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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童来到鹅群面前了,他站定脚步,将哨子从嘴边拿开,咧嘴微笑。这幼童的嘴巴有些大,笑的时候嘴的弧度也格外大,幼童原本有些扁圆的脸本该有些丑,却因这大大的笑容加分了。 “我呢,叫赵彦发。你——”去了皮的嫩白柳条在离幼童最近的一只白鹅头上一点,“叫赵鹅。” 像是被仙人点化了一样,那被点中的白鹅眼珠一转,仿若毛绒玩具成精,整只鹅灵动起来。他胸脯一挺,极有灵性地嘎一声,向前一步走,背着翅膀翘着臀,整只鹅喜气洋洋,站住在那里了。 白柳条接着往另一只鹅头上点去,赵彦发言简意赅: “钱鹅。” 这第二只被命名的鹅长脖子一伸,弯成镰刀形状。他同样脚步一错,气势汹汹来到赵鹅身后站住,横眉立目,羽毛微微膨起,随时要炸开一样。 “孙鹅。” 柳条点中第三只鹅,第三只鹅脚步犹疑,一步一挪地排到钱鹅身后去。 三只鹅站成了笔直的队列,鹅掌像被胶水粘在地上一样,站住不动。 接着被点中的是李鹅。 说不清是被蛊惑了还是怎样,李鹅听到赵彦发叫自己的名字,他只犹豫三秒,就情不自禁地迈起两条脚腿,试试探探地站到孙鹅身后去了。 之后,剩下的四只白鹅也都被点了一遍名:周鹅,吴鹅,郑鹅,王鹅。 八只鹅站成一个纵列,尽管神态各异,脚却站成了一条直线,只有排在第四位的李鹅身姿不稳,动不动脚步乱晃,破坏了整齐划一的队形。 然而赵彦发似并不在意,他将树皮哨子再次往嘴里一塞,鼓起腮帮子一吹,“嘟嘟——嘟——”,好像在说,“起步——走——”,而排在第一位的赵鹅果真像接到信号一般,眉开眼笑地开拔了。 李鹅前面的鹅远离他,后面的鹅推着他,他像被押送一样,也甩着脚掌走了起来。 “嘟,嘟,嘟——” “嘟,嘟,嘟——” 鹅们随着哨子的音阶迈脚,“左脚,右脚,左脚——”,哨音略停,右脚跟上,“左脚,右脚,左脚——” 这是其他七只鹅。 李鹅起步晚,慢半拍,他的脚步凌乱地跟着哨音倒腾,“右脚,左脚,右脚——”,跌跌撞撞,与其他鹅刚好相反。其他七只鹅整齐地左扭,右扭,左扭,圆滚滚的鹅身有规律地摇摇摆摆,像在跳芭蕾舞。李鹅被这整齐划一裹挟着,有些惊慌失措,他连忙一个小跳,将脚步调整成和其他鹅一样,于是整支队伍一下子整齐了。 李鹅像被赶尸一样,向着北方前行。他一边赶路一边思考,思考自己这是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会不会有危险。 八只鹅排成一条长虫,翻山坡,穿草窠。 从日出走到日中,走得李鹅腿脚麻痹,呼哧喘气。 他试过跟前方的鹅交流,“孙鹅,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孙鹅却不理他,仿佛没长耳朵。 李鹅用嘴敲敲孙鹅的脊背,孙鹅的脊背因走动而一起一伏,任李鹅什么频率敲击,其波动都未有丝毫变动。 李鹅用嘴巴叼住孙鹅的一根尾羽,孙鹅不为所动地继续向前。李鹅的嘴衔不住滑溜溜的羽毛,尾羽挣脱了。李鹅不死心地将脖子前伸,脑袋一低,这次横着叼住孙鹅的三根尾羽。孙鹅的屁股极速抖了两抖,一泼鹅屎嘭一下呲在李鹅贴地的胸脯上。李鹅的嘴巴一下子就张开了。 李鹅大张着无力的鹅嘴,曲颈盯视胸上的飞来横屎,步子一点点慢了下来。 这时屁股忽然一痛,李鹅受惊扭头一看,身后的周鹅正皱着眉头盯视着他。李鹅站住不动,他挡了周鹅的路,周鹅却没有停下,也不绕路,而是直勾勾盯着李鹅朝他撞来。李鹅被撞得趔趄两步,他躲开周鹅前进的方向,站在一旁惊惶地看着周鹅。 然而周鹅并不走自己的路,他伸展开翅膀,仰天长鸣一声,长脖子像蛇一样压低潜行,笔直地朝李鹅伸过来了。 李鹅转身拔腿就跑。 前方几个白影一闪,迅速将李鹅包抄,原来是前面的三只鹅听到动静回转身来,全都张着翅膀,脖子弯成各种威胁的弧度,边大声鸣叫边朝李鹅围堵。 李鹅回身仓促张望,不只那三只鹅,李鹅身后的四只鹅,全体出动。他很快就被七只鹅围在了中间,此起彼伏的尖锐叫声响彻在李鹅身周,几条脖子高高低低地屈伸,随时要发动攻击的样子。 李鹅缩着翅膀趴在地上,鹅嘴里胆怯地发出气音。 第10章 归队 ◎你这只脏鹅◎ “赵鹅,归队。” 是赵彦发的声音。 赵鹅高声鸣叫一声,率先离开李鹅,往前方走去了。接着其他鹅也一只一只跟到赵鹅身后去,只留李鹅瑟缩地趴在原地。 李鹅多么希望他们全都离开啊,他巴不得剩下自己,不要人管呢。 可是赵彦发来到李鹅面前,手中棍子在李鹅背上轻轻一敲,赵彦发呲着小牙,笑嘻嘻地说:“不听话就拿铁锅炖了你哦。” 李鹅一个扑棱站起来,拍打着翅膀拼命逃窜,朝着远离鹅群行进的方向而去。 李鹅跑得顾头不顾腚,他没命地跑,翅膀呼啦呼啦的,几乎跑得起飞了。 尽管两条腿拼了命地捯饬,可是这两条腿,无论是长度还是粗度,都注定比不过人类的腿。 赵彦发咧着嘴,露着癫狂的笑,伏低身子飞速朝李鹅的方向追去。 狂奔中的李鹅只觉脚下一空,整只鹅腾空飞起,然后是窒息感。 脖子被一把扯住,拎到空中,李鹅双脚乱蹬,翅膀噼里啪啦乱扇。 赵彦发伸直手臂,不去理会李鹅乱扇的翅膀,他抓紧鹅脖子,上下连甩几下,李鹅就像铅球一样沉沉地挂在赵彦发的手上不再动了。 赵彦发将李鹅丢在地上,睨着他丢下一句,“赶紧归队,别惹我不高兴。”说完他蹲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大小羽毛,一一放进自己肚子上的一个菱形衣兜里。收集完地上的羽毛,赵彦发回身一看,见李鹅还趴在地上不动,他气势一变,抬脚就往李鹅的方向走去。 昏沉沉的李鹅本能感觉到来者不善,他吓得一个激灵,不知从哪里积攒起一些力气,紧忙着歪歪斜斜地站起来,踉踉跄跄朝着鹅群方向而去了。 远处的七只鹅排成一线等在原地,鹅首齐齐扭转,目视李鹅,仿若一排雕塑。 李鹅站到群鹅的最后,呼哧呼哧喘气。气还没喘匀呢,赵彦发扑通扑通的脚步声就过来了,对准李鹅的圆润身子就是一脚,李鹅被踢得脱离了队列。 他惶恐地仰视着赵彦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赵彦发抬脚,作势又要踢,李鹅连忙撑着翅膀跳起来,往后躲。连躲几次后,终于发现鹅队列的四号位一个缺口,李鹅灵机一动,一头扎进那缺口,老老实实站定了。 赵彦发的脚终于稳稳落在地上,收敛起凶神恶煞之气,与此同时,那已经有些听惯的哨音再次响起。 “嘟嘟——嘟——” 群鹅的脚步整齐划一地活动起来,继续朝北而去了。 李鹅又累,又饿,又渴。 前面的鹅,与后面的鹅,就只是机械地走,好像不饥不乏。他们不与李鹅交流,李鹅甚至不清楚他们是否能够交流。 已经不是靠自主意识行走了,全靠毅力,或者条件反射。当李鹅听到水声时,他才像活了过来。干燥的嘴裂开一道缝,像悬崖间的深谷,里面晃荡着躁动不安的活物,那是李鹅的舌头。敞着嘴不停吞咽着,李鹅的舌头随时可能一起被吞进肚里去,或挣脱而出,自去寻找水源。 充斥在耳边的哨子声不知何时停了,李鹅只听赵彦发说一句“原地休息”,未等李鹅反应过来,就见几道白影一闪,几个大白饺子样的东西扑通扑通全都滚落前方的小丘之下了。 李鹅慢半拍地跟上去,站到小丘顶部,看见其下潺潺流动的河水来。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肚子一挺,同样扑通滚进河水里。 太久没遇到水了,几乎有些陌生。李鹅灌了几大口水,感觉自己像水球一样膨胀起来。他在河中打着旋,惫懒地顺着水流往下游飘荡而去。 静静看着七只鹅在上游浮水洗澡,他们聚集成一小堆,专心致志地梳洗羽毛,李鹅一动不动,任由水流带着自己,离他们越来越远。 屁股忽然撞到了什么,漂流的趋势被阻停了。李鹅扭头扬脖一望,是两条柱子一样的粗腿。顺着粗腿往上看去,是人类的身躯,以及人类的头脸。 赵彦发拿手中木棍往李鹅胸脯上一戳,嫌恶的语气:“你这只脏鹅。” 李鹅低头,看见鹅屎黏在自己胸前的羽毛上,已经干结了。 将身子趴进水中,脑袋潜进河里,曲着脖子一下下啃食羽毛上的脏污。没一会儿,整只鹅都没进水里,只一点尾羽翘起在水面上。 清洗了好半天,都没能洗净。李鹅一个来气,用嘴狠狠叨了自己两口,拔掉两根羽毛,总算让自己恢复成白鹅了。 望望四周,赵彦发不知何时已上了岸,正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晾着两只光脚。他的塑料凉拖摆在一边,其中一只开胶了,看起来像被人丢弃的破烂。赵彦发的裤子衣服也同样的寒碜,皱巴且脏,还有些开线和洞眼的地方。 上游的其他鹅不知何时渐渐飘荡下来,正在起劲地在水里捉鱼吃。 李鹅略微犹豫,想到之前赵彦发无声无息地拦住自己,终于放弃了逃离的念头。他一个猛子扎进水中,也给自己觅食去了。 鹅们游水,觅食,趴在岸边晒太阳。 七只鹅凑成一堆,李鹅远离他们趴着,只听他们不时嘎嘎叫,完全听不懂在讲什么,抑或什么也没讲。 赵彦发脱掉了衣物,白鱼一样潜进河里游水。 李鹅看着赵彦发,看他用两只灵活的手捕鱼,然后塞进嘴里。李鹅还是第一次见人类吃鱼,他还以为人类不吃鱼呢。 赵彦发从水里爬出来时,径直朝李鹅走来。原本趴着的李鹅立刻立起身,胆怯地后退了两步。见赵彦发弯腰伸手,李鹅双眼一闭,半蹲下去。接着他就腾空了,被赵彦发双手托了起来。 李鹅感觉自己越来越高,似乎在朝着赵彦发的脸而去。他有点害怕,怕自己像鱼一样被塞进赵彦发的大嘴里。 还好那种情况并没有发生,赵彦发只是拿李鹅擦脸。 第11章 事不过三 ◎我不是你的鹅◎ 赵彦发将脸埋在李鹅腹部柔软的绒毛里,闻到一股禽类特有的羽毛气味。他深深吸了一口,将脸拔出来,胡乱一抹,蹭掉面上的水珠。 李鹅被重新丢在地上,他身形晃了晃,立刻重新站稳了。见赵彦发朝远处走去,李鹅对着那背影小声地叫:“赵彦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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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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