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见过那个兽人吗?” 玛利亚点了点头。 “那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玛利亚微微闭上眼,像是在回忆,随后她睁开眼看向我:“当然记得。我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孩子。金色的头发,一双老虎耳朵,眼睛是……” “琥珀色的?”我不由接话道。 “对,您这个描述很好,琥珀色……”她似乎很满意我的说法,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带回宅子的时候脖子上拴着锁链,眼睛里满是惶恐害怕……”她平静地诉说着,但我从她眼里看出来她的心绪并非如此毫无波澜。 “我给他送过一次饭。他被男爵关在一个金子做的大笼子里,当时躺在笼子里,满身都是伤,但那双眼睛还瞪着我。” “……”我听不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够了。我知道了。谢谢您。” “您不听了?我还有很多这种故事。” “什么意思?”我看向她,玛利亚冲我挤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男爵还买过好几个兽人。” “……那这些兽人呢?”我颤抖着声音问。 “死了,全死了啊……”玛利亚将尾音拖得尖利悠长,我听起来只觉得恐怖。 “玛利亚太太,您冷静一下,来,喝杯水。” 当我因玛利亚的话而杵在原地时,乔纳森连忙开口稳定玛利亚情绪,我这才回过神,发现玛利亚已经进入有些疯癫的状态。想来这些年,这些事压在她的心头也是一种折磨。 “乔纳森,我想了解的也差不多了,就不打扰玛利亚太太了。”我起身穿上黑袍,拿出两袋金币递给乔纳森,“之前说好的报酬,这袋给你,这袋给玛利亚太太。” “谢谢您,先生,抱歉……”他看了玛利亚一眼,露出有些愧疚的表情。 “不,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冲他露出一个微笑,戴上兜帽准备离开。 “喂,这位先生,您真的要找出真相吗?”突然玛利亚在我身后说道。 “是的。” “那我想这个东西对您有用。”她说着,起身走到柜子边,从一个盒子里颤颤巍巍地拿出一串项链一样的东西,等她走近了,我发现那根绳子上吊着一枚指环,和美蒂尔送我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那孩子的……我逃出来时捡到的。我想,您要给他交代,要给活着的人慰藉,需要这个东西。您本事大,能把这个东西还给他的家人就好了……” 我握住那枚指环良久,只能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谢谢,您帮了我大忙。” 一切都确定了。我找到了真相。当年确实是因为美蒂尔弟弟的死亡才引发了两族战争。安娜塔西雅没有骗我。美蒂尔也没有骗我。我想,其实在森林里时我就完全相信了美蒂尔的说法,如今不过是再确认了一遍。 然而此刻,我觉得也许我不知道这残酷的真相会更好。非法罪恶的人口买卖,人类贵族的恶行,这一切都令我愤恨。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愤恨什么,只觉得心中有座火山随时会喷发。而国王陛下对于真相的隐瞒,借机发动的战争,更让我心绪难宁。对于贵族来说,陛下是令人敬仰的存在,我们是他忠实的仆从,我从小接受着这样的教育,也的确对陛下忠心耿耿。可现实狠狠扇了我一耳光,告诉我陛下也不过是个凡人。“你们卑鄙的国王陛下”。当时安娜塔西雅是这样说的。我不认可“卑鄙”这个词,但无法不想到,过去又有多少类似的事情如冰面下的暗涌,无知无觉地消散于时光中? 我明白国王陛下日理万机,考虑事情的角度必然有所不同,但我还是很难接受这样的处理方式。 怀着沉重的心情,我前往了当年的隐居之所,想要看一看我灵魂的栖居之处,以及……我与美蒂尔初遇的地方。隐居的地方离里切尔小镇不算很远,我花了半天时间便骑马赶到,等我到达隐居的小木屋时,时间正是傍晚。 我在已经有些破败的木屋前坐下,看着池塘水面上落日投下的微光,感受着夕阳在身上留下的温暖。渐渐的,日落西山,黑夜掌控了天地,月亮爬上树梢,在群星的拱卫下高居天幕。而那些萤火虫也成群结队地四处游荡,在森林里闪闪烁烁,形成一道道诡异的亮光,在池塘上横冲直撞,在水面上留下了另一种星星的影子。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一头老虎追逐流萤的身影,看到了他抖动的耳朵,他宽大的肉垫,他琥珀色的眼睛。 我该离开了。 享受了短暂的宁静祥和,我必须回归恼人的现实。我站起身走进丛林里,忽然听到木屋另一边的树林里传来奇怪的窸窣声。 我躲到灌木丛后,屏息凝神看是什么存在路过这片土地。也许只是野兽吧,我想。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最好赶快离开。 可是树林里走出来一道人影。他披着清冷的月光,缓步走出树丛的阴影,来到小木屋前的空地。 这个人有尖耳和尾巴,竟然是兽人吗? 我不禁好奇地继续偷窥着,直到他走得离我足够近,我看清了他的脸,继而愣住了。 那是美蒂尔。 在这初夏的夜里,出现在我隐居之所的人是美蒂尔。 这两族的交界之地,距离兽人族都城拉帕德有千里,距离赫连姆也有千里。而就在这上千里的庞大时空中,我与他在此刻相遇,没有预谋,没有约定。 我只感觉脑子里轰隆一声,随后便一团乱麻,所有思绪都消失无踪,连我也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兽人,而由他又衍生出整个世界。 我只能呆愣愣地看着他在空地前驻足,凝望了小木屋一会儿,随后走到小木屋前,抚摸着那有些腐烂的门扉。他转过身,在萤火虫的环绕中面朝池塘静默而立。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等他再次有所动作时,我才惊觉自己已经被蚊子咬了许多红点。 他离开了。他款款走进来时的丛林,就像当初老虎形态的他一样从容优雅。 只是这次,他没有回头看我。 而我,也完全没想过走上前和他交谈。 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是两座囚牢的相遇。他戴着家族的枷锁离去,而我则拖行着复仇的镣铐蹲伏在原地。 我带着满腹惊诧无知无觉地回到了旅店,最后在繁杂思绪中稀里糊涂地睡去。 今天的一切经历于我而言就像是一场梦。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吗?两个国家偌大的国土,辽阔的边疆,偏偏在我念着他这一天与他相遇,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吗? 第二天清晨我在怪异绮梦中醒来,打开窗户,惊飞了停在窗边的麻雀。但那窗沿上还有引人注目的存在——一束白色的花朵。平平无奇,在兽人族领地极其普通的白色花朵,沾着露水,在晨曦中震颤着我的心。
第36章 我回到赫连姆没两天,兽人族的使臣也到达了赫连姆,使臣是达芙妮,她带领了一支谈判队伍来与人族商谈一些两国来往的细节。 拉塞尔和雷姆都参加了这次会议,但是我没有。一来,对于一个在敌营待过不短时间的人,没有国王会完全放心他和敌军没有任何勾结,因此我回来后一直都很清闲,只忙忙医院的事情。二来,这一天是我双亲的忌日。 我早早起了床,从花园里采摘了一束新鲜的花,同索尼娅穿着黑色礼服,来到了花园深处的家族墓地。 在山间隐居那三年,我无法回到赫连姆,便找个清幽宜人的地方遥遥向在天国的父母告解。我向他们诉说我的无能软弱,诉说我禁忌的爱恋。我哭着,最后躺倒在草地上,直到夜晚降临,被黑暗和寒冷笼罩才醒来。恍惚中,在那皎洁的月光下,我看到他们向我走来,张开双臂,我伸出手——一切皆为泡影。 家族墓地周围树木荫翳,幽深静谧,伴着鸟叫和蝉鸣,几代人之前,拉波尔德家族的墓地一直在地下室,直到某一任家主认为即便人死后会升入天国,留在人世的躯壳也应该接受阳光的照耀,遂将家族墓地移到了花园深处这个幽静之地。 我蹲下身,将花束放在那座与周围墓碑相比崭新的墓碑前。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轻声道:“父亲母亲,索菲和雷姆订婚了。对,就是那个从小就出名的戈尔隆德家族的少爷。他以前可是个花花公子,所以我最开始很不想同意他们在一起。” 我说到这儿,听到“噗嗤”一声,转过头,看到站在我身后的索菲正捂嘴笑着,我也不由温柔了些,冲她露出一个微笑,转身继续。 “但是通过长久的观察,我确信雷姆就是索菲这一生的良眷。我坚信他深爱着她,绝不会伤害她,所以,请你们也放心,你们大可为女儿的幸福而欣慰。放心吧,有我在,我绝不允许任何令她伤心的事情发生,即便是雷姆。如果他惹她伤心了,我会和他决斗。” “哥哥!”索菲叫了我一声,我回头,看她脸上全是笑意,眼角却盈着热泪。她走到我旁边,蹲下身,靠在我身上。 “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你和他决斗。” “怎么,舍不得他?”我调侃道。 “不。”她摇摇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希望你受伤。所以,请相信我,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请你也,多想想自己。” 索菲凝视着我的眼睛这样说道,她是那样认真。 随后她伸出手贴在墓碑上,闭上眼祈祷:“父亲母亲啊,请在天国的你们保佑哥哥早日找到属于他的幸福吧,请让丘比特尽快射出他的箭,让哥哥与一位相衬的人相恋。” “索菲……”我看着她,心脏一阵触动,感觉眼角酸酸的,喉头也有些哽咽。 我深吸一口气,将额头贴到冰凉的墓碑上,闭上眼在心中暗暗祈祷:在天国享乐的父亲母亲啊,你们怯懦的儿子大概这辈子都无法得到想要的感情,但请你们保佑索菲一生幸福。 在早上祭奠父母之后,这一日便没什么事情了。我与索菲在花园里晒太阳闲聊,等着早有约定的雷姆来喝下午茶。 等到了下午茶的时间,雷姆风尘仆仆地赶到,献殷勤地递给了索菲一束花。 我问他今天上午的商谈如何,他说也就是商谈了一些通商和两国人员流动的问题。 “不过,兽人那边似乎有打算两国互派特使。”雷姆咬了一口点心,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同。 “嗯?”我停下了喝茶的动作,看向他。 “外交机构一类的,到对方国家常驻,相当于一个国外办事处。” 我盯着茶杯里的微波和水面上我的倒影,手勾紧了茶杯柄:“那,今天把人选选出来了?” “还没有。”雷姆摇了摇头,边吃边说。“会议上只是提了一嘴,首辅并未同意,大概他还要请示一下国王陛下的意思。反正会议结束后,我看兽人族使臣和首辅还在私下谈话。”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2 首页 上一页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