的冰冷面容更要恐怖几分。 楚云砚却不听他解释,伸过胳膊,把他的手一把拉过,在镇纸下展平。 此情此景,陆宵才忽然明白,摄政王要打他。 对,他曾经听双喜说过,在宫外,不好好上学的孩子会被夫子罚抄书,打手板的,可陆宵的太傅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浑黑的戒尺挂在书房,全无用武之地,落了一层灰。 可现在…… 陆宵被压在手心的冰冷温度凉得一抖,不安地颤了颤。 他桌上的镇纸是一块上好的青田石,一尺余长,石质细腻,握之压手,上面栩栩如生的雕刻了青松青鹤图,他是极其喜欢这块镇纸的,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会成为惩戒自己的凶器。 他努力把手往回缩,可楚云砚常年习武,他又岂会是他的对手,挣扎了半天,自己的掌心还是如待宰的羔羊,死死的握在楚云砚手间。 “你、你……要打我?可我父皇说,打人是不对的,只有粗鲁的人才会动手……” 楚云砚冷眼看他,“为什么扔奏折。” 陆宵一滞,底气不足道:“因为我……我不高兴。” 这一回答让楚云砚脸色更黑了几分,镇纸高高扬起,却未落在陆宵的手上,只在空中划出一道可怖的破空声。 下一秒,冰凉的镇纸重新贴在他的手心,复又扬起。 刚刚那一下,仿佛只是实验一番镇纸的威力,此时,才算是要正式开始。 陆宵没挨过打,因为他的父皇疼爱他,也说他乖巧可爱,和外边那些调皮的孩子不一样。 可在楚云砚眼里,他仿佛又与那些孩子一样了。 陆宵害怕这个裹着兵戈气的摄政王,可他觉得,他父皇说的话才是对的。 “你不能打我……”他倔强道:“如果我做错了,你可以给我讲道理,要是我不听,再考虑其他方法……” “我父皇说了,只有混蛋才会直接动手打人。” “他还说,我乖巧可爱,每次都会好好听话,所以不用被教训。” 陆宵的眼睛圆圆的,此时砚删停恐惧又倔强的瞪着他,让楚云砚生出一种被无声的谴责感。 他年龄尚轻,也没有子嗣,向来不知道如何与这幼帝相处,更别说此时此刻,迎着陆宵认真的视线,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动手的粗人。 ……好吧,他确实是。 他自幼在军中长大,从没见过这种在京中金尊玉贵养出的娇花,军中讲究令行禁止,雷厉风行,谁有时间跟你温言细语的讲道理? 错了就罚,总会改的。 可迎着陆宵倔强的视线,他无声蹙了蹙眉,算是压下了怒火,冷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扔奏折。” 陆宵耷拉下眼,“因为看了太久了,我好累。” “累?” 楚云砚估摸了下时辰,如果按照往常作息,陛下申时开始批折子,戌时用晚膳,此时以至子时,竟是批了近五个时辰了。 可是今日出门时,他特意去通政司看了一眼,折子并不多,怎么会批到这会儿呢? 他心有疑虑,暂时放下镇纸,弯腰,从地上捡了几本。 屋里寂静无声,陆宵自己过去,把剩下的折子捡了起来,楚云砚则站在烛火前,手中的折子越翻越快,最后终于忍不出,一把摔到了墙角。 刚被教育了一通的陆宵立马瞪圆了眼,谴责他道:“你怎么明知故犯!” 楚云砚一噎,扶额道:“抱歉了,陛下。” 不怪乎陆宵气得摔折子,一个奏折洋洋洒洒五大篇,写着蝇头小字,引经据典,晦涩难懂,好不容易看完,最后只是一个歌功颂德表忠心的请安折……这折子谁看谁糟心! 楚云砚立马明确了他当摄政王后的第一个紧要任务:让中书省拿个章程,所有言之无物的奏折,全部打回去重写! 记忆回笼,陆宵感觉手上的红棱子被薄薄敷了层清凉的膏药,他低头,正好看见楚云砚认真的眉眼。 往事不可追。 ——他们都长大了,陆宵想。
第26章 喜恶 手上被细细缠了一块薄绢, 冰凉轻盈的触感,彻底缓解了他火辣辣的疼痛。 陆宵看着转眼间便被妥帖包扎的手,挠了挠头, 有点不好意思。 说到底, 这只是一块连皮的没破的红肿, 只不过他娇气惯了, 才显得伤口可怖,与谢千玄那血淋淋的样子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 幽幽叹了口气。 “朕其实不喜欢谢千玄。” 他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冲楚云砚道。 楚云砚与他并肩而行,闻言, 悄悄一愣。 陆宵恍然未觉,继续道:“他长得好看、聪明、性格好, 能轻易地让每一个接触他的人都对他心生好感。” “所以,朕讨厌他利用这种优势算计朕。” “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开始。” 陆宵回忆道:“当时在太湖, 他跟朕讲雁荡山奇景,峰险洞幽, 雄奇壮丽, 闻之便让人心生向往。” “可巧的是,三天前, 朕正闲暇无事,才从书房找了几本游记看。” 楚云砚眉头微蹙。 陆宵继续道:“他很聪明,只与朕接触了一次便摸清了朕的性格,知道引起朕的好奇,也知道利用朕的好心。” “朕始终觉的,当年肃清中书令时流的血够多了, 所以,就算知道他心思不纯,那个宫女朕还是放出了宫。” “一个没发挥作用的棋子,朕也不必赶尽杀绝。” “可这是朕的仁慈,不是他的机敏,朕愿意被他骗,和被他骗是两回事。” 陆宵转身,直视着楚云砚的眉眼,冷声道:“朕此生最讨厌的,就是被欺骗、算计,被人利用。” 两人相向而立,陆宵的视线有如实质,静静地打在楚云砚的身上,他避无可避,与陆宵四目相对。 少年帝王长身玉立,眉目俊美,细碎的光晕落在他的眼睛里,像是荒原上的火星,霎时便席卷烈焰,向他包围而来。 他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藏在袖摆下,狠狠刺进掌心。 疼痛撕扯着他的理智,他无声地张了张唇。 好在陆宵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阵,便转身道:“可是今天,朕竟然有些可怜他。” “京城内外都在传,谢家公子自小便被捧在掌心,受尽宠爱,如珠似宝。” “可事实上……” 他又想起明公侯那瞬淡漠的眼神,也就是那一眼,促使他冲动地走进祠堂,接下木杖。 他脸上的表情越发压抑,楚云砚静静跟在他的身侧,勉强扯了扯唇角,状若无事问:“陛下看到了什么?” 他猜测,明公侯府里肯定发生了什么超出陆宵预料的事。 陆宵憋着一股气,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眼前又闪过谢千玄那张汗涔涔的脸,恨铁不成钢道:“……算了。” “既然明公侯府不想让别人知道,咱们便也不必知道了。” 说着,快走了几步,踏出了青石板铺就的官邸长街。 与此同时,被来来回回折腾的系统音也终于趋于平稳:【谢千玄忠诚度-5。】 【谢千玄忠诚度15。】 陆宵咬了咬牙,暗骂了一句。 他就知道,谢千玄这个人是不会轻易领他情的,从茶楼时他的忠诚度不增反降就能说明,这人看似性格开朗,极好说话,实则心思复杂,难以琢磨得很! 他就像一个外表光鲜但内里却腐烂的苹果,若不切开,根本不知道坏在了哪里。 而更为悲伤的是……这样的坏苹果,他手里还有四个! 当真是世事艰难! 陆宵脸色变了几变,楚云砚静静凝视着他,看他不想说,也没继续问,这算是他们多年磨合出来的默契,陆宵很喜欢这点,最起码沉默总比欺骗更令人接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青砖灰瓦的高墙,行至街面,入目才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街上的百姓无一不是满脸喜色,笑意盈盈,小贩的吆喝声更是此起彼伏,热腾的茶水包子老远就能看见蒸腾起的水汽。 陆宵缓了口气,把鸡飞狗跳的一天抛到脑后,疑惑道:“怎么这么热闹?” 楚云砚跟上来道:“陛下政事繁忙,怕都忘了,明日就是腊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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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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