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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想了。”裴文他们已经到了山洞口,“你先进去,我去给你投块手巾擦把脸?” 姜亭站在洞口,看向水边裴文蹲着的背影,抿抿嘴角。 太用力,就连眼尾的小红痣都跟着颤了一下。 小糍粑跳过来,不解地看向姜亭,在被他手指点上的瞬间,原本懵懂的黑色眼睛闪了一下——小糍粑还是那个小糍粑,只是仿佛瞬间有了思想一般,轻轻呱了一声,转身跃入草丛之中。 裴文拿着拧到半干的手巾回来:“咱儿子嘛去了?” “我都说了!那是我的蛊神,你愿意当它爸你当,我是主……唔,你轻点!” 姜亭的话被裴文摁到脸上的湿手巾打断,原本想要反驳的话被噎回肚子里,接踵而来地是一个落到脸颊的吻:“我儿子不就是你儿子,主人?” 主人被裴文推搡着摁到床上:“睡觉!” 姜亭枕着裴文手臂,一直等到他呼吸声喘匀,才睁开眼,撑起身体观察裴文。 他想起这次出来前,和巴代雄那番对话。 那时候,阿云已经被巴代雄遣回家,只有他与巴代雄在书房里。 巴代雄拍着他的手,问他:“阿亭,你不必当我是巴代雄,只当我是你的老师,是你的长辈。你告诉我,你究竟喜欢那山外人什么?” 他说:“那日我去找阿云她们,明明误会了他,将他臭揍一顿,可他不恼我,还给我洗脚,哄我叫他哥哥。我很讨厌他,可我又时常想起他。听到阿云他们说他病了,我便总记挂着,悄悄去看他,一来二去就……” “一来二去就动心了?” “不是。是一开始就记住了。” 当时巴代雄看了他很久,才问:“阿亭,你要想清楚,究竟是你对他这个人动心,还是因为你阿爸,所以对外面的世界好奇?” 手指自额头划过鼻梁、鼻尖,落到裴文唇上,姜亭轻轻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裴文咬住唇边的手指,看向姜亭,“饿了?” “没有。”姜亭趴到裴文胸口,“你怎么都没问过我家里的事?” “听说过一些,怕问了你伤心。” “听了什么?” “说三十多年前,你们开过一次寨,出来一群青年人上战场。” “那是我阿公他们。”姜亭往裴文怀里蹭了蹭,等背上手臂搂紧一点,才继续开口,“后来其实我们还开过一次寨子,只是山下人不知道。” “嗯?” “二十年前,我阿爸他们一伙人下山去找阿公他们的尸体,要接回来,就再也没回来了。” “二十年前?” 裴文把如今的年份往前推了推,对姜亭父亲的生死,心中大抵有了答案,轻轻拍着姜亭的背:“别伤心。” “不伤心的。”姜亭仰起头,盯着裴文双眼,“我们相信,只要相信,他们就还在好好生活。” 裴文明白这是支撑姜亭他们寨子里孤儿寡母们的信念,也是支撑着姜亭的信念,爱怜的亲亲他的头顶:“那好,等以后我陪你去找。” “好。” 姜亭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果然还是想下山的。 他勾着裴文搭在腹间的手指,小声道:“我困了,你给我讲故事吧?” “昨晚那个?” “嗯。” 听着重复的故事,姜亭闭上眼睛,随着拥抱的动作,手腕银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裴文讲故事的声音渐渐小了,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尖叫。
第29章 下山 尖叫声越发刺耳。 裴文站在人群里,远没有现在这样高大。 前面挨挨挤挤的工人都穿着和爸爸一样的蓝色工作服,大喊大叫着要打倒反革命分子裴红军,让他接受工人阶级无边浩瀚的审判。 裴文垫着脚,只能看到大片深浅不一,情绪激动的蓝。 他淹没在了工人阶级的浩瀚海洋之中,见不到那被称为“反革命分子”的父亲裴红军,想不通前不久还教他唱——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的父亲,怎么就成了反革命。 身边的同学也变得模糊不清,带着红袖箍,抓着他的手臂问他:“裴文,你在这里站着干什么!你怎么不喊?” 是呀,他怎么不喊? 他应该喊得,他怎么不喊? 被同学揪着的手臂抬起来,那上面也带着红袖箍。 裴文张开嘴,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那句——打倒反革命分子裴红军! 他浑身发抖地蹲下来,死死抱着头,捂着耳朵,不许那些声音再进来。 尖锐的女声刺破周遭的口号,变成声泪俱下的叫喊: ——我没有错!你们凭什么斗我! ——你们谁敢碰我! ——我没有错! “那是谁错了?” 他听到有男生操着熟悉的口音询问:“是谁错了!” 裴文惊慌地抬起头,浩瀚的工人海洋消失了,变成熟悉的大院,尔尕婆站在黑暗之中,冷冷看着眼前的背影。 那是李红云。 她站在门口,对着外面大喊:“总之我没有错!你们也不要想给我上纲上线!裴文不在,你们就来欺负我吗?你们以为我那样好欺负?你们敢批我,我立时就死给你们看!到时候看看是你们逼死一个女知青要命,还是你们没有批成我要命!” 裴文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扭头看向沉默保护李红云的尔尕婆。 很想冲出去问一句,究竟是谁的错? 是他们错了吗?是伟大领袖的决策错了吗?还是谁错了? 究竟是谁错了?! 一九六九的裴文没有答案,他在惊慌中睁开眼,满头是汗,不住喘息。 怀里的人很轻地咕哝了一声。 噩梦惊醒,惊惶未定的裴文赶紧摁着姜亭的脖子,低头亲亲他的头顶:“没事,睡你的。有点热,我出去坐一会儿。” 姜亭似乎是很累了,迷迷糊糊的没有听清他的话,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圈着他的脖子往怀里蹭了蹭,整个人都拱进了他怀抱里。 裴文搂着他,拇指碾过姜亭眼尾的小痣:“赖死了。乖,我出去洗一把,要不一身的汗,醒了你又要生气。” “嗯……” 姜亭这才有些听明白,眼也没睁地松开手臂,翻身裹上被子,留给裴文一个漂亮流畅的背影。 “好孩子,真乖。” 裴文侧身亲亲他的背脊,爬起来蹲到自己书包旁翻了翻,翻出几根已经有折痕的香烟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余晨他们几个给的。 他不大会吸烟。 在北京的时候,其实也学过,当时刚和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们混到一起,都高喊着造反有理,满腔热血地要造学校的反,要扒老师的皮。 那些一样带着红袖箍的哥哥姐姐不再像学生,反而都在向着街面上的流氓混混看齐,裴文心里隐约觉得不大对,可又热血上头,什么都顾不得了。况且,那时候,谁敢不跟着,只有李红云那些成分有问题的才不能跟着。 然而即便如此,大家都有共同的目的,没有人会故意为难自己的兄弟、同伴。 裴文咬着烟,歪头凑近洞口尚未熄灭的火。 烟雾从他口中吐出来时,遮住了眼前明亮的月亮。 他想起李红云失踪的时候,不管是余晨,还是那些跟着殴打他的人,都是那样焦急,同他一起想办法。 那样的焦急是伪装不出来的,是面对同样身为知青的李红云失踪时的担忧。 每个人都在帮他想办法,没有人袖手旁观。 如同那日殴打、蓄意要批斗他们的时候一样。 也没有人袖手旁观。 在这场无人能够幸免的灾难里,他们每个人都是参与者,都是受害者。 他仰头吐出一口长长的、如同羽毛般的雾,比眼前的溪水还蓝,冷的他不忍回头。 他怕看到山洞里的爱人和属于他的大山。 只有他们受到大山的保护,藏匿于此,才有幸成为这场灾难的旁观者。 裴文抽了多半支烟,便冷静下来。 他蹲到水边洗了把脸,又擦干爽了才回去,发现姜亭还背对他睡着,不禁松了口气。 裴文爬回去,从身后抱住姜亭,爱怜地蹭蹭姜亭颈后柔顺的黑发:“小猪似的。” 小猪姜亭在黑暗中眨眨眼睛,眼尾的红痣轻轻跳动。 他不肯告诉裴文,关于裴文的噩梦他虽不能亲见,但也会因他激动的情绪感同身受。 裴文每一次对家乡的想念,他都看在眼里,否则不会让小糍粑下山,用它的眼睛,带领裴文去看山下的情况。看李红云的遭遇。 身后的呼吸渐渐平缓,有频率的呼吸喷在姜亭耳侧。 他翻身缩进裴文怀里,枕着裴文胳膊闭上眼睛。 上方已经睡熟的人在梦里,拽着被子将他裹好,用力箍进怀里,鼻尖轻轻蹭着姜亭头顶,仿佛梦呓似的:“怎么了?媳妇儿?” 姜亭没有说话,装作是睡梦翻身,躺在裴文怀里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姜亭瞬间惊醒,光着脚就往外跑:“裴文!” 所幸他刚一醒来,洞口的裴文便听到了,赶紧冲回来:“怎么了?我刚看外面天儿好,就把昨儿的床单子洗了。” 那床单子为什么脏,姜亭心里再清楚不过。 一时有点面热,踩着光脚,没看他,退回床边坐下。 裴文早就准备好了热手巾,去拿来先给姜亭擦了脸,便蹲下捧着他脚,给他擦脚:“这小糍粑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刚本来想去找找,但你没醒,我又怕你醒来见不到我要着急,就一直没有动……” “我派它去做事了。” “它那么小,能做什么?” “再小,也是我的蛊。”姜亭脚尖微微抬起,抵在裴文下巴上,像他们初见时那样,“我已出来两天了,再有一天就要回去准备过法的事情,七天之内都不会出来,你……” 裴文赶紧道:“我不会乱跑,你不用担心我。” 姜亭摇头:“你下山吧。” “什么?” “你那样担心山下的情况,就下去看看。” 姜亭含笑对上裴文疑惑的目光,伸手学着裴文的样子,用拇指碾过他眼下的红痣:“只要你记得回来就好。我让小糍粑跟着你。” 裴文立即点头:“我会的,我就去昆明给李红云想想办法,最多七八天就回来了。” 他低头亲亲姜亭脚背:“到时候,我媳妇儿就是巴代了,是不是?” “说不准,万一我过法失败了……” “呸呸呸!不许胡说。”裴文半跪在姜亭脚边,抬手揽住他的腰,“到时候,我要是把事情办好了,不能常常上山来陪你,就用小糍粑给你传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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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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