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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子,再说说其他的……症状。” 乔与伊酆对视了一眼,即便不明白为何如此轻易就能成功混淆过去,仍然只能根据原计划,跟上药剂师的步子,踏入门洞,掩上了白漆矮木门。 跨过一小截门廊,这栋砖砌的尖顶建筑物内部的模样,便展露在了两人眼前。 草药味漫溢在这片略显昏暗的空间中,水雾迷蒙,门廊后的一大片空间中央,是一张摆满了各式瓶瓶罐罐与羊皮纸的杂乱长桌,而墙面的四周,书柜和木架子堆着杂物,直盖到了拱形天花板。 总而言之,是一片相当令人信服地认同为“工坊”的大房间。 令乔竟然有瞬间的恍惚,他所调查的对方,仅仅是以药剂师作为明面上的伪装身份,隐居于此地。 难道说,药剂师的身份,不只是单纯的伪装而已吗? 伊酆站在青年身畔,忽而,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森林的远处方向上,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有些出神。 水雾迷漫的长桌前。 焦黄色卷发的削瘦药剂师,靠坐在高高的药剂调配操作椅上,灰色的眼珠从站姿拘谨的青年身上移开,保持着身体的平衡道: “这里对你而言安全吗,教廷的叛逃者?” 半身掩在斗篷中的乔一惊,他的容貌应当被阴影藏住,没有暴露在外。 更何况,还有使用无毒的浆果所做的皮肤妆容,伪装成泛红的样子,将他原本的模样又改变了许多。 按理说,对方未必能够记得多年退隐前,最多只见过一两面的前圣子容貌。 乔抬起头来,脱下兜帽,望着那道苍老削瘦的身影。 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对方所披着的深褐色麂皮披肩以及袖口,都沾有很浅淡的新旧药汁痕迹。 她身为药剂师的身份并非伪装,而作为前教廷高层的灵通消息,也绝不逊色半分。 墨发青年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道: “我没有逃跑的意思,我来这里,是为了取回自己的过往,只是这样而已。” 药剂师向前俯身,铁质耳坠闪着冷光,微微勾唇道: “过往?重要的不是过往,而是未来。与教廷为敌,甚至能够从山谷中逃脱,你想要的只是一份回忆吗,这可有些远远不够吧。” 在大房间后方,藏身于书柜密室门后的黑袍身影,贴着柜子而立,在听见那句“回忆”的时刻,紧绷了脊背,目光瞥向了不远处的木桌上。 掩藏在木桌的羊皮纸堆下,是一枚磨损的旧八音盒。 砖砌工坊建筑物的四周。 藏匿着脚步声的士兵,碰碎了一片枯叶,随着包围圈的渐近,再也掩藏不住轻细的声响。 工坊大房间内,乔猛地转过头,望向矮门和侧面狭小窗洞的位置。 这座砖砌建筑物的窗洞,填着支起绿漆窗框的厚玻璃,就算打开窗户,也只能勉强容一人探出脑袋。 外面的那些人是谁?是眼前药剂师的同伙吗? 斗篷的边缘飘动,青年因为紧张而冰冷发麻的指尖,忽而触到了另一份温暖的触感,被轻轻笼在掌心。 原本安抚的触碰,慢慢变成相握的姿态,于无人可见处交汇。 乔眼睫微颤,抬头望向那抹银发身影,而他的天使也正垂眸专注地望向自己,露出温和的笑容来。 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也不用害怕。 就算是地狱,又有什么值得可怕的呢,他的内心被温暖涌动的情感所浸泡,变得无比柔软而强韧不可挫折。 矮木门被猛地破开,门框随着巨大的撞击碎裂在地,而数名身披甲衣的士兵,从门洞中飞速而入,于两侧侍立。 一道肩头披着教廷正规军纹饰织带的铁甲身影,缓缓弯腰,从门后走了进来。 高大凶悍的铁甲,与那织带上繁复的纹样,足以说明着此人军衔之高。 而那铁甲男人的目光没有落在长桌上、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拔出腰间宝剑,破碎地砖立于地面,厉声道: “彻底搜查,即便掘地三尺,务必将人和东西给我挖出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侧的甲衣士兵转身开始扫落墙边书柜上的物品,动手毫不顾忌地就要砸下装着各色液体的玻璃药瓶。 “停下。这座工坊中的药剂,可不是随便混合在空气中,也能令人毫发无伤的无害小绵羊。你们的主人没有提醒过,不要乱动不认识的饮料吗?” 焦黄色卷发的削瘦药剂师冷冷开口。 铁甲男人撇过头来,抬了抬手,似笑非笑道: “这就是魔女的警示吗?在这里窝藏着教廷的叛教神官,即使退隐,仍勾连着大半的曾经学生。不过,如今你还能做什么,用魔法阻止我搜查吗?” 乔骤然收紧了指尖,内心砰砰乱跳着,视线落在那长桌后方。 这名教廷正规军所说的话,意味着那位失踪神官的线索,至少是断在了这座工坊建筑物,甚至于现在就在此处。 而养父母所留下的物件和信,便也极有可能就在这名年长药剂师的手中。 工坊外的士兵人数,有多少?自己所做下的准备,足以应对如此众多的人数吗? “正午……马上就要到了。”伊酆慢慢握紧了青年的掌心,偏过头微笑道。 几扇圆洞窗户之上,温暖的阳光洒落地面,拉长好几道迷蒙的影子。 铁甲男人踱步于长桌前,目光终于落在从一进屋子便无视了的两名落魄旅人身上,漆黑眸子微眯起,目露冷峻。 那半边面颊被中毒般的浅红所覆盖的青年,身形与后面那名银发男子靠得太近,宛如有什么怪异关系那般。 而那“中毒”青年的模样,令他有某种熟悉感,近乎敲打着头脑深处什么无法被串联起的线索。 铁甲男人的视野朦胧,骤然厉声喝道: “你是——” 砰的一身,甲衣士兵坠倒在地的闷沉声,从房间一侧响起,随即是更多的倒地声,伴随着门外微弱的呼吸呻吟声,似乎是其他士兵发出的。 长桌前,焦黄色卷发的削瘦药剂师单手支撑着桌面,耳坠颤动,用虚弱而有几分眩晕的话音,强撑着辨别道: “是森林里的煮沸花茎?不……不对,只是这样,还不足以如此强效……” 还加了什么?她脑海中回想着无数种配方。 温暖阳光落下的大房间中,药剂的水雾与暖阳混合着融为一团,而四周昏迷不醒的士兵间,只有两人仍清醒站立着。 乔望了一眼仍挣扎着想要苏醒的高大铁甲身影,又转头看向中药最浅、因为长久的抗药性而只是浑身脱力的削瘦药剂师,轻声道: “只是加了一点死寂山谷中带出来的草药而已,正午的太阳将之煮沸成型。我没有更多的其他念头,仅仅是希望划上一个终止而已。” 为先前的十七年划上终止符号,了结这一切。 然后,他便能完完全全地属于他所许愿的天使,不论是梦境深处的记忆,又或是沉沦于此世的身躯。 连泪水与所有温暖的、柔软的情感,也毫无保留,再不会被任何东西所分开。 他所祈愿的,仅仅只有这一样而已。 乔紧握着那只手,抬头笑着道: “走吧,那件东西应当就在这里了,伊酆先生。” 银发天使的目光只落在青年一人身上,温柔地点头回答: “好。”
第62章 银白的天使 根据方才铁甲军人和药剂师的对话,乔推测出这座工坊定然有着某些秘门和暗格。 再看向焦黄色卷发的药剂师所始终守着的那张长桌,他的目光落在长桌背后的那排书柜上。 “我们分工搜索一下这些柜子,在那后面应当有机关。”青年回头道。 银发天使垂眸望着青年了一小会儿,慢慢松开手,灰蓝色眸子仍落在青年身上,不舍地转过身,应答道: “我也觉得,是藏在柜子后。” 祂伸手开始摩挲木柜的缝隙和杂物后的边缘,仍有些脑海中轻飘飘的难以定下神来,只得强行按下自己认真寻找暗门。 方才,人类青年回握住了自己的指尖,而且所说出的那句话,究竟代表着怎样的含义? 伊酆努力专心于手中的工作,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闷沉的木机关声。 祂立刻转过身去,看见墨发青年站在一架从墙面上半敞开的古朴书柜侧边,按住了那枚难以发现的凹陷墙砖。 下半截书柜的木板后方,是一片陌生的黑沉阴影,却隐隐有摇曳的烛光透出。 这里便是密室? 伊酆稳住了心神,抬步上前道: “我先检查一下,我们再进去密室,可能里面还有其他危险。” 始终维持着勉强的清醒,支撑着桌面而不至于倒下的焦黄色卷发药剂师,注视着两人的行动,话音虚弱道: “如果……你能做到如此地步的话,为何还只纠缠于曾经那些事情……要是这片土地迎来改变,教廷、帝国,到那时再没有人会认为你是叛教的罪人,你也不需要——” 她的话音被银发身影所骤然打断,冰冷而陌生可怕的气息,宛如噎住了她的咽喉,令她一时间什么声响都发不出来。 伊酆检查完了密道,站在书柜门口,单手护在墨发青年的身后,回头冷声道: “这又与谁相关?即便曾是人类圣子,这片世间的事情,也自有他们自己为此负责,而不是将这所有来强求他人。” 天平的两端必然有生与死,没有谁可以永远逃离。 当原本微弱的平衡开始坍塌,被血与暴力所吞噬的那些生灵,不能摆脱这份粘稠而混沌的甜美漩涡,会一直在此挣扎下去。 本来如此,又有何需要拯救的?神明所能做的又为何? 而身为人类之躯壳,更是永远不足以填补其中不满足的空洞,只会被就此碾碎。 乔抬头平淡地看了药剂师了几刻,浅色眸子中没有仇恨、也没有更多的什么情感,只若有所思地好像想明白了其中什么。 木柜密室的后面,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埋伏或危险了。 在那其中,只会有地图和更多的详细资料,关于这座工坊究竟是做着怎样用途的资料。 青年撇过头去,轻声道: “我们走吧,要趁着外面的士兵还未苏醒,找到藏起的东西。” 两人穿过昏暗低矮的密道,里面是一间模样相当朴素的房间,墙上挂着一盏昏黄烛灯,四面没有窗户。 而中央是一张堆满了羊皮纸卷和亚麻布地图的木桌,一道目光挣扎着、却动弹不得的陌生黑袍人,正狼狈地半靠在墙边,用满怀敌意与恐惧的目光,望着两人。 正如乔所猜想,这里大约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间隐藏储藏室,而没有更多的机密作用或密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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