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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哪里去?”于皖轻声反问。转眼间,他已御剑到苏仟眠身旁,说道:“血神印横跨整个万龙谷,此处邪祟稀少,你一个人尚能应付。可越往前,邪祟只会越来越多。仟眠,你只需把所有精力和灵力都放在封印上,至于剩的那些——” 他在苏仟眠惊异的注视里,与他擦肩而过,行至苏仟眠身后,伸手将霁月剑召回手中。 血眸红过一瞬,长发飞舞,衣袂呼啸作响,于皖的身遭涌起纯粹的、滔滔翻涌的魔息,霁月剑受到感应,发出一声清冽长久的嗡鸣。沉睡多年的长剑终于被唤出真实力量,横然一挥,蓝白剑光宛若散开的泉水,将他们身旁那些妄图上前吸食的邪祟一招击退。 于皖回眸一笑,把未尽的话说完:“交给我就好。” 血红的凤凰从他体内飞出,化作实体,张开翎羽,翅如火焰,直直冲破他们头顶的浓雾。纤长尾羽洒下星星点点的金红光尘,悠扬高亢的凤鸣响彻云端,它所过之处,邪祟如冷冰遇火般消解融化。 于皖再无犹豫,完全唤醒了心魔。 凤凰振翅飞过一圈又一圈,最终停落在于皖身前,展开双翼,又一次仰头长鸣,将于皖和苏仟眠牢牢守护笼罩在羽翼之下。 苏仟眠与于皖对视一眼,点了下头。他不敢再耽搁,双手握紧剑柄,灵力混杂纯粹精血,随剑气涌出,划出道道印记自半空降落入地,将破碎的封印一一填补。 于皖随着他一步步朝前,目色凛然,注意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偷袭。他以血凤和长剑,无声地守护在苏仟眠的背后。 地面上的情形已不如初始那般混乱,在四位长老的带领和白琅的威胁下,大部分的邪祟被驱散至四个方向,等待苏仟眠到来封补。 起初苏仟眠还能分神关心于皖两句,但随着步步深入,从外向内,封印的纹路愈发复杂,需要镇压的邪祟不计其数。他不敢再有丝毫的走神,全部身心投入在修补封印上,灵力涌动不停,顺着剑锋倾泻流出,汗水浸湿衣衫。 由外及内,由远及近。血神印的模样和每一道的剑气应该落下的方向,早就在苏长书的胁迫下,深深印刻苏仟眠的脑海里,融进他的骨血中。他几乎不需要思索,全凭本能以剑作笔,一笔笔填补。 万龙谷宽广地面上又一次浮起“枫叶”的形状,轮廓脉络渐渐完整清晰。苏仟眠全神贯注,几乎感觉不到累,也感受不到疲惫,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想要夺位,想要获得权力守护于皖,让于皖再不受任何伤害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和酬劳。 更是因为他知晓,于皖就在他的身后,一直陪着他。哪怕他无暇顾及,哪怕他此刻分不出心神去看于皖,看他的凤凰,只要知晓于皖存在,他就会有无限的安心和希望。 遥远的天边泛起青白,山峦的轮廓在黑红的血雾和乳白的浓雾中露出大致的影。许是因为邪祟被驱赶、斩杀、封印了大半,黑雾变淡,云层褪去赤红,万龙谷外围被染红的海水,也缓缓褪去不该有的颜色。 凤凰振翅的频率逐渐缓慢,似是力竭,无力地在空中飞翔,把头抵在于皖的眉心。 邪祟趁虚而入。 “再坚持一会。”于皖的衣衫同样早被汗湿,湿哒哒地黏在身上。他将手从发闷难耐的胸口上移开,轻柔地抚摸过凤凰的头,不知是安慰它还是安慰自己。 “天就要亮了。”他微微喘着气,挥剑驱散试图靠近的邪祟。 话音刚落,于皖探出的手不待收回,熟练地将霁月剑横在苏仟眠身侧,以剑身为他挡住下方人群中袭来的暗器。 袖中的手臂被震得猛然一抖,眼前发出好几阵黑,凤凰的身影若隐若现。于皖咬了咬唇,竭力忍住后退的冲动,痛苦地把眼睛闭上,又迅疾地睁开,以免被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觉察异样。 这一夜,他已记不清这般抵挡过多少次。 于皖早就懒得出声呵斥。他的精力除去保护苏仟眠外,剩的全用来在心脏不断绞紧的痛苦中维持清醒。好在下一刻,他以余光瞥见白琅出了手,精准地找到人,毫不留情地落针。 苏仟眠从万龙谷的最外围开始修补,一路朝内,终于来到殿前。这是血神印的最后一部分,也是最为复杂耗神,需要最多灵力精血的部分。当年的苏长书正是灵力透支,加之旧伤复发,才导致此处封印不稳,最终使得整个血神印出现差错,多年后被撕裂撞破。 苏仟眠走到这一步,已是气喘吁吁,汗流不止。他头发湿透,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仟眠。”于皖听着他粗重的喘息,柔声安抚道,“别急,缓一会,宁肯慢一些,也不可再出差错。” 苏仟眠后仰起头,闭上眼,头倚在他的背上,沉声道:“我明白。” 他借着休息的功夫,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摸索,扯到于皖的袖口。于皖明白他的心思,主动递出手。苏仟眠紧紧将他的手拉在手心中,十指交扣过,他重新睁开眼,眉头紧锁,凝神聚力,开始做最后的收尾。 于皖则死死盯向身下。 留在殿前的,除却冥顽不灵者,便是胆小怕死者。好在远处的邪祟已被平息,之前被他念过名字的四位长老也都赶了回来,有他们和白琅的坐镇,一时无人再敢闹事扰乱。 低头吐出口浊气,于皖还没来得及稍稍平复一下呼吸,耳边忽地刮过一阵烈风。 心神一紧,他猛然直起身—— 白龙横冲直撞,化作人形,朝于皖和苏仟眠直直袭来。黑色的双手将早就力竭的凤凰无情地从中撕成两半,一声惨叫回荡在谷中,久不停息。元继顾不得皮革开裂,五指弯曲,犹如鹰爪,狰狞地朝于皖刺来。 凤凰消失的瞬间,劈天盖地的疼痛将于皖吞没,仿佛他的魂魄也被撕裂为血淋淋的两半。于皖在阵阵晕眩中勉强分出一丝理智,急忙横剑抵抗,却还是被元继撞得不住地后退踉跄,直到撞在苏仟眠身上才被迫止停。 “落然!”苏仟眠当即停下手中动作,回头查看。 “别管我!”于皖嘱咐一声。痛意稍减,他凝神抵抗,有意提醒道:“元继要的就是逼你停下,别中了他的计!” 元继阴恻恻的笑声打着圈地传入二人耳中,好似无形的丝线将他们缠绕束缚。 苏仟眠被缠得动弹不得。他握紧剑柄,手背和额间青筋暴起,骨节“咯咯”作响。他当然明白,此刻放弃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这一夜付出的所有努力白费,更意味着万龙谷可能再一次被邪祟冲破,夷为平地。 可要他在于皖的拼死抵抗下修补封印,苏仟眠扪心自问做不到。 他的选择,从始至终,只会有于皖一个。 于皖察觉到苏仟眠良久的停滞,蹙眉道:“补你的封印,我拦得住他。” “那么笃定?”元继笑盈盈地歪头反问。 苏仟眠如何感知不出于皖已是强弩之末。他眼眶发红,嗓音颤抖:“落然……” “补封印。”于皖的神色和声音齐齐冷了下去,“苏仟眠,别让我说第三遍。” 苏仟眠扭过头,看于皖为自己挡在身后,看他宽大袖袍里的细瘦手腕握着霁月剑,一次又一次地挡下元继。浑身不住地发抖,赶在于皖第三次催促发出前,苏仟眠到底还是狠下心,闭了闭眼,收回目光,将一股又一股汹涌的灵力注入剑中,狠狠朝下刺去。 至少……他不能让于皖失望,不能于皖几个时辰的守护和付出付诸东流。 元继满身血痕,狼狈不堪。他以身强行冲破血神印,自己则被封印破裂时的汹涌灵力震得伤痕累累,修为大散。于皖心知元继心急,想要的是速战速决,凭借凝聚的最后一股力量打断苏仟眠,哪怕同归于尽。故而于皖偏不随他的意,在苏仟眠专心修补时,他变着法地有意拖延,不断地消耗元继的体力。 拖下去,于皖告诉自己,只要拖到苏仟眠把封印补好就行。 一蓝一白的身影在空中纠缠不息,每一次,于皖都会刻意避开正面相击。元继眼见被他猜出心中所想,攻击的角度愈发刁钻诡异,从于皖防备不周的身侧入手,却不想每次上前,都会被霁月剑挡在身前。 依靠多年怨念强行汇聚的力量在霁月剑的格挡下,势头越来越弱。持剑之人的身影看似摇摇欲坠,实则那双红瞳里的光芒毅然坚决,顽强坚硬,不死不休。 元继乱了阵脚。 “元继。”于皖双手撑着剑,叹息道,“何苦呢?” “你懂什么?”元继怒斥道,“我势必毁掉苏长书留下的一切。” 于皖无奈地摇摇头,手臂用力,又一次震退元继。 苏仟眠听得见身旁不断传来的击打声,修补的速度不住加快。他急切地想要赶紧将封印补完,将于皖从纷争中救出。 元继是伤势过重,于皖则是精疲力尽。他们所能坚持下去,依靠的是心间不同的念想,在这最后的时刻,全看谁能咬牙撑到最后。 隔着长剑,于皖和元继四目相对。 元继看得出他的疲惫,他也看得出元继的力竭。又一次分离后,于皖看到元继弯着腰,捂着胸腹粗重地喘息。不出片刻,元继再次汇聚力量,一手依旧捂在胸膛上,大概是伤得太重,不得不如此。 就快结束了,于皖在心里默念道。 眼睫湿成一缕一缕,垂下遮挡视线,于皖抬手擦过,眼睛盯着元继的身影不敢分神。眼见元继离得越来越近,于皖眯起眼睛正准备接招,不想元继朝他得意一笑,捂在胸口上的手猝然撤开,另一手的手心赫然握着好几瓶药瓶,不问三七二十一地洒向于皖! 元继深知,他拖不起了。 于皖严密的防守,苏仟眠挥下的道道金色剑光,即将成形的封印,事后的清算……这些认知残忍地吞没他的理智,让他变得彻底癫狂。他方才佯装休憩,实则是在借衣袖的遮掩,在腰间胡乱地摸索一番,总算搜刮出最后几个还算完整的药瓶。 或许是毒药,或许是解药,有一瓶瓶身已然开裂,内里毒液潺潺流出,顺着手套的裂缝流入他的掌心,传来刺骨灼烧的疼痛。元继无暇顾及,无暇分辨,他的脑海里仅剩下反抗和伤害的本能,只要这些瓶瓶罐罐能够让于皖分神,给他带来可趁之机,只要一瞬间—— 待于皖反应过来,剑光已挥出,将药瓶和内里所含的药丸劈成碎片,震成粉末。于皖急急捂住口鼻,实在是被呛得睁不开眼睛。顾不得泪眼婆娑,他心下一惊,意识到元继所图,持剑转身,果不其然看到元继调转了方向。 漆黑的皮革手套早看不出原本形状,化成破碎的黑布,元继伸着如他本人一般残败的黑白交杂的手,如一条恶毒的蛇,吐着信子朝苏仟眠的心口怄去。 于皖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这一刻,他什么都想不到,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元继打断苏仟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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