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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被烈火喷涌着掀上半空,宁微尘以琴音化盾,一层层挡在最前,或有血顺着指尖淌下,摁弦的动作反而更加激越。宫绿就比较朴素了,她坚信气修才是最伟大的存在,一拳瑟瑟生风,双拳打得天门开,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她也半步不退。 裴谈将金鞭挥成残影,前后数不清的恶战早已让她忘记了疼痛和恐惧,凭着本能去杀,只剩臂膀愈发无力,渐渐抬不起来。感到疲倦的又不止她一人,她与唐多令并肩而立,唐多令让她靠着,稍作喘息。看着残存的同盟陆续涌进,好像那口气终于放下,裴谈突然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唐多令扫过全场,“会输?” 裴谈道:“不是,最讨厌看人孤零零地赴死了。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多热闹。” 唐多令道:“可是每个人都这样想,一人牺牲好过全军覆没。” 裴谈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唐多令看到唐沂捡起了九里,那一瞬间她不能坦然,只是习惯将这些情绪死死压成沉默。自己应该去阻止的,却是因为裴谈的话,她想,大概她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如果这就是唐沂一直追寻的路,她何必阻止。 远处的唐沂有所感应,转过头来。 隔着纷飞的火海,破碎的黑影,二人目光短暂地撞在一起,无需言说的决意也在空中交汇。 最后唐多令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直到唐沂一步踏进去,唐多令才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松开攥着裴谈衣袖的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妖以人心为食,但人心又不止有恐惧和怨恨。” 唐多令望向唐沂消失的方向,四周尽是梦魇尖啸,兵刃碰撞,也有倒地时的闷响,但裴谈还是在这场嘈杂中听到了她的声音: “人心还有明知会输却偏要握剑的愚勇。” 姜云清剑声嗡鸣,可他对准招摇的剑不会颤抖。 “有断骨也要再挥一拳的固执。” 宫绿吐出一口血沫,双拳对撞,火焰暴涨。 “有手臂都抬不起却还要挡在别人身前的傻气。” 火海中传来付逾眠嘶哑的呐喊:“动我可以!动我朋友试试?” “清觉……”谢怀月感动不已,“你真行啊。” “还有人心深处,更多更多的不讲道理。” 秦昭落跪在地上奋笔疾书,他恶狠狠地说:“等我把北姑石像画出来,你们就都死定了!!” 话音刚落,裴谈手边的金鞭已经再度亮起,唐多令收回视线,她也低笑,“所以这样的人心,它们怎么吞得下。” 裴谈问:“休息够了吧。” 唐多令点头,“嗯。” 长鞭横扫,金光如潮奔涌,就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总会有人一直站起来的。 路断了,昆仑虚和三清观便重新擎起,前仆后继,死死顶着,无非是多出一份力,多断一根骨,散落在各处的残存者,不杀到最后一刻绝不会停下。 罗牧噙着血怒吼:“这一战后,青云社总该有我苍韵阁的位置了吧?!” 回音传到陈墨玉耳畔,她略显迷茫地偏头,“呃…他一直都这样吗?” “好像是。”薛本宁颇为赞同,一伞掀翻身前黑气,接着从伞杆里抽出鸦杀,磨剑嚯嚯向梦魇。 拂尘纵横交错,在楼层间裹成巨网,即刻就能绞杀梦魇,却是不知宋扶龄抽了什么风,突然一头撞去,终于能用野猪的方式拱死对方。 现在轮到陈雪寻:“她一直都这样吗?” 薛本宁打了个哈哈:“不疯魔走不出去吧。” 像是应了她的话,荒诞与惨烈竟能出现在同一刻,高塔各处,类似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大笑,有人怒骂,唱着荒腔走板的戏文,挥着麻木的手臂,用一身反骨把绝路撞出生路来。 直到那支箭狠狠刺中招摇眉心,尘埃落定的死寂如此惊悚,与她心跳一同搏动的妖塔也骤然停歇。 所有还在厮杀的人,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姜云清缓缓抬头,他没有发觉,握剑的手会在此时颤抖得厉害,待黑潮全部褪去,剑身上倒映着渐次熄灭的火光,还有那一瞬息的残影。 箭簇没入皮肉的触感并不真实,倒是利爪擒住脖颈,南初七的痛意很清晰。 招摇将他扼在墙上,彼此相视,眼里映出的对方都太平静,看不到将死的疯狂,或是找到一丝仇恨,当下只能听见塔外风声,以及青箭在眉心震颤的嗡鸣。 她抬起右手,握住箭尾轻轻一折。 要是不出意外,这支箭在初云号上就该射中她了。 南初七次次落空,总得让他成功一回吧。 可是他知道,无弦弓怎么可能杀死招摇。 现在那根断箭刺破布料,碾过肋骨,最后停在心口的位置,招摇便不能再向前推送了。南初七垂下脑袋,盯着胸前越洇越大的血渍,边缘处晕开成暗沉的褐色,就像血莲。幸好他还有呼吸,推着更多温热的液体涌出,沿着招摇的手背下淌,一滴又一滴,在脚边积成小小一洼。 太痛了,痛到指尖发麻,痛到他几乎快站不住。 嘈杂的人声忽远忽近,似乎是在喊他的名字,其中就有他最熟悉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黑潮和血雾,一直喊到嘶哑变形,都喊不到他再看一眼。 剧痛撕扯着神经,但他居然笑了起来,尽管那笑容被血糊得狰狞不堪。 “我不这样做……你怎么注意到我呢?” 唐安隐的未竟之言,其实是说,如果要用他一个人去换所有人,他还愿不愿意做。 南初七说,他才不认命。 做,怎么不做。 而且除了他,还有谁可以做到。 唐沂愿意助他,就在交出九里的那一瞬,他实在是对不起唐多令。 南初七笑着笑着,他的心其实跳得很快,声音撞在胸腔里,被断箭堵着,又沉又急。 虎牙悬在染血的嘴边,他也红了眼,不是因为疼,而是视野尽头,姜云清还在那里站着。 南初七狠不下心说一声对不住,他只知道,既然选择这条路,那必定要走到底了。 孤注一掷摧毁水芸和九里,却有神火灌入体内,连同二人全部修为尽数压向左臂。南初七捏紧拳头,红纹爬满脸庞,遮住了那只伤眼,他的语气更是狂到没边:“学过五行没有,火克金啊。” 骨子里正烧着淬火的铁,即便这天要压弯他的脊梁,他也要崩断一身硬骨。 他就要用血泼出一个“敢”字。 那一拳,压上两人的所有,火柱冲天而起,贯穿云霄。 光芒之盛,让众人都不得不闭上眼睛。 姜云清手里的朱嬴应声而碎,塔倾之时,说不准谁是赢家,但有关神物的传说应该彻底到头了。 几乎是同时,妖塔开始崩碎,所有事物都在白光中失去边界,消散成一片虚无,可这场爆炸竟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心头发空的簌簌声,像是整座塔在集体叹息。 姜云清脚底一空,白芒离他越来越远,什么都没抓住。 光尘如雪般纷纷扬扬落下,他看着看着,确实像雪,想起北姑生门,南初七也是这样离开的。 不过这一次,南初七不会回来了。
第303章 梅林 常年覆雪的藏花岭中,有这么一处奇景,唤作梅林,是个红尘不到,绛雪披枝的好地方。 梅林也并非无主。偶尔有人探访,循着幽香踏雪而来,总能在梅林深处寻得那间小屋。屋檐上积着厚厚的雪,屋内供着火炉,嵌在漫山遍野的素白与殷红之间。 开门的往往是位神色沉静的青年,有时也会是只猫。青年话不多,只侧身请客人进屋。屋里炉火正旺,铜壶煮的雪水咕嘟咕嘟滚着,多了几瓣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梅花。他再去斟一壶茶,茶汤清透,热气袅袅升起,融进满室梅香里。 若无聊了,他便会给客人讲个故事。 可是他的故事太长太长,所以他也只讲过一次。 对面两位听客喝了一杯又一杯,那穿黄衣的意犹未尽,自己稍了酒来,故事还未说完就已灌得半醉,腰间缀着的山鬼花钱叮当作响,他捧腹大笑,实在没个正形。 另外一位蓝衣者倒是安静,手指轻叩桌案,许久不知该如何落笔,暂且搁下不提。他伸手将猫捞进怀里,反复捋着背毛,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雪上,一时想起了很久远的事。 “你那书写得怎样了?”山鬼花钱还在响,这边摸猫的动作顿住,蓝衣收回视线,显得有些落寞,他说:“不是故事没讲完吗?” 壶中水又滚了一遭,主人添了新茶,推至他们面前,可是故事却不再往下讲了。 小屋内便静得只剩火舌跳动声,和窗外雪落的簌簌轻响。 付逾眠换了个姿势,侧身支着额道:“你写了两年,故事讲没讲完有什么要紧,荻花祠门人这般没文采?” 宋安之决定写书不是一时兴起,这两年来他记遗闻旧事,录山河故人,到底续上了宗门香火。每一次提笔,那些人的生平如此传奇,幸而世上还有这么一处地方,能妥帖地安放所有人曾鲜活存在过的证据。他怕不写,他们快要被风雪吹散,他更怕写尽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这一点付逾眠跟宋安之算是志同道合,不过他专注于整理付清乐的全部,有传说志怪、武功心法,更有不曾公布的起居注录,乃至一句戏言。他什么都写,好坏皆有,笔锋相当公允,连同付清聆的那份,他也一并带进去了。 他应该完成了付清乐的遗愿,他给的不是两三言。 整整三卷书,一卷写其形,二卷写其骨,三卷写其神,待书写成那日,许多人都是因此重新认识了付清乐。 可是付逾眠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很了解他。 听着姜云清说起空学镇,付逾眠丝毫不意外付清乐会这样做,但大笑之后,忽觉怅然若失。 托付逾眠的福,宋安之不得不一直修改书稿,他在书中写了太多坏话,足以见得他对付清乐颇有微词。 只是那些批评里,又总藏着别的什么。宋安之写他“不惜代价”,会补一句“往往先付己身”;写他“耽于奢逸”,也注一笔“所护者皆安”。剔开他完美的外表,确实是个很有瑕疵的人。 宋安之写了很多,他先写三位女宗主,可是有明若清,怎么写都觉得奇怪。后因姜云清请求,他干脆为所有女子立传,从他认识的、见过的,一路溯洄至更远以前,那开卷第一篇的名字,叫做温从云。 有许文竹、明芃,和每一个在岁月中离开的人,再写身边的女子,就这样写过一卷又一卷,而明若清,他放在了最后。 末尾仅一句,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墨迹未干,宋安之却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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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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