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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之重要,以至于在相灵因关心人间而受罚的几百年里,他的牢室,都是卦心地。 时间过得很缓慢,也很快。缓慢到渐渐地,相灵自己几乎都忘了让青吾喜欢自己的目的,却也快到,一千年转瞬即逝,这一天还是到了。 天帝陛下说,时机差不多了。相灵,你修为已达此身天赋之极限,为带领神族重登巅峰,你现在需要变得更强。 我观那祭果对你情根颇深,想来当年定下的法子效果极佳。干脆这今日你便告诉它,它需要为你献祭,助你提升修为吧。献祭的时间就定在十四日后,天地灵脉灵气最旺之时。 那日天庭朝会,相灵骤听此话,出神很久。天帝几番呼唤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怔怔地行礼,躬身应诺。 他被众神送到卦心地前。他现在就需要去说出真相,看会是什么结果。为免意外,神族都会在外面等着。 一千年间,卦心地被他布置得很美。布设山石、铺就花草,春意盎然,鸟鸣清脆。 在花草簇拥的最中央,便是参天神树。它的主干极粗,半圆的扇形叶片层层叠叠,犹如重重云雾。 那颗碧绿色的、隐隐发光的小圆果子,便挂在最高的树梢上,柔风过时,还会轻轻摆动。就像在那处地方始终坐着一个俏皮的小人,每时每刻都在遥看着远方,希望他想念的人回来。 今日也是一样。 见到相灵,那颗果子卯足了劲地摇晃,叽叽喳喳,一下子说出许多话。说天上的云,四周的草,放在卦心地中陪伴他的十六只飞鸟和七十多只小兔子,说那些兔子,明明一开始只有两只,一公一母,今天却似乎又多了一窝…… 相灵站在树下,抚着树干,没有回应。 青吾却不在乎,连珠炮一样地讲,讲到乏累了,才说:“相灵,你是不是不高兴?你今天……都不搭理我。” 而后他赶紧道:“是嫌我话太多了吗?对不起,我只能跟你说话,你都快离开一整天了,我确实在心里攒了许多。那下次我注意挑重点,免得烦扰到你。” 相灵记得,过来之前,有两位洞悉人心的仙尊教他,这种事要怎么循序渐进,开口为好。路上他呆怔地跟学,只是到此处,他便不想去用了。 “十七,”他轻唤,却不抬头看,“我今天要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为何……你总是长不大的缘由。” 青吾声音凝滞一阵:“你知道?相灵,你,你终于帮我弄清楚了?” “我不仅知道,我还……很早就知道了。” 相灵平静而真实地叙述了真相,神树双果,献祭,而为献祭成功,神界又安排了什么。这一千年都是一个骗局。没有任何一人期待十七的长大,十七,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待用的祭品。 他讲完,等待片刻,青吾的声音颤抖着传来:“这都是些……什么,相灵,你在说些什么呀。怎么我就……只是个祭品了呢?” 相灵道:“十七没有听明白么?都是骗局,包括我对你,一样也是。这一切都是为你能对我死心塌地,愿意有朝一日献祭给我罢了。” 又一阵静默,青吾颤着说:“相灵,你方才讲太快,我好多都没有听清,也没记住。你再说一遍……我这次一边听,一边仔细想一想。” 相灵慢慢抬首。树梢上的那颗青色果实,已不再摇晃,光芒暗淡。 好像坐在树梢上的小人,伤心地耷下了头,捂着胸口,已经十分难受,却还在忍泪。 相灵便仰望着他,一字一字地、更加缓慢地将那些话重新叙述,用最冰凉的语气,毫无感情的音调。这样保证他每个字每句话,都能听得很清楚。 他讲完又一遍后,青吾久久沉默。很长一段时间里,周围只剩下嘤嘤鸟鸣,以及轻风拂过树冠时,细碎如潮的沙沙声。 终于,树上的青果摇晃了一下,又闪烁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原来我……根本就长不大呀。” 青吾的回应,带着努力提起的笑意:“可长不大也没关系,反正……我只是想跟相灵在一起而已。能够等到最合适的时机献祭给你,我能变成你的一部分,也算永远、永远跟你在一起了,不是吗?” 相灵一愣。 他启唇,再强调一遍:“十七,你还没明白么?我……陪伴你,与你相知,对你而言是一场阴谋。” “我明白。”青吾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没猜到。不然我怎么会……一直都是这个模样。”他顿了顿,“连小兔子,都已经生过好多窝。” “但也好,至少我不用再多等了。”青吾的声音又带起笑,“我不在乎阴谋。就算是阴谋,相灵愿意跟我装这么久,那我也可以当成真的。还有十四天,你多陪一陪我,可以吗?” 相灵一点一点屈膝,在树下坐下。有一片扇叶飘落到他手中,刚刚离开神树,叶脉上还残余着漂亮的星光。 “我认识了一位友人,他会吹篪笛,他还教过我,如何用叶片吹出笛音。”相灵说,“我奏给你听。” 他便吹奏起来。叶片吹出的笛音低回而安宁,缓缓荡漾开去,过处飞鸟驻足、小兔仰耳,犹如柔软的月光,在扫过这一切。 可这叶音太伤感了,淡得犹如叹息。 叶音收束。 “听起来……你在难过。”树梢上的小人晃动,轻声,“你别难过。我喜欢相灵,我喜欢你,我愿意奉献给你的。” “真的。” 许多年前的浮光,恍惚之后,骤然归入脑海。 相灵眼前,依然是那星点连作的神树树影,以及,那两颗永生相伴的小果子。 他感到眼前微微模糊,泛黑。却并非看不清,而是眼中有一些东西,将大半视野都挡住了。 是黑色的毒血,在垂落如泪。
第37章 采 夜幕降临。 青吾已仔仔细细学过师尊传授的天香术,还将自己整理了一番。不仅全身上下都认真清洗熏香过一遍;琵琶骨稍有恢复,还施法强行粘合伤处,一点血迹都不剩。腿上比较凹凸的地方,用绸缎的绑带系起,像包礼物一样,如此便不那么难看。 不穿鞋,披上薄如蝉翼的青色云纱,加一件毛绒斗篷,又找一根更好看的镶玉的手杖支着身体,青吾便出发了。他慢慢挪回到相灵洞府前,跪下,呼唤。 “师尊,徒儿到了。徒儿现在可以进来么?” 并无回复,不过,山石未关。也许师尊本就给他留了路。 青吾便又艰难起身,走进去。 相灵洞府内,陈设略发生了一些变化。先前总是光秃秃,零星一些布置,似乎数百年都是这样过来,师尊的目光只落于人间关怀众生,从不在乎自己的住处;现下,居然像模样了。 左右新添了几株娇艳欲滴的灵花,还有人间绝色的牡丹,散发淡淡清香;新加了一条几案,其上摆放着一套精致茶具,几卷书籍,茶香袅袅;远处石台,还新设了一张云纹软榻,榻上裘毯雪白,一看便知柔和温暖。 而师尊就坐在榻上,周身灵气运转,正闭目入定。 这些东西,几个时辰前都没有。是师尊晓得他会过来,担心环境简陋令他不适,有意改换的。 青吾汲了汲鼻子,缓步来到石台前,不发出一点声响。在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他搁下扶杖,解开斗篷,随其委落。只着一身雾霞般的轻纱,继续赤足往前,上石台,没有几步,右腿暂能支撑。最后沿着床尾的裘毯,小心翼翼攀上了软榻。 师尊依然在入定,稳住伤势。这想必是有效的,他并未在师尊衣上再看见乌黑的血迹。可若要进一步疗愈,大约,就要靠他。 天香术说,作为炉鼎,一定要足够放松、打开自己;要自愿,全身心地去奉献,为主人耗竭一切。能够奉献和被使用就是炉鼎的幸福,须仔细体会和感知,方能避免庸人自扰。 能够奉献和被使用……就是炉鼎的幸福。 心中不住默念着这句话,天香术起,青吾神思不自觉便开始有些烧灼和迷离。他手脚并用地、一深一浅地爬近,来到白衣仙人的跟前,由半伏的姿态往上,去啄相灵的嘴唇。 他很高兴,这一次师尊亲起来,终于不再是永盛池中的那种冰冷僵硬,是温暖和柔软。 青吾伸出手臂,把自己吊上相灵脖颈。未过多时,他腰后被托住,感受到面前人的回应了。 很快,呼吸交错,神识迷乱。不过,彼此却没有说一句话。 青吾望向相灵的眼。 浅银色的眸中,只倒映着自己,一个蔫瘦的小人。身上即使认真洗净、轻纱遮掩,也挡不全许多因受刑造成的难看痕迹。尤其肩膀偏后,琵琶骨的地方,肉眼可见,左右都不对称。 自己这样……歪七扭八的炉鼎,能对师尊有用,就是幸福。 青吾感觉,这个天香术,自己仿佛又多理解了一点。 混沌之中,身体被仰面放下,衣纱轻而易举被相灵解扣掀起。他已经准备好承受一切,但未曾想到,师尊只是覆着他,继续在许多不着边际的地方抚摸着,耐心得出奇,仿佛在对待一个未经人事的孩子。 青吾吭声:“师尊……您无须这样,徒儿早已很习惯您,您的身子……更要紧……” 相灵错在他耳边,热气浇得他发抖:“采补与平日那种不同,你会极为难受。定要先适应足够,才行。” 青吾别过头,再望一眼那双浅银色的眸,笑着开口:“没事的师尊,您快些吧。徒儿……既是向师尊赎罪,怎么会怕呢?何况……再怎样,想必都……不会比被钉在仙狱里的时候疼……” 不能再看着这双眼睛里,流乌黑的血出来了。没有什么比让师尊好转更重要,包括自己。 相灵微愣片刻,低头亲了亲他耳垂:“小青吾,自己能有这样的觉悟,很好。别怪为师。” 不会的,师尊。您采补我吧,徒儿不会怪你的。 回应的话只在心中转了个念头,青吾还未讲出,钝痛袭来,好像瞬间便被重锤一路破开脏腑,重重击入丹田。然后硬生生地从他的丹田上,敲了一角下去。 青吾顿时脸色惨白,僵得整个人都反弓起来,未出口的话和呼吸一道停滞。等能够汲入一口气,他只觉自己仿佛死过一回。 有一缕身体深处的什么东西,被砸裂,撕开,粘连着血肉生生扯走了。 这还只是刚开始。 他反应着实太大,相灵停住,为他拨开额上濡湿的发丝,轻声道:“青吾,可受得住?” 青吾空空地张口,却颤抖到无法回答。 好疼,真的好疼。和受刑还不一样,那是在体肤,这是在内里。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乃至每一缕入脑的灵识都在牵扯着疼。 他是个活人,是有本能的。他本能地想拒绝、想赶紧从这里抽离、想逃掉。可带来这一切的是师尊。师尊就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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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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