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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每天都在医院陪他,所以谈雪慈一点儿也不害怕,爸爸下了班也会来,他还有一个大哥哥,大哥哥放学也会来找他。 郜莹按那个道士说的,不能给谈雪慈起名字,有了名字,就跟他们有因果,而且需要让谈雪慈顶上谈家二少爷这个位置,对谈雪慈就像对自己孩子一样好,这样小鬼就会把谈雪慈当成她的孩子收走。 谈雪慈睡觉的时候乖乖的一点儿也不闹,郜莹就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小乖,让家里人包括佣人,都管他叫小乖或者二少爷。 郜莹跟谈崇川都不算什么穷凶极恶的人,而且谈雪慈一开始浑身又红又紫很吓人,后面竟然越长越好看,他亲生父母的长相都不算特别出众,谈雪慈却极其可爱。 郜莹心里的愧疚一天比一天重,她摸着谈雪慈的小脸,跟他许诺说:“小乖,妈妈会对你好的,对你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好。” 谈雪慈眨巴了下眼,伸出已经养得有点白嫩嫩的小手,去摸她的脸。 他手心很软,也没什么力气,但比这世上所有的宽慰都管用。 谈雪慈被转到普通病房以后,妈妈给他买了一个小羊玩偶,因为他长得乖乖的,像个耳朵耷拉着的小羊羔,肤色又奶白奶白。 谈雪慈还记得当时爸爸妈妈教他学走路,爸爸蹲在前面离他不远的地方,妈妈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摔倒。 他摇摇晃晃的,像个刚生下来没多久虚弱无力的小羊羔,看得人心惊肉跳以为他肯定会摔一跤,结果他自己站了起来,还往前晃着走了几步,摔到了爸爸的手心里。 爸爸很高兴地把他给举了起来,就像狮子王里辛巴被举起来一样。 谈雪慈在医院住了很久,终于能回家了,他到家以后,发现自己居然还有一个哥哥。 那个哥哥很瘦,比他大三四岁,肤色比他还苍白,好像在生病的样子。 他们都叫他阿砚。 郜莹让佣人都改口管谈雪慈叫二少爷,然后叫她自己的孩子只能叫名字,谁也不许叫少爷,被她听到就会罚钱。 谈雪慈睁着乌润漂亮的大眼睛,望着那个叫阿砚的哥哥。 “妈妈,”阿砚瘦弱的小手扒在床边,仰起头小声央求说,“我能抱一下弟弟吗?” 郜莹怕他把谈雪慈摔到,万一摔死了怎么办,谈雪慈的命很重要,她本来想拒绝,但谈雪慈眨巴着眼,突然自己伸出了小手。 阿砚很高兴地凑过去趴在床边抱了抱他。 郜莹愣了下,眼神也柔和下来。 那个道士只说要替死,但没说具体怎么替,而且人也找不到了,郜莹心里惴惴的,就让两个孩子晚上睡在一起。 阿砚的身体还真的比之前好多了,她越想越觉得这样做可能是对的,说不定谈雪慈把阿砚身上的阴气跟病气都带走了。 但其实只是因为谈雪慈可爱。 他得了红斑狼疮,关节肿胀畸形,晚上经常疼到睡不着觉,怕妈妈担心,从来不敢跟她说,除非实在难以忍受。 他很喜欢看书,才三四岁就认识很多字,还懂了一句话,此身多病痛,日夜苦熬煎。 但有了谈雪慈以后,谈雪慈会趴在床上对他笑,会掰着自己胖嘟嘟的脚丫子玩,会将小脸凑过来贴着他病弱的脸,呜呜地叫他哥哥。 他挨着谈雪慈暖烘烘的小身体,有种想流泪的冲动,他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他心情好了很多,脸色看着都红润了一点。 谈雪慈渐渐长大,他发现自己好像是被收养的,妈妈还一直跟他说,让他陪着哥哥。 他不知道自己被收养的原因,但小小的谈雪慈也不在乎。 反正爸爸妈妈跟两个哥哥都对他很好。 可能因为爸爸妈妈要上班,大哥哥要去上学,都没办法陪哥哥,没关系,他可以当小文盲不上学在家陪哥哥。 郜莹什么都没教谈雪慈,按那个道士说的,她的孩子七岁的时候命中有大劫,那谈雪慈顶多活到三岁,他只要高高兴兴的就好了,什么都不会也关系。 谈雪慈简直被当成小菩萨供了起来,全家人都对他很好,他本来就喜欢呜呜叫到处乱跑,被惯得越发成了小坏蛋。 他吃一顿饭都吃得特别忙,因为要先吃完自己小碗里的,然后跑去黏着妈妈,让妈妈给他喂一口,再去找爸爸,再去找大哥哥。 最后还要跑去喂哥哥。 张妈跟谈母感情胜似姐妹,还自己花钱打了个金项圈,给谈雪慈戴上。 谈雪慈虽然身体也不怎么样,但被养得表面看起来雪白软糯,他软乎乎的下颌被一圈蓬松的白色毛领围住,又戴了那个金镶玉的项圈,一出门谁见了都夸,本来多病沉闷的家里,欢声笑语都多了起来。 哥哥走不了路,已经开始坐轮椅了,在家也是卧床,小小的谈雪慈会踮着脚尖给哥哥倒水喝,然后帮哥哥铺被子一起睡觉。 晚上哥哥会搂着他,谈雪慈再搂着自己的小羊,哥哥企图教小文盲学几个字,但小文盲会抱起小羊捂住眼睛,呜呜地说自己要当文盲,一副很厌学的样子。 哥哥就也舍不得教他了,很好笑地捏他的脸,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他不知道父母为什么会收养谈雪慈,但是他很喜欢这个弟弟,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也许活不了多久,大哥性格沉默,到时候谈雪慈还能陪着爸爸妈妈。 他摸了摸谈雪慈小小的肩膀,觉得对谈雪慈很不公平,他们总是想让谈雪慈陪着谁,但谈雪慈才是那个应该被陪的小孩子。 “对不起呀,”哥哥脸色苍白,将他抱到怀里说,“对不起,小乖。” 谈雪慈睁圆了眼睛,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跟他道歉,他哼哼唧唧的,手脚并用钻到哥哥怀里,缩成一小团,从小雪人变成小雪球一样,说:“我最喜欢阿砚哥哥。” 他们一起长大。 他是哥哥带大的,哥哥教他说话,教他抓筷子,喂他吃饭,在他出门玩的时候,帮他照顾小羊,他特别喜欢哥哥。 时间过得很快,在谈雪慈三岁的那年,郜莹跟谈崇川去给谈雪慈打了一口小棺材,又精致又漂亮,里面铺了软软的羊绒垫。 还放了很多玉器珠宝,还有玩偶,怕谈雪慈觉得害怕,还在里面刻了很多小羊。 谈雪慈觉得那段时间妈妈总是心情不好,会抱着他发呆,会突然流眼泪跟他说对不起,让他心里有点害怕。 而且那几天哥哥的红斑狼疮复发了,去了趟医院,全家人都很担心。 郜莹又去了当初那个庙,那天下着暴雨,她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了三拜,眼中含泪祈祷说:“南无十方三世一切诸佛菩萨……求你们了,我希望我的孩子永远都不离开我。” 她听人说这个庙很灵验,但她也不知道里面供的是什么神佛。 沉闷昏暗的暴雨中,神像的脸也被蒙上一片阴影,低眉敛目,似在微笑。 哥哥一直在发烧,谈雪慈趴在旁边,攥着哥哥的几根手指,哥哥有时候醒来,就会抱着他一起看画本。 那是哥哥最喜欢的画本,画了一家人去海边捞小螃蟹的故事。 海边灯火璀璨,几个小孩子提着小桶,捞完小鱼小螃蟹,就跟着爸爸妈妈回家。 谈雪慈托着雪白的腮帮,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了看哥哥,他咽了咽口水,也不知道这个小鱼好不好吃,但哥哥没他这么馋,应该不是想把小鱼吃掉。 他想找妈妈说,哥哥想要小鱼,但红斑狼疮本来就是免疫系统的病,郜莹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的孩子出一点问题,这种脏兮兮的东西不可能买给他玩。 就算给他看,也是远远地看一眼。 哥哥苍白着脸,将画本放在腿上,他跟谈雪慈这种小文盲不一样,认识很多字,比同龄的孩子都早慧,也很温柔。 他知道妈妈敏。感脆弱,特别担心他,虽然自己身体难受,但还是经常安慰妈妈,他也不会提出这种让妈妈为难的事。 他看着小小的谈雪慈跑来跑去,有时候会伸手把谈雪慈叫到旁边,给他擦擦小脸上的汗,然后又放他去玩。 他从来不舍得谈雪慈陪他太久,小孩子就是应该出去玩的,而不是待在家里,尽管他才七岁,也是个小孩子。 他垂着眼看了那个画本很久,谈雪慈本来拖着一个小车跑来跑去,也渐渐停下了脚步。 他咬住手指,他觉得哥哥有点难过,哥哥好像真的很想要小鱼。 他记得他们家别墅里有个鱼塘,里面就有小鱼,但让张妈去捞的话,肯定会被妈妈知道,谈雪慈决定自己偷偷去捞小鱼给哥哥。 他偷偷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哥哥是等了一会儿才发现谈雪慈不见的,他叫了几声,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佣人回应他,他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心里一慌,撑着床挪到轮椅上出去找谈雪慈。 他看到谈雪慈的时候,谈雪慈正在水塘里挣扎,小手几乎已经要从水面上消失了。 后面的事情都很混乱,郜莹发现的时候,谈雪慈被千钧一发拉起来推到岸上,但她的孩子掉到水里,连人带轮椅一起摔了下去。 要是没有轮椅也许还好,但沉重的轮椅掀翻到水里,椅背砸在了脖子上,将她孩子的脸死死按在淤泥里,轮椅彻底困住了他瘦小的身体,在水里没有了逃脱的可能。 等佣人发现少爷溺水,过去救人的时候,早就断了气。 谈雪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睁开眼时,就看到郜莹眼眶血红,她浑身发抖朝他走过来,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谈雪慈差点被打聋了,耳朵里往外流血,但还是能听到郜莹撕心裂肺的哭叫,让他去死,说怎么死的不是你。 谈崇川看妻子情绪激动,他眼圈也红着,将妻子用力抱住,想让她冷静一点,但郜莹还是哭得晕厥过去。 给谈雪慈提前准备的棺材没用上,郜莹看到后尖叫着让人把那个棺材打烂,就像把谈雪慈给剁碎了一样。 谈崇川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似的,郜莹身体不好,他们大概不会再有孩子了。 而且就算再有,这世上怎么会有比阿砚更好的孩子呢。 他就是最好的。 郜莹痛彻心扉,她那么好的孩子,她的阿砚,用尽一切都没能留下来。 谈崇川打起精神,守着妻子,给孩子办了丧事,办丧事那几天,谈家压抑凝重到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佣人走路都悄无声息。 郜莹让人将谈雪慈给关了起来。 谈崇川公司很忙,虽然孩子死了,但办完丧事他还是得去出差。 当时已经过去了七八天,谈雪慈在这期间一直都被关在阁楼,没有人给他送过饭。 按道理这么小的孩子是活不下来的,何况谈雪慈身体本来就不怎么样。 郜莹跟张妈上楼,打开门就被吓了一跳,谈雪慈竟然还活着,只是瘦了一大圈,那双眼睛都显得比之前更大了,放在那张消瘦苍白的小脸上,甚至有点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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