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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们都是平凡的小人物,或挣扎或随流,幸运又不幸,恐怕碌碌一生都留不下什么。所以当我们看到有人突然挣脱了,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时,真的很难不为他们骄傲。雪寻,你是为这个而流泪。” 陈墨玉抚着妹妹的发顶,说:“我们这些平庸者,也能改写我们的命运。” 是这样的,就该这样的。 残玉击剑的清响竟大过晨钟,白衫疾驰直下,有归巢之怒。可这条路最终要通向哪里,没人说得清,只知能走多远便是多远,乱世相逢却无需细算,长云山唯她七人而已。 胡不归手握第一旗,最烈的风要从最深的绝望里生出,旗面翻卷如垂死的鹰,他也想对面可以看到,宗门未亡,路不能断。 荒野再抓不住这些人,卷着枯草一下就被烧得干净,要把他们推往更远的地方。尽管仓促,就如陈雪寻所想,自己应该要留下点什么——七人从开路的山脊踏过,剑锋抬起时落了火种在靴底蔓延,煌煌天日里连成一片蜿蜒的火龙。她没有回头,他们都在向前闯。 倘若一直等不到,那便大胆造势吧。 城头莲旗无风自动,原是一场火裹挟着衣衫,有人挺直了腰,在黑烟里凝起执剑的影,挑着灯油泼向旗杆,焰色转青越烧越清晰,却惊见彼此双眼染红,同时那股热气传来沉闷的、似雷似鼓的裂帛声。 轰—— 檐角铜铃忽地震颤,被烈火劈开的天地间,到处都是不甘溃败的人。 胡羊一头冲进敌阵,鲜血溅上白墙,赫然是条怒张的龙,隔了很远仍听得他喊:“诶盆友!攻守易换了!!” 满城焦土全部炭化,是老天批命的废稿,指腹一抹就落成了齑粉。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由火势逆着风势,跟着倒下的旗杆一路烧过来,连灰烬都找不到归途。陈墨玉试图抓住,纸张烧尽了,也可以再次提笔;写错了,就再改,一次不行就来百次、千次——墨迹会干涸,火焰会熄灭,但她绝不认命。 天要她成灰,她就偏要成书。 陈墨玉拽着旗帜跨过去,这一瞬间太长,当思绪回笼,她觉得身上的刺痛不像是碰到炭渣,倒像是往常跟着师尊练功时被刀割伤了手。她恍惚,回首再看,记忆离她竟有这么远。 一个个人都与她擦肩而过,袖口处暗绣的莲纹因火海熠熠生辉,那是三年前长老亲手绘制的图样,如今已全被血渍浸成了赭色。 陈墨玉还看到他们的影子走出了玉雪城,先是零星的几点,覆在尸体上,却遮不住许多。忽而有风卷起残画掠过城门,这些影子也跟着晃了晃,被送到几人脚下,慢慢摸索着,正逐渐拼凑出一段陌生的旋律,叮当作响,由远及近,可他们分明驻足很久了。 宫绿扶住踉跄的胡羊,他摆手笑笑,说记得自己没贪杯,又问她能否听到。 “招魂曲啊,我以为他们还在……” 兴许是风声也说不定,胡羊老了,耳朵就是不中用。 胡不归叫他歇息,他不肯,硬嚷着自己能撑。 “撑?是挺能撑的。那你现在让人扶着算什么?丢不丢脸?” 跟不上后生的步伐不丢人,何况胡羊刚做了件惊天地的大事,真是死也认了。 所以他随意抹了把脸,故作轻松道:“哈哈,大师风采依旧,身子骨还和以前一样健朗!” 宫绿轻轻摇头,道:“认识三年,你也没怎么变。还有,我听到了。” “什么?” “你看。” 带着大家的遗愿,是用风声、火声和心跳声共同编织的音律。宫绿喊他去看,那并不是错觉。地面越来越响了,胡不归最后一次奋力扬旗,几人引首前望,遮住视线的旗面被高高抛起又展开,连接在他们脚下的黑影汇聚成潮水,让光彻底照了进来。 也不知是何处的朝阳终于破云而出,照人归途日月同辉。那边残局犹在,却已从渚清台转至玉雪城,逆飞三千里,带来的剑锋尾迹仍清晰可见。 顺着莲旗飘扬的方向望去,胡羊瞬间愣在原地。他突然很想哭,但也想笑,结果扯出了个极为难看的表情:“谁说我们没有等到,这来的全都是人啊。” 宫绿拍拍他以示安抚,看着乌压压的人群涌入城门,她一时感慨:“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想说,这地方我来对了。” 老实说,她觉得这些人赶得太迟,但凡早来一点,玉雪城的情况都不会这般糟糕。不过,她擦擦眼泪,可能就像陈墨玉说的那样,看到一个个人全都站起来时,真的很难不为他们骄傲。 其实宫绿真正想的是,她还是太感性了,竟也会为这点小事动容。 这没什么不好的。宫绿还想说,能认识大家是她一生之幸。
第289章 破阵 无人在意焦土也会生出新芽,许是这场火烧得太烈,当它破土时就听不见了,那才是真的微茫。明若清心有感应,她驻足在莲旗下,为这点颜色停留,天与地之间,好像只剩他们还有生气。 明若清接过余烬,布绢挡不住疮痍,剑破了刃,血也很多。有人互相扶持,仔细捡起同伴的遗物,所以周围其实很吵。旗面斑驳无力,踩在土壤上有噼啪声,大火一直烧一直烧,绿芽挣扎过,很快就随风散成了灰。明若清听见了,这里偶尔会有几声叹息,或是啜泣,其余的大多死气沉沉,微弱得快要消失。可是她握着握着,又觉得格外沉重,重到天崩地裂,能把一座城压垮,怎么都扶不起来。 隔了半晌,明若清才收回手,沉默着垂下脑袋。于是掌心里的灰就再抓不住了,痕迹同硝烟一起慢慢飘,透过指缝要飞往城外,却落不到实处。她想看清来着,是她不争气,被灼了眼,所以什么都看不见。 姜云清与她并肩,他们就这样站着,默契地在焦土里扎了根,任由火势蔓延,也迈不开脚。 身后有千灯万火映照碧云,回头看,一个人的魂就是一盏灯。 处处耀如白日,高楼折下来,处处也都是死物。 再后来是明若清率先开口,眼角没多少泪,她早已流尽,此刻便平静得不像话:“许慕筠这个人,敌军的刀剑伤不了她,杀死她的只是一杆旗。” 可她依旧下意识抚摸脸颊,绵绵思念被无限拉长,却说不清是为何。可能是在感怀成为星星的松哲,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灵魂将会不朽;也有可能是在舍不得所有来不及见最后一面的人,好像怎么努力都不如意。实在想不明白了,她只能缓慢地眨眼,说:“你们走得好快。” 时也运也,何以至此。 仅此一言,无话可说。 那杆旗就断在这里,引着他们去看暮色四合,直至最后一点余晖融进火光,明灭后再暴长,仅剩骨骼仍在近处燃烧。姜云清模糊了视线,他突然想到,原来举旗不需要手,她没有力气,就用身子,用血肉,把旗高高扬起来让她的同门看见。最后人死了,闭不上眼,旗还能立着。 姜云清想了很久,十六载光阴如指间流沙,走到而今,过去的回声已经渐弱了,有跌宕起伏,也有事事难料,但更多的还是在想,一卷草席、一块旗布,就这样锁了她的命。 风把好多东西都吹走了,人也是。姜云清抬眸望去,残缺的旗布正好拂过孙玉汝,就像师尊在和他道别一样,怨他来得迟,无言以对。而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事到如今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他似乎不敢动,便拦住每一个上前的人,轻轻说了声再等等。 多看一眼也是一眼,许文竹于孙玉汝,亦如明芃于姜云清。她们多像啊,该恨老天让她们如此短暂,来时路皆被一笔带过,最后只能看着,是明知结局,却依然为这些人的不幸而悲戚。 怪就怪在缘分尚浅,有数不清的遗憾和亏欠,想要毫无牵挂,这谁能做到。 若是走近,也能听见他在说:“世间对我们的着墨好少啊师尊,我都不知道你是何时死的,但是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他把所有痛苦都藏进风里,想着总能吹散的,或者追着师尊而去也好。怎奈天不顺意,看不见的风偏要停滞,折断旗帜落成骸骨,躺着他最在乎的人,心酸到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发泄,他恨自己寸步难行。 孙玉汝忽然静默,含了一滴泪,他还是觉得很苦。 匆匆见了最后一面,从此分明了。孙玉汝的平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认命,忍了再忍,他侧身退去,也跟着落了泪。待同门把她翻开,底下还躺着陆子陵,却是无一人认得出他的脸,惟墨玉雪寻哭得厉害,想找位置安放,竟只有他打结的头发能摸。 胡羊甩了把泪,素日嘻嘻哈哈的一个老人,一辈子见多了江湖生死,自认天塌下来都不算事,如今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他拍地,他怨命,不是因为玉雪城失守,而是当他发现一张布就能把那些人都裹起来时,他终于崩溃了。 捧在手上的重量就这么轻,肉块粘着肉块,都焦了,碎了,成灰了,分不清谁是谁了。胡羊抱不动,他觉得好重,他只能哭。每个人都被洪流裹挟卷走,每个人又都是洪流的一份子,可汇聚在一起的怎么全是哭声,是苦苦挣扎而无能为力。胡羊想问,他们到底该怎么活。 “都不活了,都不活了!”胡羊放不下那块布,他已经一无所有,护在怀里认命般躺着,哆嗦着把残碎的音一点点抖出来,“我说你们干啥非要扛旗啊,那玩意比得过命吗?好,你们要指路,要做英雄,我也给你们争一口气,至少不让你们丢脸。怎么我走出去了,人都没了呢?那豁出命走到这里有什么意思,亡了家又祭了魂,老天不管我们了,成心不叫我们活啊!伏城、慕筠、与舟、老高——你们快看啊!快起来看看吧!” 像是应了那句老天不让人活,风几乎吹散了他的尾音,也吞没了他说,死的不该是他们。 可以回答的人尽数死在了身后的路上,明明长云山这么近,胡羊却看不见他们的尸骨,他甚至不确定能否把那些人都找全。慢慢地,他再次听到了熟悉的招魂曲,正如一切都是梦,聚散皆不由人,他终于认命,权当是幻觉。只是嗬嗬风声越来越响了,胡羊细看怀里的包裹皱皱巴巴,似乎拼凑出归家二字,但他不知,家还在何处。 胡羊搂着包裹呜咽:“玉雪城没了、没了……” “全是血,你别躺了,给我起来。”胡不归皱眉呵斥,上前拎人。他就是不喜欢胡羊疯疯癫癫的,从来就没有靠谱的时候。更别提这老头还突然瘫在地上撒泼,大吼大叫一回自己倒是舒服了,做儿子的觉得丢人。在场谁不难过,胡羊这样很合适吗?可是这么多年了,他也该习惯了。 是啊,该习惯了。 胡不归红了眼,怕被察觉,他擦得很快,伸出去的那只手也停在空中,堪堪抓住了胡羊的衣角。他没再动了。眼前一片模糊,大火后的玉雪城好像离得太远,他竟看不见。他有些茫然,只随着哭声尽头去寻,才发现那是胡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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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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