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完,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本能地要把失而复得的人儿搂入怀中。 “你……”于皖疑惑地眨了眨眼,躲闪退后好几步,抬起手臂挡在身前,蹙眉问道,“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手臂尴尬地伸在空中,苏仟眠的笑凝滞在脸上。 所有的惊喜在于皖的一声含满戒备的质问下,被浇灭个彻彻底底。苏仟眠悻悻地收回双臂,转动眼珠,认真地将眼前的“于皖”上上下下打量。 确实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于皖。 眼前的于皖看样貌不过十七八岁,脸庞和嗓音皆带有少年人独有的青涩,眼睛是未入魔前的棕褐色,对上阳光时会微微发黄。他依旧清瘦、高挑,身形单薄如纸,穿着淡蓝的衣袍,如一片无法被苏仟眠触碰抚摸的遥远天际。他交叠的衣领露出的颈间,没有龙鳞项链,倒是锁骨下的红痣清晰可见。他的头发也没有太长,刚刚及腰,柔软地披在背上,好似乌鸦的羽毛。 苏仟眠刻意往下一瞥,朝于皖的左手看去。 没有白玉扳指。 他明白了。 这大概……是于皖给自己造的一场美好梦境。 在这里,没有陶玉笛,没有狼妖,这里的于皖没有修道,没有经历过后来那么多的坎坷磨难,而是住在家里,平平安安地长大。 远处遥遥传来个女子的声音,问道:“于皖,怎么了?” 苏仟眠思绪停滞,猛地把全身绷紧,站得笔直,慌忙地垂下头,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到于皖喊了一声:“娘。” 红浅。 于皖的母亲。 苏仟眠欲哭无泪。他原只当是来找于皖,哪曾想到还要拜见于皖的父母。他心下万分后悔,急得一头汗,早知道需要登门,就该在万龙谷顺手拿几件灵宝法器作为礼物送给二老,哪怕无用,也比他眼下两手空空强。 上一次他在于皖的记忆里,作为旁观者,他看得到他们,他们看不到他。可这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但被看见,还被红浅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于皖摇头答道,“好端端的,他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能喊出我的名字。” 苏仟眠站在母子二人对面,绞尽脑汁找借口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身后又有个声音响起:“你们娘俩站在这做什么?审讯犯人?” 于扶远也来了。 于扶远背着手走到苏仟眠身旁,歪头看他一眼,否认道:“不对啊,这也不是咱们家的人。” “我……”苏仟眠甫一抬头,措不及防地和于扶远对视。于扶远和红浅都不是过分严肃的脾气,神情温和。然这一刻,当苏仟眠站在他们面前,被他们注视时,他突然产生一股无法言喻的心虚。 他该怎么告诉于扶远和红浅,他是要来带于皖走的? 更别提……眼下的于皖压根不认识他。 若是被他们知道,于皖是因为他的疏忽而死,他们肯定不会放心,也不会舍得把于皖交给他。 苏仟眠在几道目光下,思索半晌,编出一个自己都不信的借口:“我……我迷路了。” 头顶有乌鸦飞过,“嘎嘎”叫着,好像是在嘲笑他。 “迷路?”于扶远接上他的话,不但没怀疑,还好脾气地笑着关心,“怪不得,我就说你面生,没见过你。你是特意来庐州的,还是刚好经过此地,结果不小心迷路了?” “我……算是特意。”苏仟眠只得硬着头皮把谎言编下去,反复思考怎么样才能找到合适的借口留在于家,“我来找人,结果,那人……好像不在。” 说完,他望向眼前的于皖。 奈何于皖没能听懂他话里的含义。 “莫不是出门去了?”于扶远揣测道,“庐州这地方商人多,许多人常年在外,逢年过节才回来。你若是没事先约定好日子,贸然来找,肯定找不到。” “这样啊。”苏仟眠神情黯然,话里满是失落。他垂眼盯着地上于皖的影子,不再说话。 “人家私事,你别多嘴。”红浅及时地解围。她拍拍于皖的肩,仰头在他耳边低声道:“于皖,瞧他人生地不熟的,未必愿意和我们说真话。我把你爹带走,你留下好好问问他,要是真有困难,来找人找不到,你看看能不能帮帮他。” 于皖应道:“知道了。” 红浅对于扶远使了个眼色,后者扬起个笑,二话不说,优哉游哉地跟上去。 “他们走了。”于皖回头看去,“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来庐州到底是做什么的吗?若真是找人,找哪家人,把名讳告诉我,我可以带你去。” 苏仟眠望着他的眼睛,摇摇头,露出个苦笑,又一次喊他:“落然。” 于皖后退一步,满脸防备:“你从哪里知晓我的名字?连表字都能知道?” “落然。”苏仟眠不敢上前,唯恐将他惊吓。 他对着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痴痴地说:“我是来找人没错。” “而我要找到那个人……”苏仟眠话音滞涩,喉头滚动。 他沉沉地望着于皖,沉默良久,才艰难地接续,承认道:“就是你。”
第176章 故里(中) “找我?” 于皖微微瞪大眼睛, 困惑越来越深:“为何找我?我又不认识你。” 苏仟眠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垂下眼,长长地吐出口气。 他该怎么说? 要他告诉于皖, 可我认识你, 你也认识我, 只不过暂时没想起来。我们不但认识,还相爱相守, 约定一起度过遥远的以后。而你眼下所在的不过是一场幻境, 其实真正的你已经死了,我是来带你走的,带你离开父母和眷恋温情的家, 带你回一个充满利用背叛和残酷记忆的世界。 望着于皖那双清透的棕褐眼眸, 他如何说得出口? 他只能把手一次又一次地攥紧,松开。 见他长久地沉默不答话,于皖带着防备稍稍上前, 侧身和他对视一眼,开口道:“抱歉,我只是……” 他努力辨认一番,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真的不认识你。” “没关系。”苏仟眠放柔声音,看向年少的爱人,小心询问,“我可以……留下来住几天么?不多, 五日就好。” 他的尾音和心房一齐剧烈地抖。 在万龙谷被困一天, 回庐州寻魂又耗一天,如今他只剩下五天。 五天之后, 若他失败,于皖的魂魄就会彻底消散, 再无复活的可能。 苏仟眠压下猝然涌起的寒意,补充道:“我是真的迷路了,没骗你。” 于皖对上他盛满哀求的视线。 陌生青年的眼睛很黑,眼角略有下垂。被他注视的时候,于皖心里生出股说不上的意味,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他很可怜,不忍心将他的要求拒绝。 思绪尚未理清,于皖还没反应过来这股心疼的感觉从何而来,双唇轻启,已是鬼使神差地,应下一声好。 苏仟眠一口气没来得及舒出,少年于皖忽地匆匆别开眼,说出的话语害得他心弦又一次绷紧。 于皖为自己异样的行为辩解道:“我说的不算,得问过爹娘,他们同意才行。” 他背过身快步离开,像是急于逃出苏仟眠的视野,生怕自己再做出不受控制的举动。苏仟眠赶紧追上去,道:“等等我,我和你一起。” 整个过程比苏仟眠想象中顺利太多,可以说是毫无阻碍。红浅和于扶远半点没追问,对他的借宿欣然应允。晚上,红浅亲自下厨做菜,于扶远温了一壶好酒,用以招待新来的客人。 这是苏仟眠始料未及的。 若说他对于皖的童年没产生过丝毫艳羡,才算罕事。他不止一次地羡慕过,羡慕于皖美好安稳的童年,羡慕他父母恩爱和睦,家庭充满欢声笑语的良好氛围。然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有机会融入这个家,能和他们坐在一起,共用一次饭。 哪怕作为一个没有名分的借宿者。 苏仟眠对礼节知晓甚微,没人教过他,他也很少经历过共聚一堂的宴席场合。唯一知道一点,即作为晚辈要把杯口放低,还是曾经当徒弟时,试图向于皖敬酒,被后者提点过的。 他用自己所知晓的全部礼仪,笨拙而珍重地向于抚远和红浅敬酒,向他只能在心中呼喊的岳父母表示感激。 “我不喝酒。”红浅摆手推拒,“喝了身上起疹子,碰不得。” “快坐,别拘谨。”于抚远坦然接下苏仟眠的敬意,示意他落座,“不过是借住几天,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有想吃的菜,尽管说,不用客气。今天天晚了,明天可以让于皖带你去街上逛逛。” “求之不得。”苏仟眠说着,扭头看了身旁的于皖一眼。 于皖未作异议,端起酒杯独自喝下一口,蹙起眉头。 苏仟眠下意识地凑上去关心,问道:“落然,怎么了?” 带有酒气的吐息洒到面颊上,于皖一惊,无法习惯他突然的靠近和呼唤自己表字,敷衍地答道:“没怎么。” 他摇摇头,将瓷杯放下,被看得不自在。他想让苏仟眠把注意从自己身上挪开,于是稍稍转身,用大半个后背对他,顺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招呼道:“吃饭吧,尝尝我娘的手艺。” 苏仟眠哪里会看不出他的抗拒,心下暗暗懊悔,不动声色地和他拉开距离,保持分寸。 于皖不记得他,把他当陌生人,所以躲着他,避着他,完全没错。他怪不得于皖,只能怪自己太冲动冒失。 苏仟眠心下烦闷,仰头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手指握着没松。 内里的清酒热意未消,将杯壁捂得略微发热。 苏仟眠瞥一眼,恍然意识到于皖最初的不悦来自何处。 于皖不喜欢喝温酒,哪怕是落雪的冬日,也执意要喝冷的。幻境里的季节处在春天,晚间仍带有寒意,于扶远温酒,挑不出毛病。 “别撇嘴。”红浅看到于皖又一次蹙眉抿了口酒,提醒道,“你前段日子一直咳个不停,又不肯喝药,好几次把药偷偷倒掉,别以为我不知道。” 于皖辩解道:“我不是,我是看窗下的那几株兰花干得叶子都打卷了……想着给它们浇浇水。” “还浇水,兰花都快被你浇死了。”红浅没忍住笑了一声,柔着声劝导,“夜里凉,你才好了几天?万一贪嘴又把嗓子喝坏了,不是给自己找罪受?罢了,不想喝就不喝,别勉强。” “娘。”于皖说不过她,软了声音,“有客人在呢,你给我留点面子。” 红浅朝苏仟眠露出个带着歉意的笑,口中不依不饶:“面子?面子哪有你身子重要?” 于扶远一拍脑门:“哎呦,瞧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没事于皖,等下次,下次爹……” 红浅转动眼眸,盯向于扶远,示意他把话说完。于扶远果断表态:“爹听你娘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20 首页 上一页 2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