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偿命 杀人是要偿命的。 在姜亭回来的第三天上午,终于见到了被抓起来的知青们。 他们被五花大绑着从水牢、蛇窟,各个地方提出来,推搡着聚到广场上。 广场正中坐着已经无法站立的巴代雄,他手中的拐杖在地上砰砰敲了三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在巴代雄身边的柱子上,绑了一个低着头的青年,老巴代雄拐杖顶端抵到他下巴上,撑起他的脸——守在一旁的姜亭微微一怔,是那个欺负李红云和裴文的男知青,叫什么来的?余……余晨? 余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被狠狠殴打过的。 黄书记和一大群知青被推搡着到柱子旁边,不过一米的距离,只是每个人手脚都被绑着,根本没有上前帮忙的可能,也没有人敢帮忙。 余晨看到来了这么多知青,萎靡的头抬了起来:“打倒他们,打倒这个老头,迷信就破除了,一种新的观念就产生了!” 他渴望有人与他一起振臂高呼,却只等来了满脸菜色的知青们纷纷抬起头看向他。 巴代雄的拐杖在地上敲一下。 人群里便响起一声,杀! 巴代雄的拐杖再敲。 再杀! “同志们,你不要因为我的遭遇,就恐惧了,就退缩了!”余晨晃动着身体,冲那群面如死灰的知青们大喊,此时此刻,他已经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唯一的机会就是这些同学,“旧的观念!旧的东西……” 上百条蜈蚣和毒蛇,穿过人群爬向绑着余晨的柱子,顷刻间,黑压压的一片蠕动着像是一张拧在一起的网,所有的蛇和蜈蚣都密匝匝地挨在一起,从余晨的脚爬上去,咬着他的脚趾,顺着他皮肤爬上去。 余晨发出凄厉的叫声。 被迫围在他身边的知青纷纷闭上眼,立即就被身后的人抽了鞭子,他们只好又睁开眼,眼睁睁地看着蛇和蜈蚣覆盖到余晨身上。 台子旁弥漫起恶臭,余晨吓得已经屎尿一起流下来。 他哭叫着挣动身体,却根本甩不掉那些爬到他身上的毒虫:“我错了!我知错了!我不该带人烧了你们的房子,我不该……唔……” 一条手腕粗细的红环蛇钻入他口中,将他剩下的话堵进嘴里。 全场静得只有他的呜咽哭泣声,和蛇虫身体摩擦时发出、如同衣服静电时的声音。 余晨眼珠暴突,眼白里全是血丝,求救似的看向垂头坐在不远处的姜亭——他还记得,他还记得这个人去找过裴文! 裴文! 对,裴文呢! 他当初知道这寨子就是怀疑裴文躲在这里,没想到进来以后才发现,他们竟然有这样一个世外桃源!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过的比他好? 凭什么这些封建迷信的败类,会比他们革命小将来的舒坦幸福? 一把火烧毁的是封建迷信,一把刀砸烂的是他们的良心。 一声声口号,有几句是真,又有多少是他们自己的胡思乱想和龌龊腌臜? 他不愿承认他的嫉妒、他的低劣、他的恶毒,他给自己扯大旗、喊口号,仿佛他是无辜的、是光明的,有那么多同学相信他,有那么多无知的拥趸,以为他为了大伙献出了一切,以为他是正确的。 余晨用力咬着口中的蛇,咬得满口是血,他当然是正确的! 腥臭的血在口中蔓延开来,余晨整个身体都已经麻痹,他不知道自己颤抖的双腿上已经布满屎尿,只大声地哼着“裴文”,企图用最后的力量去诬陷裴文。 至少—— 这样他死后也有一个出口,他的龌龊肮脏会被岁月史书成别的样子。 没有人听清他在吼叫什么,只有姜亭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向正中的余晨,缠在手臂上的小金蛇缓缓爬出去。 姜亭本不亲自动手参与这件事,即便阿妈是丧命在这群人手中,但逝者已矣,更重要的是阿妈从小就告诉他:“阿亭,你记住,我们的蛊术不是用来害人的,是用来救人的,蛊术就是医术。” 阿妈说,蛊术就是医术,医病,也医心。 姜亭想,阿妈,我心好像被仇恨裹住了,我想一起杀了他。 今天这场骇人听闻的极刑,是巴代雄定下的。 黄书记没有求饶,面对寨子里的满目狼藉,他说不出口,只是说,老人家,我没法子交代,我没法子…… 老巴代雄只是闭上眼,说:“杀人是要偿命的。” 余晨的叫声渐渐低下去,巴代雄手中的王蛇昂起头颅,比瘫坐在地上的巴代雄还要高。 巴代雄手中打拐杖敲了敲:“去吧!” 盘踞在余晨身上的毒虫乌泱泱地退下去,像是潮水一般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被毒蛇撕成碎片,浑身上下都是血,他被自己的嫉妒和恶毒撕碎,再拼不成他自以为是曲解而成的主义。 之后的许多年里,黄书记和在场的所有知青,午夜梦回,都忘不了眼前的这一幕。 也再没有人敢提起山中的那个寨子。 一群青年奉命押送其余的知青出去,将他们送下山,老巴代雄看着那群青年,冷声道:“谁敢暗中动手害人,别怪我下手狠。” 青年们点头:“我们不会!” 老巴代雄不再说话,等所有知青都走了,只剩下黄书记一人。 他放出自己身边的王蛇,与姜亭的小金蛇缠在一起:“阿亭,以后寨子就交给你了,你要带大家重新把家建起来。” “你要记住,不要开寨!” 小金蛇含住王蛇脑袋往下吞的时候,老巴代雄命人去取的猎枪送到他手中。 铁铸的枪筒子抵在他下巴上,老巴代雄扶着枪杆,已经僵硬的脚趾扣在扳机上,他望着黄书记:“您把我尸体带出去交差,别再为难我的孩子们。” 杀人是要偿命的。 不管是在寨子里放火烧毁一切“封建迷信”的知青,还是下令杀死知青的老巴代雄。 巴代雄狠狠一拳砸向自己残废的腿。 老人的头颅轰的炸开,红红白白和余晨的尸体混在一处。 他被枪口轰出一个洞的脑袋无力的垂在枪杆上。 在场所有人,除了黄书记,都哭着大喊“巴代雄”,却早已无一人记得他的名字。 姜亭浑身无力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家走。 因为今天是处死知青,他特意没有要裴文一起,只让他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整个寨子里弥漫着各式各样的味道,烧焦味、死人味,各种各样。 这几天来发生的一切让他疲惫不堪。 无论是老巴代雄的决定,还是昨夜交给他的烟霭蛊,亦或是今日处死的现场。 这都与姜亭前十几年的生活截然不同,他不愿走上去,却没办法不走下去。 他的步伐很慢,心却很急,他想要裴文抱抱他,他很累了,迫不及待地想要有个人可以靠一下。 可是,裴文呢? 家里的门还开着,灶上还烧着水,裴文却不见了! “裴文!” ---- 特别怕蛇虫的这章节慎入,不过我特意写的不恐怖了!
第64章 裴文 “阿婷!” 发现裴文不在家,姜亭第一个想到就是隔壁的阿婷。 掀开帘子却发现阿婷也不在家,心里猛地一沉。 裴文和阿婷都不在。 今天寨子里大部分人都去了广场,就连小孩都被带过去,见证了这两场死亡。 只有阿婷这种孕妇,或者腿脚不便的老人、伤员,才没有过去。 可她现在却不见了。 姜亭快步跑向巴代雄的院子,伤员们都在那里,阿婷和裴文会不会是去给伤患们送饭…… 也没有。 伤患和老人们靠在院子里,人人都还有生命,却像是已经步入死亡。 姜亭走进去,找了一个靠近门口的族叔——他从健康的时候,就在为巴代雄守门,曾经无数次帮姜亭打开门,就连姜亭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族叔帮他开的门。 他是中年蛊师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却也是来巴代雄家上课的孩子们最熟悉的一个。 “阿叔,你有没有瞧到阿婷?”姜亭问。 他没敢提裴文。 因裴文身份的缘故,寨子里的人并不喜欢他。 即便他这几天一直在帮着大伙儿重建寨子,但裴文帮着抬过去的竹子,别人要打磨好几次才肯放到一起用。 这些裴文回到家里都不会提,只是偷偷在亮堂的地方,拔掉肩膀上扎得毛刺。 姜亭跪在他身边帮他摘,低声抱怨:“这种竹子都是拖着走的,你干嘛扛着?” 裴文捉着他的手笑:“我笨嘛不知道,明天就知道了。” 姜亭路过附近,听到别人聊天才知道,是寨子里的人要求裴文扛着,说是怕蹭坏了竹子,就连裴文喝过的水碗,都会砸掉。 他不许裴文再出去,却反过来被裴文抱在怀里安慰: “亭亭,你不要怪他们,是知青们做错了,我也是知青,我该承担的。” “可你又没有参与!” “可我是知青啊。”裴文柔声道,“我还想陪着你,他们如果讨厌我,对你也不好。” 姜亭抱怨道:“他们不敢。” 然而心里自然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待他如旧。 裴文没有回答,抱着姜亭晃了晃,脑袋已经搭在他肩头沉沉睡去了。 后来裴文再去帮忙,就不再喝别人家的水,一直晚上熬到结束,才回到家里咕咚咕咚喝水。 姜亭说:“你不是有水壶,你带上。” “那看起来更像外人。没事,我又不渴。” 裴文想要补偿寨子,也想要融入寨子,不敢去想他从头至尾都是个山外人。 更是寨子的仇人。 中年蛊师靠在被火烧成一半的木门旁,歪头看看姜亭,张开口,里面一片漆黑。 他的整个口腔都是黑色的,牙齿已经脱落,舌头只剩下烧焦的半截。 姜亭强忍着眼泪,握着他的手:“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滴在中年蛊师只剩半截的手背上。 中年蛊师抬手摸着姜亭的短发,闭上眼叹了口气,含混地说出一句话来。 姜亭靠近他,听着那含糊的话语:“打水。” 像是被火烧过脸颊一般,姜亭抬头望向中年蛊师。 阿妈活着的时候,姜亭每天都会给阿妈打了水再去上课。 第一次因为去找裴文迟到的时候,这位负责守门的族叔也是这样笑着问他:“去给阿妈打水了?” 事到如今,他分不清族叔是只记得他给阿妈打水的事情,还是要喝水。 他立即站起来,想要去倒水给族叔喝,却被那只烧坏的手拉住。 黑洞洞的嘴里,说不出完整的话,中年蛊师抬起残缺的手掌,指向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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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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