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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筷子菜还没塞进嘴里,阿云便从屋里跑出来。 吓得裴文连菜都来不及嚼,直接站起来:“怎么了?” “我要出去看看。” 姜亭坐在床边,一双脚垂下来,踩在裴文手心里,等他拿鞋过来。 阿婷不同意他的决定:“你要去看什么?他们两个不够细心,我还不够细心吗?你对我讲,我去看。” “你不一定看得出来。”姜亭的脚伸到鞋里,左脚上的烧伤虽然已经愈合,但猛然触及地面,还是有些发软,“扶我一下。” 裴文忙搀扶住他:“别着急,慢慢来。要不要我背你?” “我能走,放心。” 姜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撑在裴文掌心,全拿他当拐杖似的。 阿婷还要开口,裴文冲她轻轻摇摇头。 一旁的阿云也轻轻拉住阿姐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你要去哪儿?我们陪你一起去。” “嗯。”姜亭点头,“你是要跟我一起的,你和裴文带我去看看你们打水的地方。还有,阿婷,你去打听打听,最近大伙儿有没有闹病。” 阿婷一愣:“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寨子里下蛊?” 姜亭摇头。 尚未查清的事情,他还不能妄下定论。 姜亭自从受伤后,还没有出过门,村民见到他也十分惊喜,却都碍着裴文在,不愿上前同他打招呼,只有几个小孩,不懂什么山里山外的,见到姜亭哥哥出门了,便立即追上来,跟在他身后追着问: “哥哥你好些没?” “你还疼不疼?” 有昔日与姜亭母亲交好的妇女,支使自家孩子拿芭蕉叶捧了几块糖粑粑送过来。 小孩子天真无邪,将糖粑粑举到姜亭面前:“巴代雄,请您吃。” 他声音响亮,招得周围村民都看过来。 他们都还记得老巴代雄临终的嘱托,可老巴代雄故去后,从没有谁真的叫过姜亭一声巴代雄。 此刻这样清澈明亮的一声“巴代雄”,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里。 或认可,或不认可。 成年人们都默认着,谁也不肯先开这个口,一直囫囵着不提,仿佛不提,这件事就会因搁置而自然而然地生出结果。 姜亭伸出手,向着那小孩子的方向,偏了一些,裴文扶着他的手纠正过来。 “多谢你了。”姜亭拿起小孩送给他的糖粑粑,咬了一口,黏腻甜蜜的酱汁盈满口腔,“很好吃,也谢谢你阿妈。” 他抬起头,裴文适时地握了握他的手指,示意小孩子的母亲在右边。 姜亭便如他指挥,扭头看向右面,冲那边点点头。 只是可惜,他看不到那小孩子母亲含着泪冲他点头,也看不到小孩子跑回母亲身边后,抱着母亲的腰,眼巴巴地望向他们。 随着阿云到了她每天打水的地方,姜亭蹲到水边,将手放进水中。 冰冷的水流穿过指缝,滑如油脂,在指根留下一种稠密的触感,像是有什么融化在掌心里一般。 他如今看不见,只能把手凑到鼻端闻嗅:“这水干净吗?” “干净啊!”阿云脱口而出。 说完,又犹豫了,看向裴文:“干净吧?” 裴文每日也是在这里打水,听姜亭这样问,也意识到不对劲,赶紧答道:“看起来是干净的,很清澈,每天打回去还会放在水缸沉淀一天,才煮熟给你喝。” 姜亭没说话,只用鼻尖更加凑近手指,闻着上面的味道。 是一种很淡的腥味儿。水腥味儿。 按理说,山泉有股水腥味儿不奇怪,但这股腥味不对头。 “再往上游走走。” 姜亭站起身,脚下一个没注意,踩到了青苔上,脚后跟搓着石头就往下坠,半只脚都落进了水里。 裴文从后面一把勒在他腋下,将人拽上来搂住。。 然而,鞋子还是被冲跑了一只。 阿云伸手去捞,也没捞到,瘸着腿想去追,被裴文叫住:“别追了,家里还有。” 感受着裴文快速起伏的胸口,姜亭回头轻拍着他的胸口:“我没注意,下次会小心的。不要生气。” 裴文想说没下次了。 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咽回去:“去上游都是这种石头路,我背你吧。” 这一回,姜亭没有再拒绝,趴在裴文背上,伸手去摸他的脸。 “怎么了?”裴文问。 姜亭的手指抹过裴文眉峰,停下来,张开手,在他眼前搭了一个小小的凉棚。 裴文感受着那一小片阴影,和喷在他颈间的呼吸,笑着捏了捏姜亭大腿:“真乖,搭住了,别让阳光晃了我的眼睛,不然把你也一起摔了。” 姜亭用力地点点头,圈着裴文脖子的手臂又收紧一些,试图让他能够省力一点。 阿云跟在他们身后,抬头看向隐没在树后的太阳。 明明是被树叶分割过后的阳光,本该不那样刺眼,为什么却还是冲的她想要落泪呢? 上游的水如同姜亭预料那样,也是一样的滑如油脂。 是水上出了问题。
第80章 杜鹃 回去的路上,裴文背着姜亭,听他在耳畔叹气,抚着姜亭大腿安慰: “一会儿到了有人家的地方,我就把你放下来。放心。” 姜亭点点头,很开心不必说,裴文便懂得。 又忧心这样的自己是否太过麻烦,会让人心生厌烦。 感受到他的沉默,裴文轻轻捏了他大腿一把:“在想什么?” “没有想什么。” 姜亭偏头靠在裴文颈间,用自己微凉的面皮贴上他带有薄汗的皮肤,另一侧脸颊上全是烧伤后的伤疤,扭曲着攀爬在他脸上。 不敢碰触,也不愿让人瞧见。 却因想要挨近裴文,不得不将那半边脸露在外面:“现在寨子里是什么样子的?” 裴文头也不抬地看着地面,微微侧头,不着痕迹地贴上姜亭脸颊:“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地在重建寨子。” “三姐家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杜鹃树,开花了吗?” 裴文望寨子里望去,见到一株被火燎过的树,正在绽出新枝,一片片浅绿的叶子挨挨挤挤地冒出来,与唐突的新房梁挨在一起。 远远地还传来号子声,是几个男青年正在往上掉新房梁。 裴文把姜亭往上颠了一下:“还太远,瞧不清,等到了树下我们再看。” “你忘了,我看不到的。” 姜亭声音很轻,像是瞬间坠下河水的小石子,连带着脸颊也蹭过裴文的脖颈,向下坠下去。 裴文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亲昵地蹭着姜亭:“你到那里闻闻花香,不就知道了?” “杜鹃花不香的。”姜亭说。 裴文知道杜鹃花不香,只是故意逗着姜亭说话:“真的吗?我不知道。” “你过去没见过杜鹃花吗?”姜亭惊奇,“北京没有杜鹃花?” 北京杜鹃花的确不多,但每逢过年,除了水仙,偶尔也会养一两棵——他们那几个胡同里,主要也就是李红云家里会养。 小时候他总喜欢去李红云家里拜年,不只能得封小红包,更是因为李红云她爸有一手刻水仙的好手艺,刻出的水仙花苗子开得又好又密。 他欢喜这群孩子,总会给他们几家都刻一大盆水仙,拿回去正好十五就开花了。 裴文摇头:“没见过这么大的。” 姜亭刮着他的脸,絮絮讲道:“等之后我们上山,你就能看到更多了。到时候山花遍野,你要看花了眼。山里不只有杜鹃花,还有火棘花,也很漂亮,白色的,一丛丛地开,阿婷很喜欢的。” 他说着笑起来:“还有阿云,你别看她那个性子,轰轰烈烈的,实际和她阿姐似的,最喜欢白色的樱桃花,可她不承认。总说她最喜欢山里的树,窜天地长着,总有一天能长到外面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姜亭忽地一顿,想起外面的一切,将脸歪向大山的方向。 裴文问他:“那你呢?喜欢什么?” 姜亭沉默地趴在他背上,没有说话,直到裴文停下来,身体往下蹲着说:“宝贝儿,到寨子那条路口了,我把你放下来,扶着你走。” “嗯。”姜亭扶着他的肩膀站到地上,没有动,只抬头顺着那条青石路望上去,眼皮颤抖着似乎想要张开,“我最喜欢老师房子那里的两株桃花。” 他声音不大,却全都落进了裴文耳中:“那两株桃花很不老实,从院子里横斜出去,春天会开红色的小花,映着瀑布很漂亮。我小时候想过,若有一天我成了巴代,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哪个不听话,就折一株桃花打他。” 裴文看着道路尽头的残桓断壁,丝毫找不到往日桃花的痕迹。 他笑着握住姜亭的手:“不打小孩子,打我好不好?” 姜亭的脸一红,一巴掌打到裴文掌心,低声埋怨:“你在外面胡说什么?” 实际上,裴文的声音很低,除了他们两个不会有人听见。 等两人回到家里,阿婷两姐妹也已回来,等在其中。 阿婷是在姜亭闻过水后,便去找姐姐的。 两人又在村里问了许多人,带回来的消息不容乐观。 寨子里很多村民都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害了病。 乍看之下,是情理之中。 本就是季节交替,寨子里又经历这样一场大灾,内热外感,很容易就会生病,从小孩子和老人开始,渐渐弥漫到了那些青壮年。 巫医同源,患者找相熟的巴代拿了药,便也没再当回事。 若非阿婷两姐妹特意去问,都不晓得竟然有这么多人同时害了病。 阿婷本以为是蛊,等阿云带着姜亭的推测找过来,仍觉得不可置信,此刻见到姜亭脱口便问:“当真是疫病?咱们与世隔绝,怎么会有疫病?” 她只在跟着巴代雄上课时,听老人家提过,却从未在寨子里见过。 “正是因为咱们与世隔绝。”姜亭坐到桌边,伸着手等裴文打水来给他擦手,“寨子里的尸体因为天气变热,才会造成疫病。我们刚去水源头看过了,那里连着山,从最上游水就开始出问题了。” 阿云在旁点头:“对,那里的水都不大像水了,清油似的。” “那怎么办?”阿婷问。 “我也不能确定,要先看过大家的病状才能决定。” 姜亭抬手招来小金蛇:“我现在眼睛看不见,行动也不方便,若有人愿意来我家给我瞧的最好。没有的话……” 想起昔日寨子里人人见到他都是笑模笑样的日子,与如今可谓天差地别,姜亭不由嘴里发涩,一时没能说出那句“便由小金蛇代我去看”。 一双手压到他肩膀上:“没有的话,我带着小金蛇去替你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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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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