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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亭急道:“那阿婷呢?她当时……” “我当时发了怒,直接让蛇出去咬人了。” 阿婷扶着腰从门口进来:“巴代雄他们回来后,也有不少人和我一样让蛊虫去咬人,没想到那伙知青根本不怕,还与我们打了起来,后来越来越多人出来,把那伙知青逼到了一起,本以为把他们赶出去就好。” 裴文扶着她过来坐下,阿婷冲他点头致谢:“没想到他们不肯走,还点燃了巴代雄的院子,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话。大伙儿急着救火,来不及顾他们,他们便把所有供奉五瘟神的房子都点了。” “那时正是夜里,虽然闹了那么久,能动弹的基本都已经出来,老人和孩子都还在家里,巴代雄把大伙儿分成两拨。”阿云接口道,“我和姐姐都是去救人的,剩下十几个青壮年去抓那伙知青。” 裴文一惊,看向阿婷。 他不敢想象那时候怀着孕的阿婷是如何在火场里穿梭,把那些老人和孩子一起运送出来。 阿婷感受到裴文的目光,不耐烦地一撇嘴:“我又不傻,我就在外面带着已经撤出来往安全的地方去。” 她虽说的轻松,可火场满地狼藉,又是杂物,又是水,她即便只是维护秩序也是艰难。 姜亭问:“那抓知青的呢?” 说起这个,阿婷眼睛一红,扶着腰站起来:“我想起来刚去你家给你收拾屋子的时候,没拿被子,我去拿。” 等阿婷进了屋,阿云才红着眼睛靠近姜亭:“六哥也去抓知青了!巴代雄下令不能伤知青们的性命,所以六哥他们都收着手,反而落了下风。”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里屋门帘,小声道:“六哥和白家一个小子,都被推下山摔死了,找到的时候,半张脸都让山里野兽给吃了。不过说来也怪,那白家小子的尸体都被吃光了,六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护住了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蝴蝶妈妈显灵了。” 姜亭没有再说话,沉默地吃了饭,抱着被子回去自己家里。 临走前,阿云踉跄着追出来,姜亭道:“我保证不留疤。” “不是这件事。”阿云踌躇着,“你说,那伙知青知道咱们寨子,是不是因为我和李红云玩,我跑出去才会惹来这些事?” 姜亭断然否定:“不是。” 姜亭回到家里,中间的餐桌上还摆着阿妈绣了一半的绣片,那上面用暗色线绣的五瘟神。 不必猜,便知道是绣给他的。 浑身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姜亭扶着小餐桌坐下去,伸出手却总是停在那幅绣片一厘米左右的位置,不敢真的摸上去。 “亭亭。”裴文蹲到姜亭身边,攥住他的手一起摸上去,“难受就哭出来,心里也痛快点。” 姜亭靠在裴文肩头,手指摸着桌上的绣片,抽泣着开了口。 “哥哥,是不是因为我出去……因为我吓唬了那些知青,他们才记了仇,混进寨子里杀了阿妈?” 他揪着裴文的衣裳失声痛哭:“是不是我害了阿妈!是不是我害了寨子!”
第62章 叱神 深夜的吊脚楼,凉爽又寂静,月光照进来,远处的山安然不动。 一切都是黑憧憧,一切都是空荡荡,除了那座大山,万物都好像已经睡去。 裴文在黑暗中叹了口气,想要摸摸姜亭的脸——姜亭哭了太久,哭到后面累的睡过去,此刻倒是安稳了许多。 手放到姜亭脸上,睫毛在裴文手边颤了颤。 “没睡?” 姜亭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很闷地“嗯”来,翻身扎到裴文怀里,湿漉漉的眼睛贴到他肩窝处:“睡不着。” “那就不睡。” 裴文轻轻拍着他的背,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 空气里有股烟熏后的恶臭,经久不散,暗示这里发生过什么。白天的时候一桩接一桩的事情,让人不自觉地忽略掉这件事,到了夜晚,万物寂静,外面废墟的味道窜进来,模糊了他们与死去村民间的隔断。 姜亭说:“我梦见阿妈了。” “梦见什么?” 姜亭又沉默了。 他沉默,裴文便也不说话,只安静地等着他再次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亭突然坐起来,鞋也没穿,光着脚就跑出去。 裴文不明所以,赶紧起床去追他。 到门口,只看到姜亭已经拎着把斧头,光脚走到了门口,他忙一手提鞋,一手抓起姜亭的鞋追上去。 寨子里太静,他不敢大声叫姜亭,压着声音唤他:“亭亭,等等我。” 姜亭步伐不停,裴文追上去,把鞋子放到他脚边,攥着姜亭的脚腕塞进鞋子里:“把鞋穿上,去做什么,我陪你去。” 月光白惨惨的照在姜亭的脸上,将那张脸照得煞白,像极了一个要去夺人性命的恶鬼。 姜亭手里的斧头,泛出一道银光。 “走吧,我陪你去。” 裴文握住姜亭的手,站到他身边,并排走着。 他以为姜亭要去砍死知青为阿妈报仇,没想到姜亭竟然带着他去了山上。 如今的寨子里并没有灯,夜路全靠着那点月光,进了林子里,遮天蔽日的树冠挡住了月光,黑的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周遭全是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有什么野兽在暗中窥伺着他们。 姜亭在一团漆黑里快步走着,偶尔出声提醒一句“有石头”之类的话。 第一次上山的裴文竟在他的带领下,也一路平稳地跟了上来。 面前渐渐见到了一点光亮。 前面的树渐渐稀疏,月光渗进来,照亮了地面上纷杂的脚印,在枯草之上,已经被人踩出了一条路。 姜亭放开裴文的手,加快步伐穿过渐渐稀疏的林子,率先到了那片空地上。 空地在林子中间,不大的一块地方,大概能站几十个人的大小,正中一个大树桩,上面用小石头压着一些花草和彩色布片,面前还摆着篮子、水碗之类的东西,显然是有人在拜这个树桩。 裴文没敢太靠近:“亭亭?” 姜亭回头望着裴文,月光和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杂乱的影子。 “亭亭,这是哪儿?” “我们的母神。”姜亭嘴角不自然地翘了一下,随即举起手中的斧头,朝着那树桩狠狠砍下去,“你不是我们的母神吗?为什么不保护我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如泣如诉:“为什么不保护我们的家!你算什么神?为什么不保护我们!为什么不保护你的孩子!” 姜亭手中的斧头凿入树桩,溅起白色的木屑。 “我们从小拜你!各个叫你妈妈!你做了什么?” 姜亭一斧头扫开上面的石头。 石头从树桩边缘滚下去,啪地一声砸进旁边的水碗里。 姜亭踢开水碗,对着正中的彩色布片砍下去:“大火烧了我们的家时,你做了什么?你连自己的儿女都无法保护,凭什么做我们的母神!” 裴文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姜亭一下一下地砍在那个树桩上。 姜亭高高举起的手越来越低,声音渐渐嘶哑,裴文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拦住他,却又在走出那一步后立即站住。 姜亭需要这样的发泄,他需要一个出口。 就像今晚姜亭问他的话那样:“是不是我的错?是不是我害了阿妈?害了寨子?” 不是。 裴文看着姜亭弓着背,双手颤抖着拉起斧头——今天的一切消耗了姜亭太多力气,让他无法再将那斧头举起来,只能提起来一点,再晃悠着砸下去,像是剁菜一样,剁在那个树桩上。 忽然,山里传来一声沙哑的猫叫。 老猫的叫声越来越近,裴文警惕地看向四周,沙哑猫叫混在树叶晃动的声音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朝他们靠过来。 姜亭手头的动作也停了,他弯着腰,手攥在斧头把上作为支撑,抬头向上空看去。 一团影子朝他们飞过来。 一只蓝绿色的孔雀落到树桩旁,长尾巴在身后拖着,扑簌簌扫过地面。 姜亭身上的力气瞬间卸了。 他握着斧头把软软地跪坐到地上,颤抖的脊背蜷成一圈,发出很轻的呜咽。 裴文连忙过去,从旁搂住他,这才听清姜亭哭着说的是什么。 “阿妈……是阿妈的孔雀。” 裴文像是被电了一下。 抬头看向那只孔雀,他还记得亭亭第一次对他提起这只孔雀,那样兴高采烈、活灵活现的姜亭,却在这场浩劫中,变成这样小小一团,像是随时能够被风雨吞没,只能战战兢兢伸出爪子,却不知该向谁呼救。 孔雀抖抖尾巴,慢慢走过来,跳上树桩,试探着用头去碰姜亭的额头。 姜亭哭着抬起头,对上孔雀那双漆黑的小眼睛。 月光下,那只一向只对母孔雀穷追不舍、胡乱开屏的孔雀,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向姜亭和裴文徐徐展开它的尾羽,一只只棕色眼睛嵌在绿色之中。 晨曦乍现,白蒙蒙的雾气中,姜亭放开了紧紧攥着的斧头,歪倒在裴文怀里。 这座大山曾经填满了他的生活,高耸入云的树木遮挡了他的全部视线。 他从未见过这个世界多么辽阔,也不知道山外的世界。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听着蝴蝶妈妈的故事,拜着枫树桩,可眼下,他不过出去看看,回来一切就都变了,甚至来不及给他适应的时间。 孔雀开屏,太阳依旧如常升起。 这是正在复苏的季节,姜亭闭上眼,靠在裴文怀里,听远处的狗吠、近处的孔雀啼叫,山里不知名的鸟也跟着叫起来,山里处处都是生命涌动的迹象。 山里的一切都活起来,山下的人也要想办法活下去。 姜亭嗓子完全哑了:“哥哥,这是我们的母神,可是她为什么没有保护我们呢?” 裴文看着那个伤痕累累的树桩,一手扶着姜亭,一手将方才被踢开的石头重新放回去,放到孔雀脚边。 “你知道外面这场革命的本质是什么吗?”裴文亲亲姜亭的额头,“是狭隘与无知,他们被所谓的革命限制了意识,变成了不一样的外壳、一样的芯子,他们贫瘠、单一,不懂得你们如何去爱,又怎么会懂你们的神?” 姜亭迷茫地看着他,完全听不懂他的话。 裴文压低声音:“亭亭,你们的母神没有抛弃你们,她一直都在。” “那为什么……” “你们留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是你们的母神。” 裴文顺顺姜亭被泪水和汗水浸湿的头发:“你、阿云、阿婷,寨子里的每一个人,就是你们的神。” 姜亭望着他,眼睛又清又亮,明晃晃地映出他的影子。 “我们就是自己的母神?” 裴文点点头。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自己这番安慰会为整个寨子带来何等天翻地覆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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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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