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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亭捏着一块小手绢递给裴文妈——还是裴文最开始给他的那一块,他一直洗干净了收着,没舍得用过。 裴文妈握着他的手,抽抽鼻子:“乖,亭亭乖,吓到你了吧?” “没有,我不怕的。” 被放开手后,姜亭走到裴文身边,和他蹲在一起,贴着他耳朵很小声地说:“你也不要哭,我陪着你。” 裴文握住姜亭的手,拽到唇边亲亲,而后长出一口气,走到母亲身边: “妈,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妈知道。”裴文妈回身抱住已经长成大人的儿子,“妈知道你心疼我,可我没办法,妈也是没办法。革委会来家了,我没办法啊!” 她揪着裴文的衣裳:“谁也不知道你爸的职称怎么就算干部了!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就不能个能顶事儿的。这回既然说下放家属也能去,我就跟他一起……我跟他一块干活儿,也好过在北京提心吊胆。” “他们特意来家里说,就是故意逼着你去,你还不明白吗?”裴文不满道,“我去找知青办,我响应号召,上山下乡,政府就是这么对你的吗?” 裴文妈拽住他的手:“那你既然都明白,去闹又有什么用?” “你又没错,你凭什么跟着一起去受罚?”裴文声音发颤,“劳改农场,那是人过得日子吗?到了那儿,连牲口都不如!” “那你爸错了吗?你李叔叔错了吗?”母亲的手紧紧攥着儿子衣襟,经年劳动的印记覆盖在手上,用力到泛着红,“你错了吗?红云错了吗?难道我没有错,我一个人留在北京,就不会突然有错吗?” 一声声质问,让裴文无言以对。 人活在世,孰能无过。 时代洪流之下,谁又真的有罪? 裴文妈搂着儿子,含泪问道:“那时候,害得就是你!文文,我主动去,挣表现,总好过有一天轮到我头上……那你哪儿还有机会回城?你要一辈子待在那十万大山里吗?你可以,你的孩子呢?” 姜亭眨眨眼睛,低下头退到一侧,手指抠着衣袖。 忽然想起厕所那具尸体,他现在仿佛也被谁扼住了咽喉。 那双手圈在他的脖子上,让他窒息,也让他疼痛,是裴文母亲含着泪的眼睛,温柔又悲凉,让姜亭不忍去碰、去挣扎,因那像极了阿妈。 裴文母亲是真的喜欢他,他看得出来。 只是比起裴文的一生,他就显得多余。 熟悉的手伸过来,轻轻攥了他一下,窒息感开始渐渐消散。 姜亭看向裴文,却见他并未看过来,只是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捏着他作为安慰,另一只手则是盖上母亲已经泛白的鬓发,柔声询问:“那你什么时候走?还差什么东西,我去给你准备。” “明天。”裴文妈叹了口气,“你们今天突然回来,我本想晚上去找革委会说说,看看能不能拖几天。” 有了之前的经验,姜亭知道走门路的困难,听到革委会的时候,默默从裴文的掌心里抽出手,褪下腕上一个银镯子,捧着递过去,语气认真: “可以拿去行贿。” 他这话说的天真直接,把尚在哭泣的裴文妈都逗笑了,随即又紧张起来,推开裴文攥着姜亭的手细细叮嘱:“亭亭,这种话不能挂在嘴边,会出事的。” 姜亭郑重道:“我知道,但因为是妈妈,所以没关系。” 阿妈不会害他,妈妈也不会害他。 裴文妈才停止的泪水,又滚了出来,捉着姜亭的手,摁到额前,泪流不止。 姜亭吓得一耸肩,条件反射地想把手抽出来,却还是深吸一口气,俯身抱住裴文妈,轻轻拍着她的背,用不熟练的汉语向她保证:“妈妈,我会陪着裴文,照顾他,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的。” 小金蛇吃完肉丝又去碗里叼了一口白菜,总算等到爹妈出来,很乖地朝着裴文一扬脑袋,嘴边还挂着一块菜叶子,以证明他很乖,是知道要吃菜的。 没想到爸妈眼里压根没它,径自走到床边坐下,气得小金蛇一尾巴拍醒了还在睡觉的小糍粑。 裴文摁着姜亭坐下,刚想为母亲方才的话好好解释一番,便听到姜亭很严肃地开了口。 叽里咕噜一段古苗语,仿佛是很怕人听懂的样子: “革委会欺负你,我去杀了他们。” 刚刚他已经想好了,等把人杀了,就像红云姐父亲一样,挂到厕所去,这样别人看到也会认为是自杀——哪怕不是,也很有可能是觉得鬼魂索命,外面这些人更加不敢张扬乱说,也算是给红云姐报仇了。 裴文吓了一跳,慌忙捂住他的嘴:“媳妇儿,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姜亭严肃道:“我知道,所以没说汉话!” 裴文既无奈又好笑,双手捧住他的脸揉了揉,苦笑着在他唇上碰碰:“亭亭,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因为我是姜亭。” “对,你最可爱了。”裴文蹲下来,双手扶着姜亭膝盖,开口解释道,“我妈刚那话没有别的意思,她之前也没想过我会找个男孩子当爱人,才会讲那些,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不要多想。我不要别人,只要你!” 姜亭握住裴文的手,没有开口,只一根根掰着他的手指玩。 裴文反手握住他,亲着姜亭指尖,回头看向桌上的小金蛇和小糍粑:“而且咱们现在有儿有女的,对不对?” “公的,都是公的。”姜亭纠正完小金蛇和小糍粑的性别后,立即给出解决方案,“你想要女儿,可以把它们阉掉。” 桌上酣眠的小糍粑和刚吃饱的小金蛇震惊地抬起脑袋。 能发声的呱呱乱叫,不能发声的欲哭无泪,只能疯狂地蹭桌子,试图发出反对的声音。 ---- 我发现我一点都留不到晚上九十点。。写完就想发
第54章 锋刃 到底也没用上姜亭的银镯子去行贿。 裴文发小儿过来喊裴文去给李红云父亲拾掇尸体,听说了他们的打算,直接给否了:“你快歇菜吧,亏了你们没去!去了绝逼出事儿!” “怎么呢?”裴文不解。 发小儿压低声音:“你知道现在革委会当家的是谁?就是把你爸送上批斗台的那几个!要不能逼着咱妈跟着下放?” 裴文一下怒了:“他们丫的到底想干嘛?” 本来还在屋里平复情绪的裴文妈赶紧出来,拽着裴文坐下,也是一脸茫然地看向裴文发小儿。 革委会的这些内部情况,她确实不清楚,此刻也是第一次听到。 裴文发小儿摁着裴文手臂安抚:“我一听说咱妈要一块儿去劳改农场,就赶紧找我对象去了……她爸是厂办的,本来也是想让他赶紧帮忙找人,看能不能把咱妈留下。我那未来老丈杆子告诉我,这事儿没办法,指标在那儿呢,不乐意也得上。” 他叹了口气:“按我说,咱妈过去也好,我托人打听了,明儿那批是往黑龙江去,冷是冷了点儿,但那边人朴实,而且这一批除了咱妈,还有场里其余几个干部家属,都是熟人,相互也有个照应。” 三人聊完,也知道这事无从更改。 裴文收拾了块手巾,和发小儿拎上暖壶就打算去给李红云父亲收尸。 裴文妈搅搅坨了的面条:“这面也吃不了了,我跟你们一起出去,买点馒头回来给你俩抹炸酱吃。” 姜亭坐在床上,抿抿唇,见屋里所有人都往外出去,赶紧站起来追上去。 裴文这才想起来刚刚发小儿说的那些话,语速又快、又是俚语,还有许多他从未用过的词汇,估计姜亭一句也听不懂,但他着急的情绪,姜亭一定能看出来。 “你先拿着。”他赶紧把手里东西给发小儿,扭身回来握着姜亭手用苗语安慰,“我去给红云爸爸收尸,妈出去买东西,你乖乖在家等我。” 姜亭不放心:“革委会怎么了?” 刚刚那些话里,他能听懂的不多,只有频繁听到的革委会和批斗,是他能够立时理解的词汇,也是让他恐惧的词汇。 裴文扶着他的脑袋,和他碰碰额头:“革委会没事,我也没事,你乖乖在家跟妈一起烘馒头吃,等我回来。” “那你带着它去。” 小金蛇被拎起来,顺着裴文衣领爬进去。 吓得裴文发小儿差点跳起来:“我操,这是活的啊?” 他刚进来就注意到桌上的小金蛇了,一直以为是塑料玩具,也就没着眼睛看,这会儿突然爬到裴文身上,惊得一哆嗦。 裴文不耐烦:“对,我闺女。” 小金蛇大惊失色,若非碍于主人淫威,恨不得立即钻出来勒死裴文。 “那这谁啊?” 裴文发小儿进门时,姜亭正低着头研究小糍粑,以为他是裴文带回来的女知青,也没好意思看,这会儿发现是男的,还是个挺漂亮的男的,跃跃欲试地想和他一起玩儿:“明儿带他一块儿送咱妈去啊!” 裴文也不瞒发小儿:“本来也得去,我媳妇儿,姜亭,少数民族的,汉话不太顺。” “啊?你媳妇儿?丫不男的吗?” 裴文捞起发小儿脖子往外走:“你管我媳妇儿男的女的呢?别他妈看了,回家看你对象去。亭亭,你在家等妈回来,知道吗?” 姜亭点点头,仍坐回去研究给小糍粑阉割的可能性,最终收获了小糍粑蛙生的第一次反抗,被狠狠咬了一口。 甩着手怒骂小糍粑时,门被推开了。 裴文妈捧着三个热馒头站在门口,看着突然哑火、一脸窘迫的姜亭,不由一笑。 刚刚树立起贤良淑德温柔小苗男形象瞬间崩塌,姜亭瘪着嘴坐下,捏着馒头,越发的食不甘味起来,小口小口地往下咽。 裴文母亲本就觉得他是多余的,这下更糟糕了。 裴文妈拿着炸酱给他抹了一块,问:“怎么了?妈炸的酱不好吃?” 姜亭摇头:“好吃的。” “那怎么了?”裴文妈从外套兜里掏出一小排山楂片推到姜亭手边,“亭亭,妈刚才是不是让你伤心了?” “没有伤心。” 姜亭揪着馒头,塞进嘴里抿了抿,半晌才憋出一句:“它不听话,我才凶的。” “嗯,妈知道。”裴文妈爱怜地摸摸姜亭的脸,“妈刚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外面很大,可我的寨子也是很好的。” 姜亭抬起头,望着姜亭母亲。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想告诉裴文母亲他的寨子有多美,寨子里的人多么和睦。 虽然寨子里的男人不多,但他的阿妈、卡博,还有婶婶们有多能干,她们这些勇敢的女人,在姜亭他们这一代男孩子们没有长大时,是如何撑起整个寨子,就像此时此刻他看到的裴文母亲一样,是如何独立支撑这个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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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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