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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扶苏看着,没有阻止。他知道莫尘叹对自己的身体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掌控。 茶汤煮好了,冒着苦涩的热气。两人分着喝了,胃里总算有了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的炭火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石窟内重新被精纯的阴寒之气笼罩,温度骤降。灵玉卧榻传来的暖意,便显得格外珍贵。 两人挤在并不宽大的灵玉上。江扶苏裹着旧棉袍,依旧觉得冷,不自觉地向热源靠拢。莫尘叹侧身躺着,将他整个圈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为他抵挡寒气。他的体温本就偏低,在这极阴之地,更是凉得有些砭骨。但江扶苏却奇异地觉得安心。那微凉的怀抱,有种熟悉的、令人沉溺的气息。 洞顶的钟乳石,依旧滴滴答答,落水声在空旷的石窟里被放大,规律得如同心跳。 “睡吧。”莫尘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而沉,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江扶苏闭上眼,鼻尖萦绕着莫尘叹身上干净微凉的气息,混杂着淡淡药草味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战火与路途的风尘气。身下的灵玉温润,身后的怀抱安稳。 外面是烽火连天,流离失所。而这里,是时光遗忘的角落,是他们劫后余生的巢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江扶苏意识朦胧,将要沉入睡眠时,忽然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 然后,莫尘叹极其轻微地、几乎像是叹息般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 “对不起。” 江扶苏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只能勉强看到莫尘叹近在咫尺的轮廓。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莫尘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埋进他颈后的发丝里,深深吸了口气,呼吸有些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一字一句地说: “茶楼……没了。”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滞重,“答应过你……守好的。” 江扶苏怔住了。原来……他是在为这个道歉。 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酸涩,又胀得发疼。这个傻子……战火是天灾,是**,是这荒诞世道的倾轧,与他何干?他拼了命将他从炮火中带出来,护着他一路逃亡到这安全之地,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却只为了一座再也回不去的茶楼,向他道歉。 江扶苏翻过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捧住了莫尘叹的脸。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 “尘叹,”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茶楼不重要。” 他感觉到掌下的肌肉绷紧了。 “重要的是,”江扶苏凑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墨绿的眸子在黑暗中努力寻找着那双暗红的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清,“你在这里。”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却更笃定:“你在这里,就够了。” 莫尘叹的身体僵硬了许久,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弛下来。他伸出手,将江扶苏重新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蹭了蹭。 “嗯。”他低低地应道,声音依旧嘶哑,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在。” 江扶苏不再说话,只是放松了身体,依偎进这个微凉却无比坚实的怀抱里。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和洞顶永不停歇的、滴滴答答的水声。 外面世界的炮火与哭喊,似乎真的被这道地缝,彻底隔绝了。 这里只有他们。还有漫长而未知的、等待战火平息的时光。 但,只要在一起,便没什么可怕的。 他在那规律的落水声和心跳声中,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第19章 十九 日子在阴墟里,失去了人间的刻度。没有日出日落,只有洞顶钟乳石永恒不变的、滴滴答答的落水声,和寒潭水面上永不散去的、幽蓝色的微光。时间像是被这极致的阴寒冻住了,凝成一块剔透却冰冷的琥珀,将他们封存在里面。 江扶苏的气色恢复了些。灵玉的温润滋养,加上莫尘叹每日采摘的、最温和的阴属性灵草熬成的汁液,一点点修补着他受损的元气和神魂。只是唇色依旧淡,怕冷的毛病也越发重了,离了灵玉的暖意和莫尘叹的怀抱,便会不自觉地打颤。 莫尘叹的伤臂也好得七七八八,新生的皮肉颜色浅淡,留下一道扭曲的疤痕,动作间偶尔仍有细微的凝滞。他浑不在意,每日除了照顾江扶苏,便是加固入口的幻阵,或是去石窟更深、更阴寒的岔道里,猎取一些阴气凝聚的小兽——形似鼠或狸,通体幽蓝,没有眼睛,靠感知阴气波动活动——取它们的□□,给江扶苏补充最精纯的阴元。 老青骡起初不安,后来也渐渐适应了这阴寒死寂的环境,安静地待在角落,嚼着莫尘叹从外面带回来的、干枯的苔藓和草根。 两人很少说话。似乎外面那个喧嚣崩塌的世界,连同语言,也一起被遗忘了。交流往往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莫尘叹知道江扶苏什么时候需要加一件衣服,什么时候该喝药;江扶苏也知道莫尘叹什么时候猎兽归来气息不稳,需要调息,什么时候又该去加固那日渐消耗的幻阵。 这方与世隔绝的天地里,只剩下彼此相依的暖意,和那无穷无尽的、令人心头发慌的死寂。 直到那一天。 洞顶的滴水声,忽然乱了。 不是水滴大小或频率的变化,而是那声音里,掺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震颤。仿佛有极沉重的东西,踏在了这石窟所在的山体之上,引发的震动透过厚厚的岩层,传递到了这深处。 江扶苏正靠在灵玉上,小口啜饮着莫尘叹刚熬好的灵草汁,动作顿住,墨绿的眸子倏然抬起,望向石窟入口的方向。 莫尘叹几乎在同一瞬间放下了手里正在擦拭的、猎兽用的骨刃,身形无声地挡在了江扶苏身前,暗红的瞳孔收缩成危险的针尖,紧盯着那片被天然幻阵笼罩的、通往外界的地缝入口。 不是人间的炮火震动。那震动里,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他本能排斥的韵律——冥界高阶存在特有的、引动阴阳规则的威压! 幻阵的光幕,毫无征兆地,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不是被暴力冲击,更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法则力量强行“抚平”、“渗透”!光幕上流转的符文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穿透了一层并不存在的水帘,悄无声息地,踏入了石窟之内。 来人穿着一身繁复庄重的玄色冕服,十二章纹在幽蓝的微光下隐约可见,头戴垂旒冠冕,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后,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同蕴含了整条冥河,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重若千钧的威严,缓缓扫过石窟内的景象,最后,定格在灵玉卧榻前的两人身上。 他周身没有刻意散发气势,但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统御冥界万千鬼神的权柄与久居上位的威仪,却让这石窟内本就浓郁的阴寒之气,都仿佛凝滞、俯首。 无常殿主。 他竟然亲自来了。 江扶苏缓缓放下手中的陶碗,站起身。莫尘叹依旧挡在他身前半步,身形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暗红的眸子里没有面对冥界至尊的敬畏,只有一片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敌意。 殿主的目光在莫尘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转向江扶苏,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石窟每一个角落,不带回音,仿佛直接作用于神魂: “江扶苏,莫尘叹。” 他顿了顿,似乎给了他们一点反应的时间,才继续道,语气平淡,陈述事实:“人间战祸绵延,死者无数。冥河滞塞,忘川淤堵,各殿司不堪重负,怨魂盈野,秩序濒临崩乱。”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简陋却安宁的石窟,落在江扶苏依旧苍白的脸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字字千钧: “冥界,需要你们回去。” 不是请求,不是商议。是宣告,是需要。 江扶苏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果然……还是来了。外面的战火,终究还是烧到了这最后的避世之地,以一种更直接、更无法抗拒的方式。 他抿了抿唇,还未开口,身前的莫尘叹已冷冷出声: “不去。” 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殿主似乎并不意外。他没有看莫尘叹,目光依旧落在江扶苏身上,仿佛知道谁才是真正能做决定的人。“此非私务,关乎阴阳平衡,轮回根本。你二人曾执掌无常令,熟稔引渡镇压之法,如今冥界正值用人之际,非你二人不可。” “我们已非冥界中人。”江扶苏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久未与人交谈的微哑,“多年前便已卸任,只想在此了此残生,不问世事。” “残生?”殿主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起伏,像是觉得这个词有些荒谬,“以你二人之能,谈何残生?阴阳秩序若乱,三界倾覆,何来‘了此残生’之地?” 他向前微微踏出一步。仅仅一步,石窟内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数分,寒潭水面荡开激烈的涟漪,洞顶的滴水声彻底消失。 “人间战祸,非止兵戈。枉死之魂戾气深重,积怨难消,已有聚合成‘殃’,冲击各处阴阳节点之势。忘川渡旧址,因通道残留气息,已成‘殃’气汇聚之所,若不及时疏导镇压,一旦爆发,阴阳逆冲,祸及方圆百里生灵,寸草不生。” 殿主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带上了压迫感,看向江扶苏。“你当真忍心,见昔日栖身之所,沦为死地?见无辜生灵,因你二人避世不出,而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江扶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忘川渡……殃气汇聚……生灵涂炭…… 这些字眼,像冰冷的锥子,凿在他试图紧闭的心门上。 莫尘叹猛地侧身,将江扶苏完全挡在自己身后,隔绝了殿主的视线。他周身的气息不再压抑,冰冷的凶煞之气如同实质的寒潮,轰然散开,与殿主那沉凝的威压无声对冲!石窟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石壁上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蔓延。 “滚。”他盯着殿主,暗红的瞳孔深处,血光隐现,只吐出一个字。 殿主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回视着莫尘叹眼中沸腾的杀意。“莫尘叹,你之存在,本就与冥界法则千丝万缕。冥界若乱,秩序崩塌,你以为,你与江扶苏,真能独善其身,在这阴墟之中苟延残喘?”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酷:“阴阳失衡,首当其冲的,便是尔等这般游走于秩序边缘的存在。届时,这阴墟,亦非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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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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