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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知青在黑暗中,一双眼睛还是亮的可怕:“请愿书!我们不能这样下去,我们不能任由知青受欺凌,我们得为自己争取权利。” 这话,裴文从来到昆明,遇到他们就在听。 他明白此时此刻应该为了团体利益摁上手印才是正确的,可他还是怕。 他怕摁上手印的人都要被批斗,他怕再也回不去——不管是山里的家,还是北京的家。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那人捉着裴文的手,就往嘴里送,要咬破他的手指促成这个手印。 牙齿碰触到手指的瞬间,裴文浑身打了个激灵,猛地撤回手指:“我想想,你让我再想想……” “这有什么可想的?你不是知青吗?你不是来讨说法的吗?” 裴文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我是知青,我是来讨说法的,但这不是他想要的方法,却似乎成为了唯一的方法。 有人理解他的犹豫,也有人谴责他的犹豫。 只有小糍粑趴在他心口,凉凉的小肚皮一颤一颤地贴着他。 靠在禁闭室的墙壁上,裴文想起在山洞里,他背靠石壁,姜亭也是这样趴在他心口,扬起的脸上挂满笑意:“你要早点回来。” 寨子里的庆典尚未结束,姜亭便已经偷偷溜去山洞里找裴文。 他带着寨子里最美丽的姑娘奉给他的花环,朝洞口探个脑袋,瘪着嘴地想要给裴文一个惊喜——他打算装作过法失败,看裴文会怎么哄他。 洞里空无一人,裴文没有回来。 第二天他又去,裴文依旧没有回来。 第三天,裴文没有回来。 第四天,裴文依旧没有。 第五天,姜亭坐在山洞里,闭上眼睛,只看到一片黑暗,和怦怦敲打的声音。 那一晚,姜亭躺在床上辗转反复,无法入眠。 天还没亮,就跑去了巴代雄家里,敲响了巴代雄的房门。 老巴代雄似乎早就预料到他要做什么,捧着一碗水,用手指沾了水点在他眉心。 “去吧。” 姜亭跪下朝着老巴代雄磕了一个头:“谢谢您。” 老巴代雄微笑着用额头和他碰了碰,身边王蛇的头颅也贴上了小金蛇的脑袋:“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相信你看到的。” 姜亭想了想,说:“可是老师,他说外面并不安全。” “别担心,大山会保护你。” 小金蛇在旁嘶嘶吐着信子。 老巴代雄手掌抚上姜亭的脸颊,点点他脸侧的小金蛇:“它也会保护你。对吧?” 小金蛇昂起头,宛如一个出征的战士。 姜亭谢过老师后,向老巴代雄承诺会尽快回来,也一定不会惹是生非。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阿婷从窗户那边爬进来,小声问姜亭:“你要出寨?” “你怎么知道?”姜亭疑惑地抬起头,他以为这件事很隐蔽。 阿婷舔舔嘴唇,朝房门指了指:“你阿妈在门口。” 姜亭走出去,看到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门口的阿妈,手里攥着家里那把剁肉用的菜刀。 “你不能走。”阿妈语气平静,搭在刀柄上的手指不住颤抖,她又重复了一次,“你不能走。亭亭,你不能走。” 姜亭说:“我很快就会回来。” “你阿爸、你外公当年都是这样说的。” 姜亭抿了抿嘴,想起阿爸和外公,想起阿妈和外婆孤单守候的日日夜夜。 三岁那年,他躺在凉爽的小竹床上,听到一声哀痛的哭嚎,接着整个寨子里响起连片的哭叫声。他爬起来问怎么了,外婆抱着他轻轻摇晃:“没事没事,你阿妈哭一哭就好了,哭一哭就好了。” 外婆的白发落到脸上,痒痒的,闹得姜亭也想跟着哭。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晚,属于父亲的蛊全都死了,整个寨子出去男人们的蛊都在那一晚死掉了。他们不知道寨子外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天之后,寨子外的雾气越发重了,老巴代雄敲着拐杖警告他们,不许随意出寨。 他想过要问问裴文,那几年外面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 就像村里大伙儿说的那样。 只要相信。 只要相信出去的家人们还活着,父亲就还活着。 阿妈站起来,脸颊的肌肉都在颤抖:“亭亭,你不能走!你阿爸一去不回,我不能让你也去冒这个险。” 姜亭抬起头,想要劝说母亲,才发现如今的阿妈要他低下头才能看清。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阿妈鬓角飞起的白发,他哑着嗓子说:“阿妈,你先把刀放下好不好?” 阿妈抬头望着他,眼睫被泪水浸的很黑:“亭亭,你答应阿妈好不好?” “可是巴代雄已经同意了,他同意我……” “我不同意!姜亭,我不同意!” 阿妈手中的刀落下来。
第33章 小哑巴 正午的阳光倾斜下来,如同一道利刃劈到刚从禁闭室出来的裴文脸上。 他眯起眼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明亮。 院子里的冬樱花开了,他已分不清自己被关了多久。 小糍粑在他怀里来回乱拱,像是迫不及待要见到阳光一般。 他隔着衣服轻轻拍它:“别急,等人少一点——” 裴文的话音戛然而止,因抬头的瞬间见到了李红云。 李红云站在冬樱树下望着他,粉红色的冬樱花瓣在她脚下铺开。 身旁的知青办人员推推他的肩膀:“小子,艳福不浅啊!这谁啊?” 裴文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没敢过去。 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动,气得李红云身后的人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稀疏的冬樱花瓣在姜亭身上造成淡而薄的影子——他换下了那身宽大华丽的苗服,穿了身山下年轻村民常穿白衬衫绿军裤,一头长发扎起来,随着他歪头的动作滑落——这一切在裴文眼中,都像是一场梦。 梦里,他扭头对身边知青办人员说:“这是我同学和我爱人。” 他在梦里听李红云絮絮叨叨地说,是怎么从村委那边知道山下知青闹事了,又是如何收到阿婷和阿云的消息,要她帮忙带姜亭下山来找裴文的。 裴文不着耳朵的听着,只一直拉着姜亭的手,一秒都舍不得放开。 快走到招待所的时候,裴文才想起来:“你们住哪儿啊?” 李红云忽然住了口。 裴文不解地看着她,这时姜亭勾勾裴文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才低声开了口:“我们这两天都借住在一个知青办大姐那里。” 裴文立即明白过来,是因为姜亭没有身份证明,他们也没有介绍信,更加没有钱,所以住不了招待所。当即拽着两人往招待所里去,李红云没动,摆摆手:“我还回张大姐那里,正好听着点消息。” 说完,她看向姜亭:“这两天你都没有好好休息,你跟他过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还有,我教给你的事情都别忘了。” “嗯。”姜亭郑重地点点头,“我晓得的。” “你教他什么了?”裴文把姜亭的手攥紧点,口气里掩饰不住的快乐和得意,“你可别乱教啊!” 李红云见他没事,也安心了,白了裴文一眼:“我教他防着你个臭流氓!别上你当。” “那来不及了,已经上当了。” 姜亭害羞地拽了裴文一把:“这几天都是红云姐照顾我,你别气她。” 裴文一听这话,学着姜亭的调子叫了一声“红云姐”,立时挨了姜亭一巴掌。 回头对上姜亭那张微微泛红、活灵活现的面孔,裴文才觉得自己并非做梦,而是姜亭真的下山来找他了。 李红云不愿再耽搁这两人相会的时间,与裴文约定好明天中午再过来,便独自离开了。 送别李红云,手持介绍信和钞票的裴文开了一个最好的房间,往房间走的路上还在问姜亭:“她教你什么了?” 姜亭缄口不言。 直到关上房门才长出一口气,刚要说话,便被裴文一把拥住,蹭着他的鼻尖问道:“媳妇儿,你怎么下山了?” 姜亭抬眸望着他,一双眼睛里掺着笑意,口气却是十分恶劣:“你不回去,我就来抓你。” “给你抓。”裴文握着他的手,往屋里牵,“我心里一直想着怎么回去,让小糍粑回去报信,它又不肯。” 他说着,松开姜亭的手,俯身检查床铺卫生:“我看看这些东西干不干净,没问题我就先去洗个澡,然后再来陪你。” 他特意选了有独立卫生间和浴室的房间。 倘若只有他自己,满可以去公共浴室洗,只是多了个姜亭,说不清是占有欲作祟,还是出于无力给予他好生活的愧疚心情,也许两者皆有。 裴文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姜亭去公共浴室洗澡,生怕山下的一切惹恼他。 包括他被关了几天,身上沤出的汗味——其实冬日寒冷,这味道堪称没有。 然而一见到姜亭那张白净漂亮的小脸,裴文便觉得自己浑身都散发着禁闭室里人挤人留下的酸臭汗味,因此颇为惭愧。 姜亭摸着从裴文领口钻出来的小糍粑:“是我不许它回去。” “还行,都挺干净的……”裴文疑惑地看向姜亭,“不是说好用它报信?” “说的是你回去,你没回去,它要留下保护你。” 姜亭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连成一片的粉白:“你怎么把它藏到衣服里?” 裴文不解地脱着外衣,蹬下鞋后跟又立即穿上,打算去到浴室再脱:“不藏衣服里藏哪儿?我总不能让它蹲我脑袋上啊。” 姜亭回头对上小糍粑一脸无辜的表情,很不好意思告诉裴文,他是通过小糍粑的眼睛看外面,因此那天看到一片漆黑和怦怦的声音,他并未多想,只以为是裴文在山下受了刑,才慌忙下山。 哪能想到裴文竟是将小糍粑藏在心口的内兜里,自然是不见天日,至于那砰砰声,大抵也是裴文的心跳声了。 “媳妇儿,等我洗个澡出来咱俩好好睡一觉,我都想死你了。” 裴文从身后迅速抱了姜亭一下,便冲进浴室,胡乱脱下衣裳,钻进水里舒舒坦坦地耸耸背,身上没什么味道,但还是水一淋上身体,就抓起香皂打了一通。 冲泡沫的时候,浴室的门推开了,姜亭赤裸着走进来,无声地从旁拥住裴文的身体。 “你不回去,也不晓得对你儿子讲,我很担心,还惹了阿妈不高兴,你要陪我回去谢罪。还要给我买好吃的,我看到山下很多东西都没有见过,我很想吃,但我没有粮票,也不好意思花红云姐的钱。她吃了三天干饼子,我也只好跟着吃。一点也不好吃。” “好,陪你回去。” “嗯,给你买好吃的,想吃什么咱们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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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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