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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朝桌上一堆瓶瓶罐罐一扫,就像曾经帮他治疗箭伤一般,罗浮好像对“不能留疤”这件事有着奇怪的执念,各种药膏早中晚各个时间,他哪有这种耐心? 更别说还得喝汤药……苦涩恶心,他受得是外伤,喝这种东西干什么? 总之,把桌上的东西里里外外批判了一遍,他裹好伤口,神色如常地出了门。 这个时间点,陛下的行踪很好摸索,多半是在书房。 他站在殿门外,等待着帝王的通传。 昨天的庆功宴他只在阶下远远地看了陛下一眼,四个多月不见,缠绕的想念像一个羽毛,一下一下挠得他心头发痒,这也就使得,帝王出现在他视线里的那一瞬,他早就忘了各种东西,匆匆的脚步不稳,重量都压到了他的伤腿上。 “嘶……” 他能够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绽开的伤口中汩汩流出,好在他腿上是一条墨色外裤,多半看不出颜色。 “现在知道疼了?” 宵想了好几个月的声音终于真切地出现在自己的耳边,卫褚略一扬眉,毫不在意腿上的疼痛,扯出一抹笑,美滋滋地听着帝王对他的关切。 “行了,也不用跪了,坐吧。” 帝王撩起眼皮,视线既无语又无奈,显然对他这副样子很是没办法。 “朕听说爱卿作战十分勇猛,只是胜仗没少打,军杖也没少挨。” “嘶……” 卫褚倒吸了一口凉气,神色终于有了一丝不自在,低头嘟囔道:“陛下这种事怎么也知道。” 他突然有一种窘事被人告状揭穿的尴尬,赶忙囫囵翻篇道:“总之,臣赢了。”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陆宵,目光灼灼。 他发现陛下与前几个月比起来似乎变了一点,面容更加精致俊美,平时只用簪子的长发被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略微消瘦的脸颊蜿蜒出一条明显的颌线,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只不过因为有几分不满,点缀着明显的凉意。 “陛下……都结束了,就不要翻旧账了嘛。” 他笑容张扬,尽管在阶下给他放了椅子,他却仍一瘸一拐地朝陆宵靠近。 陆宵看见,也没有阻止。 他站在御案御案的另一边,伸手在怀里掏了掏,契合的完整虎符被他轻轻放在桌子上,朝陆宵推过来,他则目光沉沉,盯着帝王的表情,暗自得意道:“物归原主。” 显然,他觉得这又是一个能讨得帝王欢心的好主意。 陆宵看着桌案上的虎符,眉头微挑,却没有动。 尽管卫褚的情意从不掩饰,但对他来说,却始终对他的情感带有一种朦胧的恍惚。 卫褚与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甚至于对他的接近,都是带有攻击和目的性的,可随着他的幻想被戳破,他好像丝毫没有犹豫,转瞬之间,就把目光投注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变化突然且突兀,这也就使得,每次面对卫褚的好意时,他总是不受控制地想——又把他当成了谁? 尤其是,当他的拒绝并没有得到回应,卫褚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待他时,这种疑惑就又会重回顶峰。 他不由问道:“爱卿在看谁?” 卫褚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茫然道:“什么?” 陆宵却比他还要疑惑,“朕想问你很久了,那天过后,你就开始对朕出奇得好,你在看谁,你自己能分辨得出吗?” 卫褚听懂了陆宵话里的意思,不免有些失落道:“陛下这么问臣,看来是臣做得还不够好。” 陆宵道:“很好了。” “只是朕怕你自己都分不清。” “你仰慕朕的父皇时,为朕守着北固城,你喜爱朕时……暂且先说是朕吧,为朕抵御北戎,无论哪种缘由,朕都是受益者。” “朕没有质疑过你的真心,朕只是疑惑,就像你曾经用朕父皇欺骗自己一样,你是不是,又把自己骗了。” 卫褚想了想,叹了口气道:“也不怪陛下怀疑……毕竟臣也没跟陛下说过。” 他闷闷道:“陛下知不知道,臣是如何与义父和楚云砚失散的。” 陆宵道:“听说是一场战事?” 卫褚点头,“一场很惨烈的战事。” “尸横遍野,焦肢断臂,腥臭的血污浸透土地,和硝烟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臣从死人堆爬出来的时候,眼前就是这副恍若地狱的场景,当时臣十六岁。” “大部队已经撤退,茫茫山野中,只有臣与数不尽的尸体,臣再一次的,被抛弃了。” 陆宵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镇国公和楚云砚回去找过你。” “是。”卫褚摸着腰侧的一小块白玉,“但是……臣并没有被找到。” “臣只能靠自己,一路乞讨、偷盗……最后被人牙子抓住,在他们想把我卖到关外之时,逃了出来。” “离那条商路最近的城池是,北固城。” “当时新朝初定,北固城正在征兵,臣觉得,有吃有住,总比流落街头好,于是报名入伍,一开始,因为臣既瘦弱,年龄又小,便只能干些跑腿买菜的小事,后来军中管事发现臣会写字,便给臣安排了文书的工作。” 他陷于回忆,“臣渐渐都有些忘记曾经在起义军中发生的事了,直到有一天,同帐的战友聊起来,说,什么时候发军饷,说,要给家里寄多少钱……” “他们有人为了娶媳妇;有人因为老母重病;还有人因为家中实在揭不开锅了,只能出来给家里减少些负担……” “只有臣,听着这些话,却不知道臣有什么可惦念的,臣孤身一人,也没有人在乎,军饷于臣不过是一顿酒肉。” “可那时,当他们问臣时,臣却忽然不想让他们知道臣是如此可怜。” “臣想过很多的人和事,最后,每一段都让臣或自卑或难过,只有那一天,臣的眼泪有人发觉。” “于是臣说,‘我参军……是为了陛下……’” “‘陛下?’他们哄笑,并没有当回事,可是臣却牢牢记住了这个信念,告诉自己,对,这个答案并没有错,是有人期待着你的,期待着你的军饷、你的军功,你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可以被随意抛弃的东西。” “于是臣开始幻想,如果有一天见到陛下,他会对臣说什么?夸臣的英勇,臣的聪慧?还有那张脸上……露出一个微笑,那张脸笑起来一定、一定……” 他不由抖了一下,语调也忽然急促起来。 “臣突然开始惶恐!因为臣发现,臣已经记不得陛下长什么样子了,臣根本想不出他的笑脸!尽管臣一再努力,也只能想起一个跨剑的影子!” “臣的心里升起恐惧、迷茫……甚至开始怀疑,真的有人期待过你吗?有人注意过你吗?也许你明天就死去,都不会有人发现呢?” “臣根本不敢承认这个事实,于是开始疯狂地探听关于陛下的消息。” 他抬头看向陆宵,“臣听闻当朝陛下手段狠厉,清除乱党,血色浸透了午门。” “又听闻当朝陛下性格宽厚,对臣下.体贴,对宫人亦十分宽容。” “甚至臣还从途径的皇商手里得到一张模糊的画像,上面有着一双柔和的眼……” “臣终于能够用一些随风而来的只言片语,将那个影子填充凝实。” “可北固城离京城太远了,臣的消息也断断续续,直到后来才知道,其实先皇已经驾崩,当今的陛下……是先皇的亲子。” “臣只迷茫了一瞬,便笃定的告诉自己,他既然是先皇亲子,那肯定与先皇一模一样。” 心中的隐秘如此赤.裸裸地呈现在自己仰望的灵魂面前,他大喘了口气,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所以……”陆宵神色诧异了一瞬,忽然听明白了。 其实卫褚所知道的、口口声声“温柔又强大”的陛下,是传闻中的……他。 他以自己的听闻构筑了一个幻影,结果真正见到他这个真人时,他却觉得不像? 陆宵哭笑不得,都不知道去哪说理去了。 卫褚显然也知道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不愉快,尴尬解释道:“其实听陛下说那句话,臣很开心……” “‘将军为朕守国门,着实辛苦‘。” “但是……”他显然也有点后悔,“臣那时肯定被猪油蒙了心,就觉得不像,因为陛下,摸臣的胸……” “臣当时想着,陛下应该摸臣的肩膀,或者头才对,而且最好是在金銮殿,而不是小小的演武场……” 他不自在道:“陛下在那种地方,还那么摸臣,不像是对臣的嘉奖,反而像是对臣的示弱……就好像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陆宵:…… 他差点就要握着卫褚的手大呼知音了,他也是这么觉得的啊! 奈何他那时刚借系统的能量重回人世,也不能太过不识好歹,所以每天都在努力配合系统完成任务。 卫褚脸上的温度下去了一点,继续道:“所以,后面才会发生各种让陛下讨厌的事,直到那天,在臣的府邸——” “臣的谎言、软弱、自欺欺人,被陛下揭穿。” “臣不得不承认,那支撑着臣日日夜夜的灵魂,来自陛下。” “而臣的种种冒犯、放肆、挑衅,臣以为,是因为面对‘替代品’的不满,可事实上,是占有欲、贪婪和嫉妒。” “臣迫切地想把臣的明月揽入怀中,希望只有臣能身披他的光辉。” 他看着陆宵,眼里的爱意映射出浓烈的色彩,他的情感太过复杂,让他的在这份单方面付出的努力中有着更孤注一掷的决心。 “陛下让臣去问楚云砚一些早年的事,臣其实去问了。” 他漆黑的眸底漾起一丝波澜,“听到那些话,臣很开心,也知道臣误会了义父,臣太过敏感多疑,所以错失了很多东西。” “所以……臣不想重蹈覆辙,不想错过陛下。” 陆宵暗叹口气,他满足了卫褚的愿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劝慰他道:“爱卿,你是一个好将领、好将军,举荐你的李老将军,与你出生入死的部将,被你守护的百姓,他们都能看得见你,你靠自己就已经拥有了你所期待的。” “你已经不需要骄阳明月……你已经足够强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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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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