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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我不行了”的念头狠狠咽回去,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就是再上一层,把自己化成洪流中的波纹,这是他的反抗。 至于强身健体,宗主说得对。 如果能够活着的话,他近乎荒谬地想,第一件事就是绕着玉壶台跑上十圈! ……不对,跑二十圈,跑到像现在这样,肺要烧起来,跑到双腿抖个不停,胸腔也在疯狂擂动。 汗水滑进眼角,唐忆秋干脆闭上眼睛,从绝境里诞生的一丝妄想既荒谬又真实,他看不见,可是他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能落地,而那个改变所有命运的机会,或许就藏在下一个瞬间。 再到后来,唐沂架不住南初七了,他早该累的,脱手的那一刻竟有种如释重负的快感。 南初七终于追上霍珣,带着难以言说的偏执,眼神极其变态:“兄弟、我过命的兄弟……” 可以见得霍珣已经提不上半分速度,他也开始慢慢挪动,总觉得身后有脏东西穷追不舍。 南初七像鬼一样黏上去,为霍珣枯燥的爬楼过程增添几分色彩:“一二一、一二一、一二……” 故作虚弱的声音回荡在妖塔中,诡异且神经,霍珣根本做不到置若罔闻,当即扭过头去,“你还开玩笑。” 爬楼成了字面意义上的爬,南初七手肘撑着,腿也蹬着,霍珣这一回头,就能看见在底下阴暗爬行的二人。 不管怎么说,能上去就好,何必管他们用什么方法。 南初七摊手,他不止有闲心开玩笑,还能说:“救世嘛,当然要开心点啦。” 就是姿势不太雅观。 唐沂演绎着何为爬都要爬上去,尤其是前一半路程都在负重前行,自然比南初七更疲惫。按道理来说,南初七应该还有力气,他又没跑几步。 当霍珣拼完一切,不得已跟着手脚并用时,南初七就突然撒腿跑了。 那速度,唐沂和霍珣怎么追得上他。 好有心机,他一定要拿第一。 这叫厚积薄发。 唐沂有自知之明,他实在是很累很累了,躯体传来持续不断的钝痛,让他麻木、迟钝,连思考“累”这个字眼都觉得奢侈。哪怕到最后必须跪着,至少他没有停下来。 他从不说豪言壮语,只会用沉默证明自己的信念,愿意在身后为同伴顶住所有压力,虽然有时候,他的沉默也伤害了一些人。 膝行很没有尊严,他知道,霍珣知道,遥不可及的妖塔让他们无能为力,“爬都要爬上去”的决心不过是自我感动,听起来就很可悲。 反过来看,幸好他们有个乐观的朋友。 因为南初七说,当然要开心点啦。 他好像很喜欢笑,眼看二人追上来,索性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笑容上,那是计谋败露后的尴尬。 有句话叫做伸手不打笑脸人,南初七十分真挚:“侮辱我的方式有很多种,可不可以再让我十层。” 一个说“你怎么还有力气”,一个说“这都要比”,再继续往前走,发现是有点活气了。 厚积薄发的不止南初七一人,唐多令从他们身边悄然经过,始终保持呼吸平缓,一路畅通无阻,暂且拿下长跑第一。 问她有什么技巧,她说—— “不是不跑,而是缓跑、慢跑、优跑,有次序地跑。让有能力的人先跑,让年轻的人先跑,才能先跑的人带动后跑的人,也要具体情况具体跑。” 三人同时陷入沉思。 霍珣道:“难道我们真要一直跑下去?” 他无心思考妖塔到底有没有尽头,众人濒临崩溃,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如果这是幻觉,总有堪破的方法。 南初七明白了,当即跨上栏杆,作势要像笑城高楼那样跳下去。 “反其道而行之。”他信誓旦旦,“这一定是破局的关键!” 不顾同行三人惊恐的表情,南初七大半个身子落在外面,情急之下,唐沂一把搂住他腰杆,霍珣扯他腿,唐多令也赶紧喊:“使不得!使不得!” 南初七道:“我有经验!” 唐沂道:“你跳过楼?” 南初七道:“不是,我看人跳过。” 霍珣道:“这辈子都这么大胆吗?” 南初七扭来扭去,唐沂好想敲开他脑袋看看装的是什么,只听他说:“相信我,我的直觉一向很——” 裹挟着瑟瑟风声,有团黑影在他们眼前极速划过,接着一声巨响。 四人都愣住了。 不出片刻,最下方传来谢长期的声音:“它摔成糊糊了。” 没给人反应的时间,谢长期又看了一眼,补充道:“血肉横飞。” 南初七终于把话说完:“呃?” 无需同伴阻止,他自己默默收回腿。 但是不对—— 南初七朝着那边大喊:“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在下面?!” 谢长期跟老年人散步似的,偏偏几位真师都比他跑得快,他就是在偷懒。 这回被逮个正着,谢长期依旧不紧不慢,还有脸说:“拯救苍生这种事多半都是年轻人在做。” 孙霄娘接道:“因为我们就只想一拳打爆它。”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发现居然可以隔空喊话,顿时叽叽喳喳闹翻天,其内容毫无逻辑,诸如“看我不上来砍死你”“有本事你就追上我”之类,越吵越来劲。 仙家人什么都喜欢比,这日子确实有盼头了。 那只摔成糊糊的妖邪正是从顶端坠下,南初七不再和谢长期拌嘴,困顿之余,还有几分隐秘的紧张。 庆幸他们不必一直跑下去,南初七可以确信,入口就在这里。 周遭寒意像是凝滞了一瞬,熟悉的禁锢感再度袭来,让唐沂屏住呼吸,唐多令则若有所思地捻着衣袍,略显焦灼。他们都曾见过招摇的模样,已经为此狠狠跌过一次了,往后也不该犹豫,此刻却是下意识看向南初七。 南初七知道与否,都改变不了事实,不如硬着头皮闯一回,看看天意到底指向谁。 可现在他很讨厌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再次回想过去的日子,好像谁都没有被老天偏袒,所谓命运弄人,到头来针锋相对的一直都是他们自己。 显然,他是知情的。 无弦弓杀不死南初七,更杀不死招摇,前后放出的那支箭二人皆故意偏手,很公平。 留情还是算计,不重要了。 南初七比谁都清楚,他走进去不是什么正邪对立的痛快了断,真正见到人,只会让他更纠结,也更无奈。 怎么偏偏就是她呢。 他以为他们是朋友。 但是朋友不会对彼此放箭。 最终南初七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目光不与任何人交汇,像是自语,却说得极其清晰:“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在那天杀了你,看来今日再见确是注定,对不对明芃?”
第298章 灵镜 血湖依然汹涌,每一次浪峰的掀起,非以蛮力破之不可存,非以坚心守之不可渡,它炼化了太多,至少姜云清睁眼去看时,是雪还是水,他根本就分不清。 大片雪花簌簌落下,划开了生死的念想,姜云清被水浪推着往后,视野里,他看见一片飞白。 起初是冷的,带着北姑群山的凛冽,他又站在了那场风雪之外。 血将冰棱染红,还未落地开花,他的声音就撞碎在山崖上,身躯倒在这条路上,离得极远。大雪中也有赛音的摇铃声,像是心跳,长风把它扯成断断续续的挽歌,众人齐齐举手默哀。 姜云清放不下的离别,无论回想几次,心口还是会疼。 再到后来,寒意触到脸颊,连他自己都不能察觉,竟是那样温热。 姜云清向后跌入深渊,任由记忆变得失真,那些守得住和守不住的,都从指缝间慢慢溜走,好像就能减轻几分痛苦。他闭上眼不断沉浮,淹没口鼻,遮掩视听,直至再也看不见白雪,回应他的只有黑夜。 水是拥有记忆的,它记得北姑雪水渗进冻土,唐沂脊梁的温度;记得血浪卷走明若清,她最后望过来的眼神;还记得更多更多,每个人都视彼此为莫逆之交。可是把泪流干,所有坚持和牺牲全搅成了毫无意义的杂音,分不清哪个是断骨之声,哪个又是过去的轻语,待骤然停下,有人的面容越来越模糊,有人却从未离开。 姜云清何其有幸,他仍能捕捉到属于自己的存在,会因为他们笑,会因为他们哭,即便他装聋作哑,想要一直沉下去,也忽视不了这些感情。 他记得每一个人,这样就够了。 就在这一刻,只有这一刻,姜云清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活”着。 而他的名字,他这个人,一样会成为值得大家挂念的证明。 姜云清捡回朱嬴,长棍破开血水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只是一声极为清冽的脆响,所有事物都在微光里猝然分离,他与招摇亦是。 当年他不能从灵镜完整地爬出来,留下残缺和破绽,才造成往后多年的折磨,可现在再爬一回也不迟。 招摇扭正断裂的脖颈,记忆如潮涌横亘在二人之间,她看到了曾作为花无雁的人生,充满欺骗、仇恨,和姜云清难舍难分。所以无论过去将来,但凡提起姜云清的一辈子,都必将有她的出现。温情也好,背叛也好,光是想想就让她极其兴奋。她做到了,她与姜云清直至今日,不死不休。 当活人坠入灵镜,还有生机爬出去吗? 这谁知道。 昆仑虚视为圭臬的灵镜,姜云清彻底颠覆。 其实有句话他早就想说了,这种晦气东西凭什么称为奇景。 水花肆意溅起,毫不留情地浇湿岸边一众人等,他们全都愣住,不知灵镜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炸开。夏长缨踹走血刹拔出剑,砸砸嘴似是回味:“咸的。” 身后弟子呆滞几分,喊他:“宥、宥临长老,你快看……” 再不处理完这些东西镜辞山都快塌了,他能看什么? 夏长缨还是引首望去,原本紧皱的眉头在一瞬间舒展开来,连脑子都变得平滑,“老天爷啊……” 镜辞山当真应了它的名,镜子没了。 池苑自认算是见过大世面,就在翻涌的灵镜之后,无边血色里升起庞然巨影,那副身躯竟以残片凝聚,扭曲如古树枝桠,映照出岸上每一个人的轮廓,远远看着,像是长了密密麻麻的人脸,或者说,是活过来的业镜。 这妖物把整座灵镜吃进肚里,再把水里困着的怨魂痴魄,都化作了这身骇人的皮囊。 伴随着水池四分五裂的声响,更多碎片嵌入肉瘤,不时凸起、挣扎,反复闪过姜云清的曾经,片刻后又沉寂下来,只从镜子间溢出一蓬蓬诡异的血光。 而在这畸形身躯的顶端,属于招摇的脑袋还稳稳立在那里。 与形魔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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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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