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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又湿又冷,长发裹挟散乱,身体沉重笨拙,心魔过度透支……一切的一切都在阻碍他上前。饶是如此,于皖仍旧用尽毕生所学,花费他所有的气力,以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到苏仟眠身前持剑阻挡。 方寸的距离被无限拉长放大,于皖瞪大眼睛,看着霁月剑的剑尖和元继的手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元继扬起嘴角,轻蔑地看于皖一眼,朝他露出个属于胜利者的得逞的笑。 “不……”于皖无声地呐喊。 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千钧一发之际,地上传来一声大叫,喊道:“元继!” 于皖知道这是时机。他握紧霁月剑,遏制住不让自己扭头,而元继因为熟悉的嗓音,到底身形停滞了一下,偏了个头。 白琅望着他,眼含泪光,几近哀求道:“收手罢。” 元继眯了眯眼,手紧握成拳,颤抖不停。他的目光从白琅身上快速地略过,眼底的悔恨转瞬即逝,旋即被无穷无尽的仇恨笼罩。白色的身影再一次前进,朝苏仟眠扑去。 可惜他的分神让于皖有了可乘之机,趁势追赶。熟悉的剑身抵在身前,于皖漠然地看着他,先人一步地,持剑挡在苏仟眠身前。 元继拼尽全力,双手狠狠抓住霁月剑剑身。鲜血顺着他的掌心流下,和他衣衫上的血迹融为一体。 两方相持不下。 剑锋刺穿皮肉,几乎斩断指骨,血如雨水流淌不歇,皮肉狰狞模糊,元继目眦欲裂,双眼猩红。感受到于皖手臂的疲软,撑剑的力道渐弱,他冷声道:“你拦不住我的。” 强行唤醒并运转心魔,于皖消耗整夜,心力交瘁,又在将才逼自己突破极限,只为拦住元继。眼前的发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早已阻碍到他正常的视线。心房拼命地绞紧,无声地抗议,耳边出现尖锐的嗡鸣,于皖的意识开始溃散,几乎要被无穷无尽的疲乏吞没。 在力竭倒下的前一瞬,他的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过往的点点记忆碎片: 春日漫山的荧火,夏日酸甜的山楂糕,秋日盛放的丝兰花,冬日以腊梅作手臂的雪人,还有缩在母猫怀里,安然睡觉的小猫…… 兜兜转转最后一幕,回到庐水徽前的那片柳林。柳枝悠然荡漾,枝叶青翠碧绿,熟悉的人站在林间,朝他挥手微笑。 他要拦住元继,不仅是为了苏仟眠,为了万龙谷,不仅是为了眼前所见到的山川草木,更是为了遥远的更广阔的天地,为了他一直以来追求的和平安稳,不再让人流离失所,为了他从幼至今、始终未变的、守护一方的长存理想。 为了他的家。 “不试试怎么知道?”于皖回应道。 他依旧眼前发黑,疲惫一点没散,但多了坚持下去的理由。碎片化作无形的光点,从心间流荡至双臂,让他撑起力气,让他在黑暗中看到一抹微光,让他挥剑—— 将元继拦下。 正是此时,于皖的身后金光四起,直入云霄。 苏仟眠抬手落剑,补完最后一笔封印。 金黄的光芒自大殿中央如潮水般铺展,沿着道道纹路奔涌向前,所过之处,邪祟散尽,发出凄惨的尖叫,化作缥缈的黑烟,丝丝缕缕地被镇压入地底。无尽的怨念和不甘的呐喊声声散去,金光洗刷着邪祟带来的一切污浊痕迹,天色复原,澄净如洗,红雾消散,远山得见。死去的草木复原如初,在光芒中舒展新芽,外部的海水褪去异色,清澈见底,恢复碧波万顷。 阵阵金光自万龙谷内部散去,飘荡在整个碧海的上空,宣告浩荡的终结。 元继终于停了下来。 他瞪大眼睛,望着眼前的充满盎然生机的景象,嘴角扯出个凄苦的笑,竟是直直地从空中坠落下去。 白琅下意识地迈步,抬出手臂想要接住故友,却又在踏出第一步后,意识到他们早就走向陌路。他生生地遏制住自己,僵硬地收回手臂,看着那道白色身影,停止没有上前。 这一次,血神印被苏仟眠完全弥补,再没留下任何薄弱之处。 可苏仟眠却睁着金黄的竖瞳,一动不动。 血神印的最深处,封存注满了苏长书的灵力和精血,冰冷沉重,令人窒息,斥满那股令他熟悉到厌恶的威严。苏仟眠一剑一剑,亲手用苏长书教授的办法,将父亲多年前留下的痕迹铲除彻底,被自己覆盖掩埋。 手握青穹剑,彻底将苏长书遗留下的所有印记清除并覆盖的瞬间,那一刻,苏仟眠的灵力与苏长书的灵力发出强烈的共鸣。他的意识强行地与灵力精血间属于苏长书残留的意识交融,苏仟眠被迫拉入记忆的汪洋,无数个属于苏长书的回忆朝他涌来。 四处一片寂静,数不清的模糊碎片在苏仟眠的灵识里浮现:深夜孤灯下批阅卷宗的身影;手指拂过母亲遗物时久久的停顿;无声地守在床榻边,用杀伐果断的手,为他笨拙地掖好被角…… 孤独地立在坟冢前。 苏长书独自一人。 苏仟眠看不清他的神情和面容,只看得到苏长书高大孤傲的背影。苏长书在妻子的坟墓前站立许久,最终,缓缓地单膝跪地,话里带着歉意,抚过身前的墓碑,说:“我对他……” 苏长书沉顿很久,以一声叹息接续。 “好像太严厉了些。” 苏仟眠静静地看。 苏长书的声音沙哑,混沌,像跨越了经年岁月,在时空中游荡穿梭多年,终于抵达目的地,如古钟一般,沉重地敲在苏仟眠耳边,但敲不动他的心。 他没有恍然大悟的震撼,也没有热泪盈眶的释然。早在那些错乱逃亡的岁月里,在兵戈剑刃下,他就理解了苏长书的做法,也依旧对苏长书存有怨恨,至今未散。 眼前所见,到底是苏长书刻意留下,还是无心为之,苏仟眠无意追究。非但如此,他主动地后退,意欲切断和父亲的共鸣。 他对剩下的那些回忆毫无兴趣,比起沉溺在灵力交融所生的荒芜之境,他更想做的是赶紧离开。 因为他看到于皖的身形晃了一下。 这一下刺痛了他的眼睛,这一下,比苏长书遗留的任何记忆都要沉重。 苏仟眠清楚,一旦转身,一旦离去,即为永别。倘若留下,他或许能够借此拼凑出一个更为完整的父亲形象,解答半生困惑。相反,只要离开,他将再无和苏长书灵力共鸣的可能,再无法有机会得见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父亲,得见那些埋藏在苏长书心底的挣扎懊悔,未曾展露的零星记忆。 可那又如何呢? 曾经他追求父亲的认可、悔恨、道歉,然而待到真正触及得到的这一天,苏仟眠惊讶地发现,他的内心竟然毫无波动,没有浮起一丝波澜。 因为这些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也没有意义了。 苏仟眠头也没回,毫不犹豫地切断共鸣,将自己的意识完全收回,主动而决绝地,大踏步走了出去。他顾不得疲劳乏力,急切地飞身扑向摇摇欲坠的爱人身边,松开青穹剑,稳稳地将于皖接住,搂在怀里。 这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什么事会比扶住于皖不让他摔倒重要,没有任何人会比于皖重要。 感知到苏仟眠伸出的手臂,于皖偏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个温柔的浅笑。 “落然。”苏仟眠沉沉地看着他,指腹擦去他额角的汗和血迹。他用沙哑的嗓音,无比坚定地说:“我们回家吧。” 于皖全然依住他,头靠在他的肩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才在无尽的倦意中,几不可闻地应一声好。 过了一会,于皖费力地掀开眼帘,看向距离他们不远处,倒在地上的元继,蹙眉问道:“他……怎么办?” “他以身破血神印,又耗费那么多灵力和你争斗,活不了多久了。”瞥见元继鲜血淋漓、皮肉外翻的凄惨情况,念及曾经的一缕旧情,苏仟眠收紧揽住于皖的手臂,终归没忍心痛下杀手,“不必管他,我们走。你累一整夜了,这里人多眼杂,太过吵闹,我带你去别处好好休息。” 于皖点点头,轻声道:“一起去。” 他直起身,腿脚虚软得不听使唤。苏仟眠拉起于皖的手,无视龙族众人各异的眼光,兀自地带他朝远方走去。 心头的弦始终无法完全松下。想到元继不顾一切的决心和癫狂,于皖被苏仟眠牵着手走出几步,终究还是没能放下心,回首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浑身血液冻结。 于皖猛地停下脚步,瞪大眼睛。 只见奄奄一息的元继捡起身侧一把不知何人遗弃的染血断剑,注入仅剩的灵力,抬手一抛,朝苏仟眠后心刺来。 大概是剑上灵力微毫,又或者是苏仟眠历经心神震荡,过于疲惫,沉浸在事后的安宁中。眼下他牢牢握着于皖的手,竟然毫无察觉。 变故出现得始料未及。于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猛地抽出被苏仟眠握住的手,用尽残余的全部力气,狠狠地把苏仟眠推向一旁—— 于皖转过身,直面那柄残败的、裹满血迹和恨意、淬着阴暗光芒的断剑。不想那剑在他的注视下,极其诡异地调转了方向。 倒在地上的元继,遥遥与于皖对上视线。那张充满污血和疯狂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一个怪异的、混合着解脱、嘲弄、玩味,以及得逞的笑。 于皖怔了怔。随即,他也轻轻地,无可奈何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原来这一剑,本就是刺向他的。
第172章 死亡 断剑毫无偏差地刺入于皖的心房。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 将这个万籁俱静的瞬间拉得无限缓慢,绵长。剑锋一寸寸逼近,划破衣衫, 不偏不倚地穿过疯狂跳动的心脏, 最终从后背透出, 耗尽被赋予的所有的灵力,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于皖下意识地想躲。 躲开的本能在看到剑锋偏转的瞬间, 斥满他的大脑, 叫嚣争吵个不停,刺得他头疼眼昏;危险袭来的恐惧令他害怕,令他的心突突直跳, 手脚发凉, 背冒冷汗,抖动颤栗。 但他太累了。 他累到光是站着都觉得疲倦,累到没有力气躲, 累到耗尽了所有可以用来反抗抵御的力量。于皖木然地站着,一动不动。他看着那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又突兀地消失在视野里,“噗嗤”一声刺入体内。 于皖被震得朝后晃荡一步。 断剑不遗余力地将他完全刺穿,玄铁带来刺骨冷意由心口向四肢蔓延,结成无形的冰, 冻住他的血流, 冷得于皖浑身一抖。他这才恍然大悟一般,慢慢低下头, 茫然地看着插在自己心上的断剑。 锋利的剑刃,黏腻的血迹, 肮脏的灰尘…… 还有他自己的血。 猩红的血液从伤口中流出,速度很快,顷刻间将他白色的中衣和浅蓝的外袍染湿染红,像是在他的胸膛间开出一朵妖艳的牡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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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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