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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谢长期也没有办法了,他想,怎么就只剩他们三人了呢。 他的话拦不住南初七,一直如此,当活着的人都选择退缩,这些赴死者反而成了唯一的生路。 很傻吗?好像是有点。 南初七深深呼气,在血泥中踏出每一步,就当为他证明,他并非籍籍无名。 认命怎么可以是常态。 北姑群山没有压垮他们,千万人远赴琅琊只为一次重逢,南初七就知道,从北姑的雪、琅琊的火,乃至渝州的血里,一个个人都会站起来。 如今苍穹已经崩裂,支离的天地之间,是无数身影撑起了将倾的世道。 想必那些身影落在他肩上,也会重燃起星火。 没有人该死,这个世界因这些人好得不可思议。 望着南初七的背影,谢长期仅仅沉默了一会,到底做了回傻子,他抬步跟上。 那年的锦华峰,本就是他先上山的。 孙霄娘还能想什么,傻都傻了,不缺她一个,哪怕修真界真的万事俱休,她在琅琊散尽家财,便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如心一横,早早解脱。 三人踏过化成浓血的护城河,城门破开,见青石街道像蜡油般扭曲流淌,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更远处,楼台飞檐软垂下来,窗棂间还飘着猩红蛛网,没有惨叫,没有呼救,只有一片灰败的寂静。 拾阶而上时有过闷响,三人皆闭嘴不言,一丁点动静都值得心悸,只能忍着悲痛继续前行。 若招摇仍在城内,久久不现身,怕是也在捉弄他们。 南初七目光偏转,适逢茶楼幌子顺风扬起,露出了大厅那块沾血的牌匾。“要打出去打”五字模糊在他的眼里,一时恍惚,想着还真把这个挂出来了。再往深处看,柜台后躺着半截掌柜的手,腕骨早已泛白,血干涸成了褐色,巧合也好,注定也好,他竟瞧得这般清楚。 其实躲在柜台后一点都不安全。 南初七记住了某个瞬间,他先是笑着,泪水甚至无需酝酿,就自觉眉头越皱越紧,多得是像掌柜这样的小人物,他们怎么逃得过。 他也不知道,卖糖炒板栗的妇人有没有把她的摊子收起来。 现在的节气最适合吃板栗了。 他盯得太久,谢长期示意他去看别的地方。 招摇把渝州城彻底碾平,山峰皆成牢笼,却有一高楼直指入天,用无数血肉填补基座,分不出那是玉壶台还是明月坊,似乎别有深意。他们看着,都觉得像妖塔。 唐多令意识模糊之际,貌似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梦魇快把她逼疯,四周哪还有活人,以为也是幻觉,她没有力气再分辨,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反倒是南初七直接把她摇醒,锁链哗啦作响,他的声音更大:“是我啊!是我!” 唐多令被晃得翻白眼,好歹清醒了,她终于确信,来者并非虚物。南初七的出现无疑带给她希望,原本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眼里又多了几分热意。可她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起了仙谈会,那句话好像也可以用来当作重逢。 “你、你怎么来这么早?” 南初七动作一停,接着头也不抬地继续摸索铁链,他说:“咱们是盟友,当然要来救你了。” 唐多令将眼泪忍下去,她只顾点头,未竟之言里是她以为南初七不会来,他的命运不该和三清观绑定;她以为交还无弦弓,他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但她显然不够了解南初七这个人。 南初七道:“大家都会来驰援三清观的,我们坚守的不是一座沦陷的城。” 唐多令道:“我信。” 天碎了,新阳依旧照常升起,因为这是个值得为之一战的人间。 唐多令不能过早地步入沉寂,她找回了曾经,她也奋不顾身过,鲜血震慑不住她,所以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相信,那条出路就是现在。 三清观门人为妖塔献祭,这些锁链却没有杀死他们,倒让南初七有机可乘。来不及考虑有什么阴谋,谢长期收回剑,一众人脱离梦魇瘫软下来,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你还好吗?”谢长期朝人伸出手。唐沂晃晃脑袋,借着他的手起身,一时间呼吸都顺畅不少,也能应话:“现在好多了。” 谢长期不再开口,同唐沂一起遥望妖塔。称之为“塔”已是勉强,这栋楼屡毁屡建,尺椽片瓦,早没有人记得它原本的样子,祥瑞也成了罪孽。而今把玉壶台强行塞进去,一层层飞檐都由人形雕塑堆积而上,诡谲森然,孤高耸天。唐沂不曾细看,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霍珣那里。 霍珣搀扶霍仲卿在废墟间坐下,霍仲卿以手掩面,良久,才将手缓缓松开,露出些许苍老的脸庞。他肩头微颤,背脊怎么都挺不起来,那个曾在大典上为唐多令指点迷津的前辈,好像一下就不见了。 他这辈子最信祥瑞之说,做过荻花祠居士,做过仙客门偃师,自以为福寿双全,世上无人比他更圆满,可他刑偶伤子,未到晚年,家破人亡,想来前半生全作了雪泥鸿爪。 子夭为天罚,霍仲卿连失两个孩子,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打击。他突然低笑出声,混着血泪,震得喉咙嘶哑:“你说,是不是老天看我太顺遂,才要收了这些去……” 他攥紧霍珣的手,指尖几乎掐进皮肉,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而他最得意的大儿子,竟不知该如何回答。霍珣跪倒在他腿边,再做不到从容,只有茫然。他怎么敢说出口,亲生兄弟的死会和他有关。 霍无尘病故,只是因为摔下马? 或许在更早的从前,连日奔波寻找哥哥下落起,他自认身子扛得住,霍珣也从未关注过,没人会觉得霍无尘能生病。 又或者,霍无尘本就是他的软肋。 所以那晚江蘅给他的不是毒药,是解药。 霍珣不信,他为什么不信呢。 他没有发现江蘅早在霍无尘身上下毒,更没有理会霍无尘劝他回家,二人闹得很不愉快。坠马不是必然,是他做过的决定才造成了这一切。 霍仲卿万分自愧,捶胸顿足,一句句悔恨将霍珣拉回现实:“族老佑我儿百岁,我却不能护他们长安,实乃父德之亏。璘瑜昆玉联辉,本应克承家学,岂料双珠默往仙京,教我如何认得下自古皆死。” 末了他闭上眼,泣血琢字:“天不假年。” 霍仲卿已然崩溃,可他始终是位父亲,呕尽心血对待子女,他教不出一个废物。数年前走上锦华峰他就知道,霍家人怎敢畏缩,三清观又何曾倒下过。纵使诸多不舍,他也抹干泪痕,手掌狠狠拍在霍珣肩头,喝道:“走!去做你该做的事!我霍甫的儿子,当燃犀照水,可埋骨肉而不可埋赤忱!” 往事历历在目,谢长期是否想起说过“成也宗门败也宗门”的霍仲卿,他显然不再像十年前那样冷静,但他的狂放也从未改变。谢长期赫然发觉,岁月如流,自己已成为了霍仲卿那批人。 而本该像谢长期的人,譬如霍珣,唐沂,还有最先冲进妖塔的南初七,他们都没有回头。 谢长期终于知道,为何围剿前夕众人偏要停下来了。 他竟会说“此事不妥,仍需静待”八字。 不过最终他没有真的说出口。 左右是唐多令与孙霄娘,大概都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孙霄娘捂嘴沉思:“年轻人是这样。” 唐多令点头,“我们总共十四个人,有时候觉得,命运巧得不可思议。”
第297章 侮辱我的方式有很多种 孙霄娘说,年轻人都这样。 少年的本质,是从不回避绝境,而是用尊严、坚韧和快意恩仇为命运作出最深刻的一笔。回头再看,有人如此燃烧过,他照后来者前路,万古不灭。 只管把风声化作剑气从耳边惊起,裂纹迸溅时,这些人早就身无累赘了。 逆着旋梯疾行,偶尔垂眼,一个个人皆如蝼蚁爬过,又渐渐成为骇浪。不敢说这算不算一份壮举,可每个人确是都在争抢,争那口未绝的气,争一切可能性,执拗地在这牢笼里努力挣扎。若说妖塔外部高耸,望不到塔尖,内部竟也没有终点,只有无尽长阶。 但既然决心固执到底,总有一个人能走出去。 一层一层拾阶而上,南初七原本不肯屈服,到后来胸口像积了团棉絮,气息也越发短促。最先冲进妖塔的人是他,此刻却看着霍珣从身侧掠过,他下意识探手一抓,堪堪摸到了衣角。 很快地,那股不服气的劲又上来了。 南初七非要跟霍珣争,巴不得三步并作两步,一步能连跨十层,谁知道霍珣哪来的力气,不过转眼,险些甩他八百条街。 “别跑了!”最后急得他大喊,“你什么腿啊?” 照这距离,霍珣多半听不到了。南初七为追上霍珣已经力竭,彼时身形微晃,双腿更是如灌铅,怎么都提不动。他只好停在原地使劲闭眼,试图挥散那些模糊。幸而有唐沂扶住他,不由分说拉着他继续朝前,声音里竟听不出疲倦:“别停,我都赶上你了。” 南初七抓到主心骨,无论如何都要倚在唐沂身上,好歹又走了几步。 即便承着负担,唐沂也没有抱怨,将他的手臂揽过肩头,南初七就知道这人能处。 不能停,不能慢,众人逐渐看清,招摇有心让他们重复无止无休地奔波,但要是连这都爬不上去,那就正中她下怀。 停下的代价远比攀爬更恐怖,唐沂死死盯着前人身影,当作执念一般追赶。他绝不承认这是无法逾越的天堑,那样身后的人都会失路,由霍珣燃起的一点希望,也会因后继无力而熄灭。 唐沂不再计算台阶,摒弃所有杂念唯独想着,不可以认输。 看到同伴已经为此拼命,自己哪敢拖他们后腿。落在中层的唐忆秋连连抹汗,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最讨厌……领跑的……跑这么快了。” 像他这样的年轻弟子至少还有力气能够坚持,剩下四位真师年纪大了,没当场毙命都算好事,无非靠着最后一点意志,麻木地支撑,想笑想哭但更想死。 “哈哈,早知道平日里多锻炼了。” “虐待老人有违仙法啊。” “慢点慢点……” “是长老就怒上九十九层!” 真师们互相鼓劲,到底没有人退缩,秉承着宗主优先的传统美德,怎么说都不敢在宗主面前垮下。 唐多令微微颔首,“辛苦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嘱咐道:“看来以后真要组织门人强身健体。” 三清观在妖塔团建,真是一项难得的徒步运动啊。 早记不得现在是什么时刻,大家又跑了多久。唐忆秋撑着栏杆才能勉强站稳,汗水混着塔内湿浊的水汽,把额发黏成一缕一缕,很难受,可他顾不上狼狈。他去看前方只剩下两个小点的二人,再瞥向下层仍在挪动的真师,步伐沉重却从未偏移,心里那点抱怨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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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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