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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咚咚。 那名曾经在游神队伍中起舞的小个子神官不可思议地轻捷跃起，踩于鳌山环绕的鼓山之上！他手中捧着一只美丽的琉璃小碗，迅捷跳跃攀援，动作花哨却身形巧妙，霎时间已在连绵不绝的鼓声中立于最高的兽皮鼓面。 咚！ 神官起跳，手中的小碗掷出，稳稳当当地落在鳌山的最顶端！ “好！”这一手干脆利落至极，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与此同时，那琉璃小碗中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轰！ 绚烂的蓝紫色电光自碗中攀爬而出，顺着鳌山的支架，游蛇般流窜于连串的灯盏之上！灯盏喷出火舌，熊熊燃烧着，在日落之后将鳌山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鳌山内部的机关被猛烈燃烧的火焰散发的热量驱动，绘有雷神故事的画轴开始旋转，将那些传说一幕幕向众人道来。 这才是踩鼓节最热闹的环节！ 自神官攀上鼓山，掷出琉璃碗开始，百姓们的热情就一浪高过一浪。如今鳌山被彻底点亮，走马灯旋转，在踩鼓神官的带领下，更是成为了欢乐的海洋。 “敲鼓！敲鼓嘞——”年迈的老人于人群之中高喊，“万物出震，百病不侵，诸事顺遂！”琉璃碗中天神电光奔涌，鳌山之下大地雷声涌动。男女老少围着燃烧的鳌山且歌且舞，欢快地拍打手中腰间的兽皮鼓，还有人抱着尚且稚嫩的孩童，抓着孩子的小手往鼓面上拍几下，于是那孩子便甜甜地笑起来，将兽皮鼓拍得砰砰响。 看起来这一带的百姓非常相信踩鼓节，说不定那司掌雷电的天神真有什么神通。联想到江夜琼起起伏伏的病情，璇苍也被此地的气氛感染，赶紧让江夜琼敲敲鼓。 江夜琼敷衍地在鼓面上拍了拍。 鼓声有气无力，璇苍看他：“你似乎不开心……不喜欢这样的节日吗？”他看着油盐不进的江夜琼，颇有挫败之感。 这是不应当的，堂堂璇苍真人怎么可能照顾不好一个凡人！ 他想到自己介绍降神手势与歌舞时江夜琼难得的兴趣，忽然有了个主意。 “小雪花片，你想不想看我跳舞？” ---- 回收一下第8章 ，大祭司对舞蹈的回忆 璇苍：这不正好撞在我的专业范畴里了！
第39章 39 当璇苍提及跳舞时，江夜琼果然来了兴趣。他掀起眼皮：“哥哥……跳舞？” 璇苍点头：“嗯哼，寻常可见不着——节日难得，这就跳给你看！” 说来奇妙，连璇苍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慢慢学会舞乐的，但总之乐手水平如何、舞蹈是好是坏，他就是一眼就能瞧出来。在他还和灵韵在一块时，灵韵真人说他是长于享乐，璇苍没有反驳，不过他内心很清楚，其实不是的。 他只是单纯由衷的喜爱歌舞，而且自己也十分擅长——但后面这件事，灵韵不知道，曾与他相熟的所有人都不知道。 江夜琼是第一个知道的。 璇苍的视线落在面前堆叠的鼓山上，忽然有了个主意。 在他们顺着人流走动时，璇苍已将踩鼓节的规矩了解得差不多了。总体而言这是个十分宽松的节日，除去神官祭祀不可打扰之外，其余的时间大家可自行娱乐，甚至连面前的鼓山都是容许百姓上去的——只是有点灯的神官珠玉在前，又生怕弄坏了来自神庙的社鼓，大部分人是绝不考虑爬上鼓山的，唯有身量还未长成的孩子或是体格娇小的少女会在最低的几面大鼓上玩一玩，不过没过多久又会下来，因此那鼓山大多数时候都是空荡荡的。 譬如现在。 璇苍看着堆垒的鼓山，难以抑制的古怪激动在胸腔中腾升。 他倏然抬手，在江夜琼惊诧的目光中解开那面粗糙小鼓的系带，将兽皮鼓在自己的腰间栓紧。绸带绕过肩胛，盘于腰背，勒出流畅的身形。 “你不喜鼓声吵闹，我来替你敲。”璇苍弯腰脱鞋，让江夜琼替他看着靴，“小雪花片，你且看好了！” 他纵身而起，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最低一级的鼓面上，随后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便连轻捷腾跃，穿花般连续攀爬逐级而上的社鼓，最后站在了最上头的大鼓上，正正好立于月光之下！ “好！”这一手腾身功夫俊俏至极，踩出的鼓声雄浑却不杂乱，且踩鼓的是个罕见的俊朗后生，于是短暂的惊诧过后，百姓轰然叫好！ 璇苍于月下的鼓面起舞。 社鼓虽大，对于成人体型的舞者而言却稍显局促，但他的动作看起来不慌不忙。他以昂首挺胸的姿势沿着鼓缘逡巡，脚下大鼓不响，此时发出声音的是他腰间的兽皮小鼓。 咚咚，咚咚，脚步的节奏与鼓声相合，时快时慢，十分融洽。 鼓声渐弱，他重新走回大鼓中央站定，舒展双臂，慢慢摆出了同江夜琼讲解过的降神手势。 嗵。璇苍以掌跟撞击鼓面，声音比起手掌击打，显得更加轻盈虚幻—— 就在鼓声响起的同时，原本平稳溢出电光的琉璃碗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骤然爆开一团明亮的辉光！ “神雷！是神雷！”信奉雷之天神的百姓激动地叫喊着，“天神显灵了！” 气氛随着奔涌的雷光一道激昂起来，人们伸长了脖子望向鼓山上起舞的青年。自电光激涌开始，他的活动范围就不再限于最高的一面大鼓，而是穿行于整座鼓山之间。他足下发力，雄浑的鼓声连绵不绝，正似唤醒万物的绵绵春雷。 咚咚，咚咚。脚下踩踏的大鼓是震慑于众人心脏的重音，腰间拍打的小鼓则打出轻快的节拍，配合着步伐在鼓山之上辗转腾挪。兴起时他解下固定兽皮小鼓的绸带，张开双臂，长长的红绸飘飞，连带小鼓也一并在空中飞旋，引得围观的百姓连连惊呼。只是无论场面看起来如何惊险，那小鼓却如同生了灵性似的，最后始终恰到好处地回旋至青年舞者手中，发出一连串轻快而欢喜的碰撞声。 咚。最后一声沉闷的鼓声源自他落在最高处的那一步，舞者抱着兽皮小鼓，看着琉璃碗中的电光渐渐平息。 周遭一片寂静，仿佛能听见舞者的呼吸声，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呼吸尚未平复。然而就在此时，他向前一步踩在大鼓边缘，身体高高跃起，在月光之下绸带展开如一双彩翼！ 砰咚！在众人的惊呼声里，他最后一次敲响手中的兽皮小鼓！ 这才是这支舞蹈的最后一声鼓，不是神明附身奏响的大地春雷，而是以人的身份敲响的鼓！ 舞者落地，走了几步来到江夜琼面前：“那么你开心点了吗，小雪花片？” “我……”江夜琼抬起头，刚想回答，却被璇苍一把抓住了手。 “有话等会儿慢慢说——百姓们围过来了，快跑！”璇苍大笑着把江夜琼拉到自己身旁，揽住他的肩背，如法炮制登上鼓山时的模样，径直从人群之中跃起！ 人群哗然向着他们的方向涌动，奈何璇苍带着江夜琼从屋顶上穿行，几个起落之间便没了踪影。璇苍飞快地逃走了，神官出来维持秩序，在有节奏的鼓点声里百姓们恢复了玩乐，热闹程度甚至因为刚才惊鸿一瞥的那名舞者而更上一层楼。 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跑远，只是沿着附近的屋顶逡巡了一圈，甩掉众人的视线，而后回到鳌山附近，找了个舒服的屋顶坐了下来。 璇苍伸手问江夜琼要回靴子：“我的鞋——哎呀，足袋已经这么脏了，那就不穿了。”社鼓都是神庙精心养护着的，并不如何脏污，但他带着江夜琼在屋顶上转了一圈，多少沾了些灰尘。因此璇苍非但没穿上鞋，反而将足袋脱了，赤脚踩在屋瓦上。 “这怎么能行！”江夜琼急道，“不穿鞋的话，脚会割、割破！” “寻常石子伤不了我。”璇苍道，“修道之人若无意外，都是内外同修。修为增长的同时，肉体也会淬炼强韧——不说这个，我只想知道今晚你过得开心吗？” “太开心了。”江夜琼根本没有思考，“谢谢你……璇苍哥哥。”不知是不是心情激荡，他说话时甚至有几分哽咽。 江夜琼停顿片刻：“璇苍哥哥，这支舞真好看，它叫什么名字？” 璇苍还真没想过这一茬：“不是什么有名有姓的舞蹈，即兴而已。” “喔。”江夜琼有点失望地应了，“……可是没有名字的话，我该怎么记住它呢？” 他嘀咕的声音很低，但璇苍听见了，只是不明白其中的逻辑：“记不住……是什么意思？” 江夜琼瞪大了眼睛扭头看他：“璇苍哥哥，你怎么听见……我……” 他垂下眼睫，抿着嘴唇，过了一会下定了决心似地抬起头：“我记性很差的，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能记住，但你的舞连名字都没有。” “所以，等你不要我的时候……我该怎么去记得呢？” 璇苍的表情凝滞了：“不要你——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难道不是吗！”江夜琼骤然激动起来，攥住璇苍的衣袖，在那耐磨的料子上留下狰狞的折痕，“我不记得家在哪，你却口口声声说要送我回家，不就是找个机会把我丢下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月光下脸颊上的泪痕清晰可见：“璇苍哥哥，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我从那种地方活下来了，马上又被扔掉……只因为、只因为我是碍事的凡人吗……”脸颊上的贴膏因沾水而慢慢卷皱，露出下方诡异的青黑色神文刻印。 璇苍并不驽钝，只是缺乏与江夜琼这类人相处的经验。如今江夜琼拽着他的衣袖委屈巴巴地哭喊，璇苍心思电转，便将先前他那些古怪的行为都想明白了。 “我从未想过不要你。”璇苍温声解释，“我只是觉得，既然已经把你救出来，那就有义务送你回家。你年纪尚轻，恐怕家中父母兄妹都在翘首盼你归去，若是拖延着错过了，那该多可惜。”幸好他备有巾帕，还能替江夜琼擦擦眼泪，顺手揭了那卷曲碍事的贴膏。 江夜琼仍在抽噎：“若是……若我父母亲人都不在了呢？我的家乡已经毁了呢？” “我曾说过，你不想回去的，那便不是家。”璇苍的话说到一半，回过味来，“其实你还记得家乡在何处？” “原先确实不记得了，那日哥哥与夫子引导我回想后，在梦里又记起来一点点。” 江夜琼的描述仍然抽象且支离破碎，但补充的各种细节已经足以让璇苍给出更细致的判断。 “恐怕是栾灵界。”璇苍恍然大悟，“难怪我历经千山万水，竟在地图上找不到相符的地方。” 栾灵界是一方与人间界相连的小界，乃是一株扶桑神木支撑起来的世界，其中力量流转正仰赖扶桑木。扶桑属火，能栖金乌，其叶燃火如栾，栾灵界由此得名。栾灵界极热，除却遮天蔽日的扶桑神木之外并无其他大树，因此盛产各类矿物宝石，界中土民也精瘦强悍，耐炎暑，世世代代生活于扶桑神木的庇佑之下，自耕自猎，开采矿物与人间界的仙门交易。只可惜扶桑神木无论如何巨大，却终有垂老倾覆之时，失去了神木支撑的栾灵界轰然倒塌，这一方极具特色的小界就此湮灭，而从栾灵界成功逃生的土民亦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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