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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分给每个人的那碗酒,并不仅仅是仪式的一步,里面还掺了对身体有益的药物,是保佑大伙儿入冬后身体康健的,算是巴代雄赐福的一种。阿榜因为身中蛊毒,没敢饮酒,坏了敬神的规矩,也将自己暴露出来。 姜亭扶着裴文的手臂,回到神台旁,拿了一截从中间劈开的木头扔到阿榜面前:“你既然不甘心,便请母神做主吧。” 阿榜咬着唇,抬头看向姜亭,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还是拿起那两块木头:“母神,请问您能不能放过我的蛊神,放过我,我知错了。” 她掷出手中的两块木头,两块都是树皮朝上。 阿榜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被人拽着的阿云,阿云垂下眼睛,低声道:“阿哥,求你了,再问一次行不行?” 姜亭望向阿云的方向,叹息着点点头,俯身捡起木头塞进阿榜手中:“倘若母神饶恕你,我也会饶恕你擅用蛊术,靠近瘴气的罪过,但是……” 他抿了抿嘴角:“倘若母神仍旧不肯饶恕你,你的蛊术我也要废去。” 在场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就连裴文都从书上看到过,废除蛊术相当于废了她半条命,这责罚是不是太狠了? 阿榜握着木头,没敢直接往下扔,泪眼婆娑地望向姜亭,最终点了点头。 仍旧是都是树皮那面朝上。 母神不许。 阿榜哭着跪倒在地,一遍遍叫着“阿妈”,可她们已经没有了阿妈。 母神也不再眷顾她。 “现在轮到我了。”姜亭拿起阿榜手边的两块木头,低声问道,“请问您,可不可以放过她的蛊神,饶恕她的罪过,我们每个人都会信守承诺,供养您,尊重您,不再违背禁令,不再靠近瘴气。” 两块木头朝着阿榜面前的地面抛下,一正一反。 她惊喜地抬起头:“巴代雄!” 姜亭弯腰捏起她手腕边已经被小金蛇咬得只剩半条命的小黑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是我的了。你身上的蛊,我会为你祛除。从今往后,你再不许用蛊术。” 收走蛊神,与废除蛊术相差无几,剩下的那点本事也翻不出什么波浪来。 阿榜匆匆点头:“我发誓!” “望你信守承诺。”姜亭说完,抬头看向人群,厉声道:“今日还傩愿,母神降临,不忍伤人,但日后再有人犯,便不只是收走蛊神这样简单了。” 黑色小蛇被姜亭收走,仪式继续。 转身路过阿云的时候,姜亭于珠帘之侧冷冷瞥了她一眼,对上阿云掺杂着不解与愤怒的眼睛。 仪式刚结束,姜亭回到小竹楼里,还来不及脱下法衣,阿云便闯了进来。 “你早就知道她跟着我上山学习蛊术。”阿云压着嗓子,声音里满是怒气,“你今天就是故意的。” 姜亭垂眼,摘下手腕上的银镯:“你既然知道这事不该做,为什么还要做?” 阿云哑了一瞬,随即问道:“你不过是为了立威,你要罚,为什么不罚我?是我教她蛊术,是我带她上山……” “你?我自然也会罚。”姜亭摘下法冠,扭头直视阿云,黑沉沉的眼睛几乎将她吞噬,“可我今天不当众点出她来,谁能治她身上的蛊,你能吗?你如果能,她的蛊就不会发出来,就不需要我出手救她。” 阿云摇头:“姜亭,你变了。” “那又怎么样?”姜亭冷声问道。 “阿哥,你变得越来越像个巴代雄了。”阿云语气里带着鼻音,她摇摇头,红着眼睛看向姜亭,“不对,你本来就是巴代雄。” 姜亭没有回答,沉默地望着阿云。 先前便已追到门口,但见两人说话没有过来的裴文和阿婷适时地过来拉开两人。 阿婷拽着妹妹:“少说两句,我不是和你说过姜亭为什么这样做吗?” “亭亭,和自家妹妹说话,嘴硬什么?”裴文也低声劝。 姜亭不语,看向阿云,刚要说话,便被阿云抢了先: “你说那一套我听得懂,我也相信,你是真的为了寨子好,但是我不觉得只有这样一种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至少,不该是这样限制我们。”她闭上眼,长出一口气,“母神从未如此,老师也从未如此,我永远不会认可这个方式。” 她睁开眼,含泪对上姜亭那张烧毁了一半的面孔:“我会守着承诺。你活一日,我守一日寨子。阿哥,我永远是你手里,最快也最不服管的那把刀。” 我永远不会认可你。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姜亭明白,夜晚躺在床上,越想越难过,回手便给了裴文一巴掌。 “怎么了啊?祖宗?”裴文累了一天,正迷糊着,被这一巴掌拍醒,抓着手就往唇边塞,“怎么不高兴了?” “我不想当巴代雄了。”姜亭说。 “嗯,那不当了,我养着你,就给我当媳妇儿。”裴文搂着人,轻拍后背哄道,“阿云也就是一时半刻想不通,等她以后想通了就好了。” “她不会想通的。” “嗯?” “她是大山的女儿,有最坚定的灵魂。”姜亭枕着裴文的手臂,“就好像你。” 裴文听不懂,撑着脑袋看向姜亭。 姜亭低声道:“那碗酒,是山在认人。骨头轻的,心飘的,山风一吹就站不稳。你喝下酒安然无恙,是因为母神接纳了你,这座大山,会把灵魂不够坚定的人拒之门外,她也养育出了一个个坚定的灵魂。” 裴文看向窗外沉默的群山,只觉沉甸甸地压下来。 太沉重了。 裴文捏起姜亭一缕头发蹭过他的喉结,故意逗他:“那我家巴代雄怎么一天到晚的想放弃啊?大山给她儿子搞特权是不是?” 立即便挨了一脚。 姜亭掀着被子盖过脑袋,闷了一会儿,被连人带被子抱回怀里,才探出个脑袋,小声嘀咕道:“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姜亭。” “嗯。”裴文亲亲他的额头,“姜亭可以有小脾气,可以委屈,可以不甘心。” “裴文也可以。” “好。” 阿陶七岁那年,山外恢复高考。 李红云最后一次上山,放下一包东西和几本书。 在瘴气外守了两天一夜,雾里没出来半个人影。 只好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雾的这边,阿云也站了两天一夜。 直到阿婷带着阿陶上山找小姨。 阿云看到阿陶眼中一闪而过的金色时,恍然惊觉不能让她靠近这里,连忙抱着孩子下了山。 等她们都走后,一个黝黑的大脑袋从瘴气里钻出来,嘴里还叼着一个军绿色的包。 五瘟神悄悄将包叼回小竹楼,交到姜亭手里。 姜亭摸着上面的东西,叹了口气,收进书房里,并没有告诉裴文这件事。 姜宝翁渐渐长大,成了裴文最得力的助手。 寨子也在裴文的管理下蒸蒸日上,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姜亭深居小竹楼。 渐渐地,寨子里的人只知长老家花香满园,养着安静的“大狗”,却想不起花香因何而来。 只偶尔有年长者,会在火塘边,端着酒咂摸起回忆:“早先呐,咱们寨子里有个很活泼的娃娃叫姜亭,早早的过了法,是最后一个巴代扎……” 话头通常到此便断了,被柴火的噼啪声接去。 再后来,连这断句也省了,只剩一个模糊的指代:“那个瞎眼的巴代雄。” 而裴文,成了唯一的“长老”。 他的名字和来历,都融进了寨子日常的呼吸里,不再被特意记起。 裴文推开房门,看着斜靠在床榻上的姜亭,在小金蛇的注视下,笑着吻上他的额头:“亭亭,今天有没有想我?阿婷的外孙出生了,我们有了新的巴代雄。” “那阿云呢?” “她……” “没事的,我在一日,她就会好好守着寨子。” “那你要长命百岁。” “好。” 姜亭柔顺的长发垂在身后,散发淡淡的香气,已偏头枕着他的手臂睡去。 他拥着姜亭,忽然想起初遇姜亭的那一天。 意气风发的漂亮少年从树上一跃而下,回手就给他一个嘴巴,声音清亮:“大山不欢迎你。” 事到如今,他却留在这座山里,长长久久地与他相伴。 他低头吻了吻姜亭安睡的侧颜。 蛊是山里的风,也是穿堂而过,只萦绕他一人的执念。 山风徐徐,穿寨而过,吹向未卜的将来。 “亭亭,好好睡吧。我会帮你守好你的山寨。” (全文完) ---- 这篇文断断续续从2024年写到今天,真的很感谢一路追更的姐妹,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真的会弃坑了。因为工作忙,这篇之后应该不能再同时更两篇,会优先更一篇破镜重圆的现代文《同舟》,然后再更新《哭嫁》《诡话第二篇》。 等《哭嫁》的宝宝们可以先收藏,《诡话》第二篇还是一个短篇,到时候很可能是一口气放上来,所以不用急,反正一定会写的。 (毕竟你们也看到了!我看了那么多资料,我很贪心的,看了就一定要用上的!) 另外想说一下的是,五瘟神和两姐妹的小青蛇、小绿蛇在《兄弟蛊》里,与《蛊情1969》里有一点点bug,是因为最开始的设定里,五瘟神和小青蛇它们都是这篇文里小蛊神们的后代,但是我写完小糍粑死后,很难过,不舍得再让它们受伤了。 最最想和大家说的是,这篇文有很多地方不尽人意,可能有些篇章过于沉重,从某种程度上讲,裴文和姜亭两个人物下沉的走向其实不太符合现在市场的喜欢,所以还是非常非常感谢喜欢这篇文的姐妹,啵啵啵! 最后借用金庸老爷子《神雕侠侣》里的一句: 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 宝贝们,我们下一篇文见。
第116章 补一个参考书籍 以下内容为本文创作过程中参考书籍,特别致敬并推荐: 1.严风华《风起苗舞:苗族卷》广西民族出版社、2010 2.贵州省少数民族古籍出版社规划小组办公室《苗族古歌:苗族史诗(中华大国学经典文库)》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2017 3.邰磊《苗族多声部情歌(黔东南民族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丛书)》中国文史出版社、2021 4.龙仙艳《苗族多重表述研究(1928—1948)》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 5.于赓哲《疾病如何改变我们的历史》中华书局有限公司、2019 6.吴康主编《中华神秘文化辞典》海南出版社、1993 7.高波编《苗族鬼神》黔东南州文艺研究室出版、1989 8.苗族简史编写组《苗族简史》贵州民族出版社、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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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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