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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仟眠瞥一眼,没在意。他紧张又害怕,手不住颤抖。稍稍平复过呼吸,苏仟眠不敢耽误地闭上眼,将自己的灵识探出去,在院中一点点摸索感应。 于皖的房间,他的房间,柳树下,屋顶旁,这间院落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瓦砾,无一不被他用灵识一一扫过,却始终没察觉出任何熟悉的踪迹。 他不死心,灵识在院内走过三圈,每一个方寸都照顾到,还是没能找到结果。天不知何时亮了,确认此处没有后,苏仟眠放大了范围,灵识快步走过整个庐水徽,把于皖找寻。 “落然……”汗水一滴滴滴在地上,苏仟眠轻声念道,“你在哪里?” 他费了不少功夫,灵识走过柳林,走过每一条小径,甚至连山后的石亭都找过,还是没能见到于皖的身影。 苏仟眠越找心越慌,越找,额头冒出的冷汗就越多。 没有。 都没有。 哪里都没有。 整个庐水徽都没有。 心在胸腔里惶恐地乱撞。苏仟眠寻过一番无果,果断放弃,赶往另一个地方。 于皖和他居住过的荒山里。 那一方小院和他亲手做下的木屋都在,可惜长久地没人居住打理,长满杂草和青苔,飘落的枯枝败叶覆在屋顶,木头上甚至还有被晒干的野菌。 苏仟眠没心思理会那些,又一次放出灵识,寸寸探寻。 屋里同样落满灰尘,结满蛛网。此处比庐水徽还小,苏仟眠的灵识很快走完,连旁边的山路树林里都走了一遭,仍旧是没能找到。 到处不见于皖的踪迹。 天黑时,苏仟眠再次回到庐水徽,回到院里。他本想继续在此寻找,不想和柳树下的林祈安撞个面对面。 “苏仟眠?”林祈安对他的到来很是震惊,“你怎么回来了?你们族里的事解决了吗?师兄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 他一连串的问句让苏仟眠心烦不已。苏仟眠本就心烦意乱,没答话,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有种被撞破一切的心虚,没好气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好一阵子没下雨了,我来看看柳树。”林祈安抚了下柳树的枝干,解释道,“当年师兄种下柳树,担心养不活,时常会注入灵力滋养。好在后来树长得好。他走后,一直是我在照看。不过这树认主,只认师兄,我给它灵力也不要,只能帮忙浇浇水了。” “苏仟眠。”林祈安说罢,走到苏仟眠身前。后者偏着头,后退几步,始终不肯和他对上视线。 林祈安停了下来,沉声道:“你实话告诉我,师兄是不是出事了?” 苏仟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轻轻地点了下头。 他到底没能瞒住林祈安,把真相告诉了他。 苏仟眠本以为林祈安会发怒,会厉声将自己责怪,甚至动手泄愤。他绷紧全身,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承认是自己的疏忽害于皖身亡,迎接应有的责罚。 可出乎意料的是,林祈安格外的平静。 林祈安听他简要地说完来龙去脉,静静地叹出一口气。 仅此而已。 他没有动手,没有愤怒,甚至……都没有责备。 “林祈安?”苏仟眠不解。 林祈安眼圈发红,抬手扶住柳树,堪堪站稳。他喉头滚动不停,好不容易将心间悲愤压抑,睁眼时满目悲凉。 “到底是……”林祈安哽声说出一句,“被他算到了。” 苏仟眠瞳孔骤缩,颤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林祈安仰头望天,回忆道:“你们临别那日,师兄和我嘱咐过,此程凶险,前路未知,九死一生。若是他真的出了事……叫我千万不要责怪你。” 苏仟眠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想要发问,奈何喉头堵塞哽咽,半点声响透不出。泪水噙满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一滴滴流下,浸湿衣袍。 他再也站不住,绝望地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庞,深深地埋下身。热泪从指缝中不住流出,久久的沉寂里,他轻唤一声:“落然……” “你说你回来找魂。”林祈抬手拭去眼泪,缓了缓,勉强发出声音,“都找过了?” “找过了。”苏仟眠哭着道,“庐水徽,以及我们在山里住的地方,我都找过,找了整整一日,没找到。” “魂归故里。”林祈安低语道。 故里,故里。 庐州是于皖的故乡,庐水徽和荒山皆是他长久居住过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地方能称得上于皖的故里? 苏仟眠缓缓收回手,纤长的柳叶晃进眼底。他望着突兀地闯入眼中的一抹绿意,猛然间想到什么,抬起头,在急促的喘息间问道:“林祈安。” “你知不知道……于家旧宅在哪?” 作者有话说: 小于下线其实是去约稿了QWQ,后续的约稿都会发在wb,感兴趣的宝可以去看看~
第175章 故里(上) 于家旧宅。 于皖七岁那年, 陶玉笛走进他的家,并在当夜亲手施下一场阴谋。往后的一切,庐水徽也好, 荒芜的山丘也罢, 终究是陶玉笛强加在他身上的遭遇, 而非他自己的选择。他把李桓山和林祈安视作亲人,把所在的门派当做“家”, 却到底不是他内心认可的, 真正的家。 唯有于家旧宅。 那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是他死后魂魄漂泊留恋,不远万里仍要归去的港湾。 苏仟眠胡乱地站起身, 眼里闪着希冀, 神情坚定地看向林祈安。 “于家旧宅。”林祈安瞪大眼,脸上忽地一喜,随即, 那股喜悦又无声地坠了下去。 “你知道在哪吗?”苏仟眠注意到他神情天上地下的变化,走上前,又问一遍,“还是说,你不知道?” “我……”林祈安被他逼得不断后退,退到柳树旁才停下。他张了张唇,支支吾吾没能说出话。 林祈安狠狠地捶了下胸口, 手指深深弯曲, 偏头极其不情愿地承认道:“我……我确实不知道。” 苏仟眠猛地吸一口气,正欲追问他, 你为什么不知道?你和于皖认识这么多年,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难道于皖从来没有和你说过? 可是回想起于皖的遭遇, 想起于皖那结着厚厚冰霜外壳的内心,苏仟眠忽然又问不出了。 以于皖的性子,确实不会主动提及。 “我只知晓,于家旧宅在城中西南部,师兄家中出事后,也没被转卖,一直留着。”林祈安捂住头努力回忆道,“但具体位置,我当真不知。我向来注意,避免在师兄面前提及往事惹他伤心,更不可能主动询问。” 苏仟眠攥紧拳头,狠狠地吐出一口气。 林祈安道:“师兄后来几乎没回去过。整个门派里,知道于家旧宅在哪的,除去师兄本人,怕是只有……师父。” 苏仟眠眉头紧锁,面色如霜,无暇理会他对陶玉笛的称呼。 好不容易燃起的点点希望被冷水泼灭,转眼消失得不见踪迹。苏仟眠抬眼和林祈安对上视线,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真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么?当年的于家那么大,难道就没有仆从一类的人么?” “仆从?” “对!”这话提醒了林祈安,同样提醒了苏仟眠自己。他点头续问道:“林祈安,你好好想想,有没有认识的于家旧仆,或是当年在于家帮忙做过事的,他们定然也知晓。” 林祈安听过他的话,恨不得把过往的记忆全部从脑中取出,揉碎掰开,挑拣出有效信息。苏仟眠则不住回忆和于皖相识以来,后者带他去过的地方。 并不多,去除庐水徽和荒山,他们还去过几次庐州的街上。 “庐州的街上……”苏仟眠盯着柳枝洒在地上的黑影,轻念出声。 “苏仟眠!”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林祈安猛地一拍手,激动到话都说不完整,道:“我……我知道,知道一个人!” 入夜的庐州城寂静无声,街道空荡,罕有行人,商贩纷纷掩门休憩。 青色剑光划破夜空,林祈安和苏仟眠一前一后地从剑上跃下。苏仟眠伸手收回剑,仰头看一眼,借月光看清眼前建筑的瞬间,眼圈又一次红了。 林祈安已然走到门前,抬手轻拍,口中喊道:“方叔。” 这是去岁秋天,于皖带他回门派那日,来过的那家茶馆。 苏仟眠反反复复吐息,好不容易将心绪堪堪压平。待到他迈步走近,刚好方泽从屋内将门打开。 “林掌门?”方泽满腔不解,“你深夜来找,是为何事?” “方叔。”林祈安顾不得礼节,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弯腰盯着他,急迫地哀求道,“具体情况我后面同您解释,眼下事态紧迫,方叔,晚辈想问问您,方不方便带我们找到于家旧宅?” “于家旧宅?”方泽看出林祈安神情的慌张,扭头又对上苏仟眠无声恳求的目光,心下一惊,隐隐约约猜到,大抵是于皖出了事。他未作追问,直接了当地应下一声好。 昏黄的灯笼光照亮两扇斑驳的木门。枯藤和杂草几乎将这扇门完全遮盖,风吹日晒多年,木材底部被腐蚀大半,露出长短不一的沟壑,木头内含的细长枝条伸于半空,外皮层层脱落。门上有不少被蛀烂的大大小小的空洞,仿佛手一碰上去,便会碎成木屑。 “就是这了。”方泽慢慢地转过身,把手中的灯笼递给林祈安。 林祈安颔首接下,双手握住方泽的手,连连道谢。苏仟眠走过二人身侧,郑重地和方泽表示过谢意后,说道:“我去找他了。” 他闭上眼,灵识抽离躯体,走向于家旧宅,发抖的手轻轻推开木门—— 还没待他朝深处走动,寻找于皖的踪迹,一道耀眼的白光夺目而来,刹那间斥满他的视野。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的灵识卷入其中,好似有一阵龙卷风,带着他天旋地转,刮过好一会,才停止平息。 苏仟眠在一阵剧烈的眩晕中,睁开眼睛。 周遭的事物逐渐变得清晰:灰尘败叶缓缓褪去,青石铺制成的小径恢复原本干净光滑的样貌,其上细小的水坑甚至能倒映出头顶的蓝天白云,草木复苏青碧,飞鸟鸣叫清脆。被人遗弃的荒废院落面貌一新,木门上精致繁杂的生动雕花,窗棂间朦胧飘动的洁白素绢,小巧水池间摆动尾巴的金鱼,还有—— 还有站在他眼前的于皖。 苏仟眠再无法抑制自己,剧烈地喘起气。他伸手揉了揉眼睛,使劲地眨过几次,又狠狠地掐了下手腕,总算满意地感受到疼痛。 他确认了这一切不是梦,确认他真的找到了于皖的魂魄,有机会将于皖救活。 苏仟眠简直激动到不能自已,每一根头发、每一个鳞片都在欢呼雀跃,表达欣喜。 明明只是两日未见,苏仟眠却感觉好像分别了漫长的几百年。他竭力压下心中过分的欢喜,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出声,像是怕吓到眼前人,又像是怕打破这一场幻境一般,喊了一声:“于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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