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顺手用枪杆敲敲一个小阿妹手中的木棍:“你还没有棍子高,若是别人对你开枪,你要怎么办?放蛊虫咬他,一命换一命吗?” 小阿妹的声音里还带着点奶气:“他们烧死了我阿妈!” “他们该死,但你要赔上你的命吗?” 姜亭抱起那个小阿妹,轻轻、小小的一个,穿着满绣的裙子,头上的银冠闪闪发亮,是家中备受宠爱的小女儿。 他不知道这小阿妹为什么也会跟着来,只是抱着她看向那一群阿姐阿妹。 “如果寨子里只有咱们这几十人,我会立即带你们复仇。我会让你们看着我把他们一个个杀光,但不是这样的。” “咱们寨子里还有很多人,很多老人、小孩,真的把这群知青杀光,外面的人打进来,那些枪和武器,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抵挡。” 他想起在昆明去接裴文时,看到的军人,和兵团开过时巨大的汽车。 姜亭道:“那些老人和孩子怎么办?你们不想活了,你们有没有问过他们想不想活下去?阿姐,你问过你家里吗?” 姜亭看向其中一个认识的阿姐。 那阿姐家住在杜鹃花树下,已经有一个正蹒跚学步的小女儿。 姜亭离家前,还曾爬上那棵杜鹃花树,为那小女孩摘过一朵大红色的杜鹃簪到头上。 他望着阿姐,低声问道:“你的女儿呢?如果我们的寨子暴露在外人面前,你觉得我们还能经受一次这样的灾难吗?她们还要不要活下去?” 姜亭抱着那小阿妹,放下小糍粑吞了爬过来的蛊虫,捏着小女孩的手向阿云她们比划着:“我在外面看到了好多枪和汽车,大铁皮壳子,有一个房子那么大,它从蛇身上碾过,我们的蛊神还能活吗?” 小糍粑拖着半条蜈蚣跳回裴文手上,配合着它妈的话大快朵颐,好久没吃肉了,真香。 人群有些许的动摇。 她们从未真正的听过外面的情况,就连阿云也是。 她们不畏死,笃信着杀人偿命,大不了一命换一命,却不想家里还活着的人死去。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她们面前的人换成了姜亭。 他的蛇连巴代雄的王蛇都吞了,她们又有什么能力拦住他? 小绿蛇和小青蛇缠在一起,盯着对面的小糍粑,不甘地发出嘶嘶声。 阿云盯着姜亭:“那你怎么保证,他们不会把寨子的事情说出去?” 的确,即便她们不在这里杀了知青们,也不能保证知青们出去不会说起山里的情况,那不还是会引来外人? 只要有外人知道山里的事情,就还会有危险。 只要刀刃咬住大山,寨子就会卷入新的斗争。 姜亭回头看看身后被蛊虫吓得面如土色的知青们,微微蹙眉。 “我会跟着他们下山,给村子里的每个人喂蛊。只要他们提及咱们寨子,就会立即暴毙。” 他放下怀里抱着的小阿妹,笑着点了下她的鼻子:“叫咱们神仙也不行的那种,好了,回去吧。” 小女孩头冠上的银叶子闪了闪,扑向阿云腿边,抬头看向她:“阿云姐姐?” 阿云看向身后的姐妹们,又看向姜亭: “好,我们回去。你早些回来。” 姜亭点头,注视着苗女们在阿云的带领下往寨子回去。 苗女们和护送黄书记过来的青年擦身而过,黄书记慌乱地跑过来,怀里还抱着巴代雄自杀用的枪:“这是怎么了?” 他冲过来,路过阿云身边时,听到阿云小声用汉语说了一句: “杀人偿命,报应不爽,你们逃不掉。”
第68章 日记 天际的薄云泛出一种金鱼尾巴的薄红。 李红云望着那丛云,想起远在北京的家来。 没闹这场革命前,她家是那一片最惬意的人家。 爸爸用大泥缸养了几尾金鱼,是爸爸赶上礼拜日,蹬着自行车带她去天桥市场上挑回来的红虎头,由她一路拎回来,再一点点地过了水,才放到缸里。 偏偏裴文最讨厌,老爱偷着喂她家金鱼。 金鱼又是最不知道饱饿的,总是撑死,还是袁八一省下他妈给的早点钱和粮票,往城门底下找那些街溜子换了钱,才又买了几条小金鱼给她,哄得她愿意和裴文说话。 等大一些,就是和袁八一他们一起骑车去护城河里捞小鱼,捞回来的小草金鱼自然没有爸爸给买的虎头、兰寿好看,可她就是喜欢。 喜欢的也不是小草金鱼,是傍晚的护城河,是河边的芦苇随淌水过来的袁八一晃动着,霞光洒下来,在他背后的水面上展开,白塔的影子也在水里晃。 袁八一捧一汪水递到她面前,里面游着那条小金鱼。 “李红云,你看!喜欢不?给你带回去!” 袁八一,这辈子大概也见不到了吧? 李红云把石头重新码了码,盼着阿云能给点回应,转身往村里走去,村里已经亮起昏黄未明的灯光,延长了属于晚霞的时光,反而更衬出身后山路的幽黑来。 背后忽然响起脚步声,李红云立即抄起背篓里的镰刀——她上次往山下找裴文的时候,住在知青办大姐家时,听别的知青说起会有老乡几个人聚在一起,把女知青拖到田地里面干那事儿,把脸一兜,连是谁都不知道。 为此,她如今出门日日都带着一把镰刀。 尔尕婆看在眼里,也只是叹息:“别个不敢欺负你,谁欺负你,婆婆给你报仇。” 说完又摇头,拿起她背篓里的镰刀,摁到磨刀石上磨:“那也都晚了,还是带着吧,哪个敢欺负你,你娃砍了他!他敢找你麻烦,让他们来找婆婆。” 李红云把镰刀攥在手里,快步往前走,恨不得背后和胳膊腿上都生了眼睛,随时警惕着有人从这四面八方冲出来。 忽然,一个激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李红云一直握在手里的刀哐当一下砸到脚边。 “裴文!” 她回头看向从林子里朝她走来的人群,裴文朝她扬扬手:“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下来?” 李红云哑着嗓子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从你们回来,每日都来这里等一会儿。” 她看到裴文拉着姜亭的手,混在一大群知青里朝着她走来。 李红云逆着同学们迎上去,心疼地摸着姜亭的脸:“你家里怎么样?阿云她们怎么样?” 熟悉的手掌熨帖在姜亭脸上,一直强撑出来的冷静与气势几乎崩盘,瘪着嘴喊了声:“红云姐。” “诶,怎么了?” 李红云偏头看到不少知青都扭头看向他们,也知道这会儿不方便说话,抹抹姜亭的脸:“走,先跟姐回家,今儿尔尕婆弄洋芋粑粑,咱一块儿吃。” 她说完,才想起问一句:“今儿晚上不回去了吧?” “嗯,不回。”姜亭挣开裴文的手,拉着李红云的手,跟在她身边很委屈地用苗语小声抱怨,“阿云和我闹脾气了,阿婷也帮着她。” “为什么呀?” 李红云刚问出口,便见旁边的裴文轻轻冲她摇头,立即抢白道:“那一会儿姐给你弄糖油粑粑吃,咱不给她们带回去。” 姜亭用力一点头,向身后轻轻抬起手,裴文立即从后握住他的手:“走吧,祖宗。” 三个人在村口与知青们分道扬镳,带着黄书记一道去了尔尕婆家里。 黄书记同尔尕婆交代了一下山里的情况,老人家吧嗒吧嗒抽着焊烟,仰头看向黄书记:“你同我说这个做啥子?难道你们还想把山里的事情说出去?” “不是不是!”黄书记赶紧摇头,“我是想着,能不能尽快些……” “这要听山中神仙的意思。啷个还能做神仙的主了?” 黄书记不敢再说,捏着尔尕婆给的一条子腊肉往家去。 把黄书记赶走,尔尕婆脸上有了笑模样,与裴文闲聊几句后,也不问姜亭山里情况,只掏出米粉来打米布,浓浓的一大碗加了白糖和掰碎的山楂片,双手捧着送到姜亭面前,一边催促他吃,一边瞧着他,看不够似的,满眼都是心疼。 姜亭捧着米布,和裴文在尔尕婆家吃来了一餐饭。 期间裴文将山里的情况大致给尔尕婆和李红云讲了,两人难过地直落泪,还是姜亭拍着她们膝盖,柔声安慰道:“会过去的,家还会有的。” 李红云点点头,也不敢再问阿云的事情。 吃完饭,裴文决定还是带着姜亭回去知青的院子住,反正他自己一个屋子,总好过在尔尕婆家跟她们挤方便。 李红云跟在身后送他们,踏着月光走了一段路,踢着石头,几次欲言又止。 姜亭偷偷扯裴文的衣袖,示意他看李红云,两人心里都明白,她是想问北京的事情。 回到知青点,裴文和李红云一起大致收拾了一下他的屋子,便让姜亭洗漱后先铺好床等他,自己出去和李红云说两句。 裴文出去前已经弄好了两盆热水,一盆给姜亭洗脸,一盆给他洗脚。 姜亭洗好脸,就把另一盆热水端到床边,踩着盆边,一点点把脚放进去,适应热水,等水的温度合适了,裴文也回来了。 “说完了?” “嗯。”裴文一边插门栓,一边说,“李叔叔去世的事情,和老袁的事儿,红云心里都有底,也不至于太突然……” 他叹了口气,就着姜亭洗脸剩下的水呼噜一把脸,仰头沥沥脸上的水:“这李叔死了,老袁也结婚了,她以后有机会回北京,也没个依靠了。” “红云姐不要依靠,我们寨子的女孩子都不要依靠。” “你红云姐又不是你们寨子的女孩子。” 裴文甩着手走过来,一眼就看到姜亭瘫在膝上的本子,脸顿时红起来:“你怎么把我日记找出来了!” “日记?” 姜亭本就是随手在床头箱子里抽了个本子翻着玩,上面的字一概不认识,只觉得好看,就翻着看看。 这会儿听说是裴文的日记,立时便认真起来,可翻来覆去也只认识个“文”字,那个“裴”字还是裴文说了,才猜测着认出来的。 过分紧张的裴文见自家媳妇儿看过去的日记,也忘了他不识字,赶紧解释:“都是些瞎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瞎编的?”姜亭点着上面的字,“日记,为什么要扯谎?” “小傻子,谁在日记里说真话啊?” 裴文坐到姜亭旁边,把脚探到水盆里,踩着姜亭的脚按摩,环住他的腰翻看日记:“这东西是组织上让写的,备不住哪天就要查,就算不查,也会有人偷看。” 姜亭点点头,细白的手指点在蓝黑色的钢笔字上。 “所以你才写的那么好看?” “嗯,让别人看也有个看头嘛。” “你们山下活得真累。”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3 首页 上一页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