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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看向阿婷,刚要开口便被一阵唢呐声淹没。 等唢呐声止,阿婷率先开口:“姜亭马上要跳一下,你别嚷。” “什么?” 裴文来不及反应她这话,立即看向姜亭,便听阿婷道:“要接界作桥请母神降临了。” 接界作桥? 裴文往前跨了两步,被阿婷冷着脸从身后拽住:“别捣乱。” “他看不清,摔了怎么办?”裴文急道。 唢呐声响,震得人头皮发麻,姜亭骤然跃起,红色法衣兜着风,在他身后鼓胀如一片烧过的树叶。随着师刀凌空劈下,唢呐声戛然而止,只有一道破空风声嗡嗡嘶鸣,循着姜亭的手望过去,他手下微颤,刀柄圆环上的小圆环因劈斩余劲不断磕撞,同他面前晃动的珠帘一起,声若雨落春至。 一直缠在姜亭手腕里的小金蛇拱起身体,顺着刀柄圆环横蹿进去。 有那么一瞬间,裴文觉得小金蛇变大了,那道金色的光带仿佛与阳光相接,真的成了一条金光铺就的道路。 合着姜亭口中古朴的歌声,被拎在手中的师刀横起,猛然下坠。 裴文下意识伸出手。 隔着重重人群自然是够不着的。 他看到那把刀横斜着往下落,即将砸到姜亭小腿的时候,姜亭身形一矮,抄手握住刀柄圆环,右手袍袖翻了一下,整个人如同一朵旋转的火焰,缓缓升起,站直收刀。 半臂长的师刀稳稳横在姜亭掌心,向着神台奉上。 先前的那三十二名少男少女依次举起号角,朝天吹响。 唤醒了山里的风。 裴文迎着风,看那些纷飞的五色彩纸,顶端的飘扬的五色布。 系着五色彩带的蚩尤铃在姜亭手中摇响,整个院子里都回荡着姜亭的歌声。 他听不懂那唱的究竟是什么。 那并不属于先前姜亭教给他的苗语,似乎有些像汉语,又不尽然,带着种沉闷虔诚的古韵,从姜亭被烧灼过后依旧清亮的嗓子里吟唱出来,带着穿透人心和山谷的力量。 裴文第一次觉得,这世间或许真的有神。 这里是另一种文明。 他们被时间遗弃,也拥抱时间,那些穿透时间与灾难的法器被姜亭握在手里,与其说是请神,执行一场仪式,不如说,是带着这些人直面那些轰然倒塌的过去,正视残酷的现实,构建属于他们的新生。 他忽然很想掀开姜亭面前的珠帘,吻一吻他。 然而众目睽睽下,他并不能这样做。 他也想不到,很多年后,会有人真的这样做,于全寨人众目睽睽之下,为爱人献上一个吻。 姜亭手中铃声停止,白府方捧着一个红布托盘,奉上一只看不清的白色物件。 裴文低声问:“这是?” “白水牛角。”阿婷说。 “这么多法器吗?”裴文不禁有些忧心,倘若每换一件法器,就要这样又唱又跳的,怕是要累坏了姜亭,“一会儿他还得跳舞?” “不用。”阿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是他们白家巴代世袭的法器,代代相传,只给最认可的弟子。即便那一代他们家里出了巴代雄,倘若不是长老们认可的弟子,也没资格拿到这只白水牛角。” “那他现在是……” 裴文大概猜出了白府方的意思,却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阿婷道:“服从,从此整个白姓族人,全都如姜家人一般,唯巴代雄马首是瞻。” 虽然一直以来,白府方都是这样主张并行事的,但这样当着全寨人的面奉上自家法器,还是令裴文感到吃惊,同时也生出几分欣喜来。 他的亭亭值得。他本就该是这世间最好的巴代雄。 可他又不愿姜亭做这世间最好的巴代雄,那样太累了,肩负在姜亭身上的责任太多太重,他很怕有一天压坏了那个在山谷间灵活跳脱的青年。 日头炙到人肩上,不知不觉,院子里请神的仪式已经进行了大半天。 裴文担忧地望着姜亭:“这还要多久?” 姜亭正唱完一首古歌,抬手拿过一碗水,仰头喝下,垂下来的衣袖轻轻扇动,不知道是因疲惫手部颤抖,还仅仅是因为有风吹过。 “按规矩要三天,三十多个仪式……”阿婷话未说完,便拉住裴文,“但这次特意简化了!别说姜亭受不了,大伙儿站着也都受不了啊!请神结束后,就只要再劝十七次酒就可以了!” “多少?”裴文一拧眉头就要往人群里去。 十七次! 那不就是说姜亭还得又唱又跳的十七回? “劝酒不跳舞。唱歌!唱一句,敬一杯。”阿婷拽着他,赶紧解释,“最多一小时。” 裴文这才松了口气,但还是不确定地问了问:“劝完就没别的了吧?不唱不跳了吧?你听那嗓子都快唱劈了!” 很让裴文惊讶的是,劝酒的时候竟然是汉话。 果然如同阿婷所说那样,一句一杯,说的还是他们神话中的历史。 裴文饶有兴味地跟着念起来:“万丈高楼平地起,水有源头树有根。当初涨了齐天水,淹坏凡间世上人。兄妹二人来成配,生养凡间世上人。君王乃是万民主,天下人民是子孙。家家感恩把愿叩,不忘华山二真神。等到重阳神下降,宰杀猪羊敬奉神……” 突然人群里响起一声惊呼。 姜亭唱诵的声音也猝然停止。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 只余姜亭回头时,面前珠帘慌乱的撞击声。 哒啦、哒啦、哒啦。 珠帘摇晃,原本在劝酒姜亭缓缓起身,走向人群。 裴文心口猛地收紧,像是被谁突然扼住一般:“这是要干嘛?” 阿婷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裴文愣了一瞬,随即推开人群,不管不顾地朝着场中姜亭奔去。凑近了,他才瞧见姜亭手里的酒碗竟皲裂开缝,里面的酒顺着姜亭手腕流下没入衣袖之中,袖口下隐藏着黑色的纹路,珠帘后露出的额角,也渗出黑色纹路正往眼尾蔓延。 “亭亭。”裴文挤到他身边,轻声叫道。 姜亭并不理会他,一双眼睛眨了眨,正中炸开一条金色竖瞳,在人群之间巡视。 裴文这才发觉,小金蛇早不知何时没入人群之中。 他听到姜亭沉声发问:“我们取之于山,受之于山,母神在我们一无所有的时候,用她的子民养育我们,现在到了我们回馈她的时候,是谁不敬母神,违抗禁令?” 人群寂寂。 日头砸在肩头,沉甸甸的,裴文却从骨头缝里渗出一股寒意。 他猛然想起姜亭的话: 神之侧,该显形的,也藏不住。
第115章 未来 “是谁违背禁令,私自使用蛊术靠近瘴气?”姜亭问。 裴文下意识看向阿云。 只见阿云站在人群之中,冷着一张脸,与旁人一般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姜亭,感受到裴文的目光后,与他短暂对视一瞬,皱了皱眉。似疑惑,也似警告。 裴文收回目光,望着院中众人。 整个院子静谧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正午的天亮堂堂的,把每个人脸都照亮,也都混在一处。 没有一个人出声,都在等待着那个人主动承认。 或者,主动揭发? 裴文不太清楚寨子里的人会不会像他们那样,彼此监视,彼此揭发。 只是希望不要如此。他不想姜亭更加伤心。 姜亭沉默着,人群在他眼中黑压压地连成一片,成为了头尾相接的框架,将他独自围在正中,仿佛他成了大伙儿的敌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委屈。 他想说我也不想这样,我也想开开心心的还在山里玩耍,和你们不管不顾地反抗巴代雄,做一只自由鸟…… 我也想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阿妈还在的日子。 然而,事到如今,他什么也不能想,只丢下手里裂开的看酒碗,沉声道:“母神会带我找到你。” 他话音方落,人群中便响起一个女孩的惊叫:“阿云姐!” 裴文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哭着定在原地,阿云正推开人群跑过去。 那女孩子他见过几回,是他第一次来寨子时,跟着阿云在外面守寨的几个小孩子之一,名叫阿榜,是苗语里花的意思。 听着阿榜的哭声,他似乎还能听到初见那天,阿榜颤颤叫着姜亭哥哥的声音。 阿榜周围的人全都散开了,让出中间一动不动,不住哭泣的阿榜。裴文这才瞧见,地下钻出十几条蛇,正顺着阿榜的脚腕爬上去,他家那条秃尾巴小金蛇,正一反平日的憨态可掬,趴在阿榜面前,拱起脖子,嘶嘶吐出信子。 几个人拽住阿云,阻止她靠近阿榜。 阿云挣脱不开,只好喊着安慰她:“别怕,别怕阿榜,姜亭……巴代雄他不会伤害你,你不要怕。” 阿榜抽泣着不敢点头,垂着手臂任由那些地下钻出的毒蛇爬上身体,牙齿不住打战,一双眼睛里全是颤抖的泪水。 却也不敢再掉。 姜亭轻声道:“扶我过去。” 裴文扶住姜亭的手,才发现他掌心里沁满了汗,便拽了拽自己的衣袖,垫在手上,让他擦汗。姜亭自然理解,捏着他的手攥了攥,既是擦汗,也是安慰。 两人走到小金蛇尾端之际,小金蛇猛地蹿起,朝着阿榜手腕直冲过去。 裴文来不及反应,抬手抓它,却难及它的速度。 只见小金蛇直接缠上阿榜的手腕,口中死死咬着一条黑色的小蛇。 黑色小蛇的脑袋仍旧歪着,回头要和小金蛇搏斗,却明显是不及小金蛇的本领,早早就落了下风,不过是不肯认输罢了。 一直因半个身体都被蛇缠住,而不敢动弹的阿榜,也顾不上腿边还有蛇,直接跪到姜亭面前:“巴代雄!巴代雄!姜亭哥哥,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的蛇……求求你。” 那些蛇丝毫不为她的动作所影响,就势缠到她手臂、脖颈之间。 黑色小蛇挣扎着想要去咬别的蛇保护主人,也被小金蛇制住,只能徒劳地扭动着。 姜亭放开裴文,迈到阿榜面前:“你违背禁令,理应受罚。” “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错了。巴代雄,我知错了。”阿榜哭道,“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的蛊神,它和我一起长大,求您。” 隔着层层珠帘,姜亭眨眨眼睛,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一句“我是想帮你”咽了回去,只拽起她的手臂,将衣袖向上一掀,露出里面满是红色水泡的手臂来:“你如果留着它在身边,你身上的蛊永远也不会好!” “我会小心,巴代雄,求您,我会小心的。”阿榜道。 “你的小心就是倒了敬神酒吗?”姜亭冷声问道。 此话一出,人群里立即炸开了锅,裴文这才明白,这场意外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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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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