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呀,”头顶之上,树梢间传来懒懒的熟悉音调,语气里噙着笑意,“你现在看着好狼狈。” ——不该存在的幻觉。 树梢枝杈摇摇晃晃,举目望去是遮天蔽目的绿色,哪有什么人坐在树上,只有幻听如影随形。 裴琢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燕重楼的思绪恍惚了一瞬。 裴琢与他初次见面时穿的是戒律堂的红袍,之后来牢里看他时,穿白衣服的次数更多,对方的打扮和阴森的地牢格格不入,人总是坐在椅子上,一只胳膊支着脸,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自己的血总是溅不到对方身上。 自己真应该溅裴琢一身。燕重楼想,他应该拆了裴琢的骨,吃了裴琢的肉。 “是吗?那你要加油咯。”那声音咯咯笑了,以自己最熟悉不过的明媚语调问道:“你真的有在努力吗?” 他当然很努力!燕重楼紧咬牙关,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了逃出来,他耐着性子和蠢人交谈,强忍呕吐欲望吃东西,持续使用潜影术,现在还要在这个狗屁地方对着狗屁幻觉说废话,他哪里不努力? “少主,”亲卫的声音把燕重楼从虚妄里拉出来,对方小心翼翼地提议道:“您要不要把那人放出来一会儿?” 夜教可以驱使“影子”,而落星河被捉后始终被关在阴影之中,未被放出来过,虽然这大大加快了他们的行进速度,减少了意外发生的可能,但对于状态不好的燕重楼也是种负担。 “还不到休息的时候。”燕重楼低喘了口气,他直起身望了会儿连绵的绿色,忽的咧嘴笑了下。 这个笑带着些阴狠血气,让这个状态不佳的男人身上有了几分昔日魔头的影子,燕重楼喃喃道:“我真怕我一不小心杀了他。” 自己真是太久没杀人了,为了防止对战时手生,应当提前找人练练手的。 可惜清鹤观的长老也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竟把权能极高的高级令牌绑在了一个外门人身上。 令牌能帮助他们轻松度过观里的重重禁制,但和绑定人隔得太远就会失效,直到他们彻底离开清鹤观前,落星河都还有用。 对方不但杀不得,自己还得确保他一直在“影子”里活着,不会溺毙或绞死在里面。 裴琢会不会来找落星河? 燕重楼碾了碾脚下的阴影,它瞧着和世上所有自然生成的影子并无不同。 没有自己的准许,谁也不能把天罡宗的共鸣体从阴影里面取出来,到了必要的时候,对方或许还能成为己方手里的人质。 落星河要和裴琢一同外出讨伐......真有意思,这人身为裴琢的队友,却如此不守规矩地夜夜潜入裴琢掌管的地牢,讨好里面的罪人,他给裴琢添了这么大麻烦,竟也好意思之后日日和裴琢同行。 耳边仿佛传来一声轻笑,像一盆凉水兜头浇在燕重楼身上,让他的脸色猛地阴沉下去。 自己替裴琢愤慨什么! “不应该吗?” 那声音却又道,像是燕重楼被关进地牢的第一个月的夜晚,第三个月的白天,第104天的惩戒结束时,第192天的惩戒开始前。 它开始细细数起裴琢的好来,伤口开裂时,燕重楼能得到清凉温和的膏药,被噩梦魇住时,燕重楼能得到轻轻拍背的安抚。 裴琢会温柔地检查他的伤疤,耐心倾听他的抱怨,裴琢会从膳堂里带来的正合口味的点心,掰成两半后,将更大的那块递给他。 重重叠叠的记忆合在一起,“裴琢”理所当然地说:“你当然应该向着我啦。” “我难道对你不好吗?” “小鸟?” 【小鸟。】 这个称呼像一枚长钉猛地钉入燕重楼的识海,瞬间令他双目猩红,澎湃真气抑制不住地爆发而出,一时周围树叶纷飞,亲卫被震得也连连后退几步,每个人脸上皆是茫然惊惧。 无耻!无耻!!燕重楼从羞愧中清醒过来,裴琢,你怎么有脸说?!你合该现在就被我杀了! 不,不对,单杀一个裴琢有什么意义,他应该在清鹤观里大开杀戒,让墙面上涂满那些正道的血!他—— “小鸟。” 那声音里的笑意忽的淡下去,像一个突兀的休止符,截断了颠三倒四的咒骂和所有的暴戾,让燕重楼僵立原地。 “也许是有什么误会呢?小鸟?” 但很快的,幻听又在下一秒恢复如常,笑着道:“你也不是第一回经历这种事了呀,我有哪次真抛弃过你吗?” “裴琢”用一种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开心的语气感慨:“唉,你还是逃跑了,我好失望。” 闭嘴。燕重楼咬牙,头痛欲裂,裴琢,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少主……?少主!” 自己的控诉第二次被外人打断,燕重楼猛的抬头,通红的眼睛让亲卫暗暗吃了一惊。 少主现在很奇怪。亲卫也说不上对方具体怪在哪里,他很难想像区区正道门派的牢狱生活能让对方产生什么变化,可事实摆在眼前,燕重楼的状态肉眼可见的糟糕。 这种变化让亲卫有些不安,可他来不及细想,脸色就又一变,大喊:“少主小心!” 树林深处,一道雷鞭忽然射出,肉眼看不见它的轨迹,只能捕捉到隐隐紫光,带着凌厉狂风直冲燕重楼面门。 亲卫暗道不好,正欲上前,而状态极差的燕重楼冷着脸色,脚下的阴影瞬间拔地而起,如同一面坚硬的盾牌,竟是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击。 接着影子变化形态,又如流水般反手缠上鞭子,朝着源头直直涌去,那鞭子上的雷光瞬间爆涨,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后,阴影四散而开,落到地上如点点墨滴,又朝燕重楼脚下聚拢而去。 燕重楼面上不急不躁,随意活动了两下自己的肩膀,他现在瞧着,就又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一场错觉。 树林深处,一伙衣着相似的修士缓缓走出,为首的人穿一身紫袍,头戴宝器,在看清其面庞前,话就先顺着风传到夜教人耳中。 “未经准许就在别人的观里乱窜,简直就像一群老鼠。” 席如踩断脚下的树枝,将雷鞭收回自己手中,冷声道:“把人放了,乖乖束手就擒,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你走吧 燕重楼一行人被拦在了清鹤观的边界。 只要出了山林,外面一直潜伏的夜教众人就会来接应,燕重楼距离彻底逃出去,可谓仅一步之遥。 他们一路顺利,偏偏在最后关头被席如拦住,山林之中,时不时传来轰鸣爆响之声。 席如的原计划是围捕,他扬了下手,数名戒律堂弟子就自周围现身,试图将夜教中人圈入其中,但燕重楼嗤笑了声,脚下的阴影瞬间就分成数股,游蛇般蹿向四周,一靠近弟子就射出地面,只一击就能将低境弟子的肩膀捅个对穿。 影子似钢针,如细线,它们匍匐于地面时能成为束缚的泥潭,射向空中时又能交织成一张锋利的网,戒律堂的弟子被蹭一下就是一道血痕,夜教的人反倒能熟练地利用阴影进行移动。 这让他们的行动犹如鬼魅,席如等人几次试图“收网”,又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几个回合下来,戒律堂修士的身上都挂了两三道彩,燕重楼等人也迟迟没有跨过近在眼前的边界。 雷光与暗影不时交错,粗壮的树木拦腰而断,给这里硬生生新造出一片空地。 相比上次在地牢里的互殴,席如多了警惕心,燕重楼也多了理性,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和一个神志清醒的修士,谁更危险显而易见,燕重楼俨然变得比之前难缠数倍。 更麻烦的是,燕重楼身上的气息正在“消失”。 又一轮的包围未能成型后,席如收回九节雷鞭,冷冰冰嘲弄道:“燕少主逃得还挺快,看来平时没少当丧家之犬。” 燕重楼的目光缓缓移动,像在寻觅着什么身影,他听见席如的话后并未动怒,反倒咧嘴笑笑。 一道阴影忽的向后方射去,以极快的速度精准地刺中一名弟子的右腿,对方顿时哀嚎着摔倒在地。 游丝般的影子回撤,锋利的尖端泛着红色,燕重楼伸手抹掉那抹红痕,如同擦去刀刃上的血珠。 燕重楼叹道:“你就只能想到这种办法对付我?” 他身上的气息更“浅”了。 久违的见血令燕重楼身心舒畅,而越是舒畅,他身上的肃杀之气就越少,如同融入了水和空气,无色无味,难以察觉。 燕重楼身上的气息正越发接近于一个无害的凡人,阴影移动的速度又极快,现在无论是靠肉眼还是靠感知,戒律堂的弟子都难以躲开他的攻击。 “想动摇我的心境?就凭你?”燕重楼嗤了一声,阴影游动,又一个席如身旁的弟子惨叫着倒下。 影子不曾对谁一击毙命,而是致力于制造更多流血的伤口,不幸被选中的人们留着一口气在地上挣扎,又不得不咬牙躲开夜教亲卫的追击,为了活命奋力逃窜。 燕重楼轻蔑开口:“既没脑子也没本事,清鹤观怎么会派你这种废物来抓我。” 夜教的亲卫轰然笑起来,衬得戒律堂的人脸色愈差,席如捏紧手里的鞭子,一句反嘲就憋在他的喉咙里,又被他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什么话能让燕重楼暴跳如雷,心性大乱,真应该让夜教的人都见识见识他们的少主在牢里是什么德行! 但是,该死的,席如暗自咬牙,脸色越发阴沉,自己带队出来搜捕,居然还要借裴琢的势? “......别得意太早。”沉默片刻后,席如冷冷道:“你们以为能在这儿耗多久。” 现在他们僵持不下,可拖得时间再久些,清鹤观就有余力派更多人赶过来,这道理夜教不会想不明白。 而且燕重楼身上刻有追踪禁制,无需席如等人通风报信,裴琢也能迅速锁定他们的方位,席如只要能把燕重楼拦住,局势最后总会倾向清鹤观。 ……所以,裴琢在哪里? 裴琢明明能感知到自己的位置,为什么不来见自己。 燕重楼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下,一丁点隐藏的焦躁到底泄露了出来。 席如看在眼里,抬了抬下巴,意有所指道:“燕少主也是有闲情逸致,明知时间不够,还愿意跟我们慢悠悠地缠斗。”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太想念牢狱生活了,舍不得走了呢。” 燕重楼那不立刻伤及要害,如同逗弄猎物的残忍做法,在席如嘴里完全变了个意思,亲卫的目光闪了闪,闻言不禁看向自家少主。 燕重楼面上不变道:“杀了你们又不费什么功夫,现在让你多活一刻,你倒是不乐意了,这么着急送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6 首页 上一页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