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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尘叹下颌线绷得死紧,拳头攥起,骨节发出爆响。殿主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不安。他可以不在乎冥界,不在乎什么阴阳秩序,但他不能不在乎江扶苏的安危。若真如殿主所言,殃气爆发,阴阳逆冲,这阴墟……又能安全几时? 殿主不再看他,视线重新越过他,落在后面脸色苍白的江扶苏脸上。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不再是纯粹的威压,而是带上了一丝近乎劝诫的意味: “江扶苏,本座知你二人所求不过安宁。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此次非征召,乃恳请。待此劫度过,冥界秩序重归,你二人去留,绝不强求。本座……可立下魂契为证。” 魂契!冥界至尊,以自身神魂立契,其约束力远超寻常誓言。 江扶苏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他知道殿主所言非虚。人间大战,枉死者众,怨气凝结成“殃”,冲击阴阳节点,并非危言耸听。忘川渡作为旧日通道节点,首当其冲,确有可能。而一旦殃气爆发,阴阳逆冲,那破坏力……绝非他们二人所能抵挡。躲在这阴墟,或许能避得一时,但若冥界真的因此秩序大乱,三界动荡,这夹缝中的安宁,又能维持多久? 他看了一眼挡在自己身前、如同被激怒的凶兽般的莫尘叹。那紧绷的背脊,散发出的决绝戾气,都是为了护住他,护住他们这得来不易的、脆弱的平静。 可是……若这平静,本就是建筑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呢? 若因为他们此时的退缩,导致更多无辜者魂飞魄散,甚至……让忘川渡那片承载了他们无数记忆的土地,化为死域…… 江扶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墨绿的眸子里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他轻轻拉了拉莫尘叹的衣袖。 莫尘叹身体一僵,却没有回头。 “尘叹,”江扶苏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他说的,是真的。” 莫尘叹猛地转回头,暗红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意和一丝受伤:“你信他?” “我信眼前的危机。”江扶苏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忘川渡若真成了殃气汇聚之地,我们躲在这里,也未必安全。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些魂魄……若因无人引渡,永世沉沦,甚至魂飞魄散……我们当年执掌无常令,不就是为了避免如此吗?” 莫尘叹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不在乎什么魂魄,什么永世沉沦。他只知道,外面是战火,是混乱,是无数觊觎江扶苏的恶意。他只想把他藏在这里,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谁也不能碰。 “不去。”他重复,声音嘶哑,带着近乎偏执的固执。 江扶苏伸出手,握住了他紧攥的拳头,指尖冰凉,却带着安抚的力道。“只是去处理‘殃气’,疏导魂魄。待事情了结,我们就回来。殿主立了魂契。” “魂契?”莫尘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他若反悔呢?” 一直沉默的殿主,此时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幽光凝聚,一道复杂到极致的、蕴含着冥界本源法则气息的暗金色符印,在他掌心缓缓成型。符印旋转,散发出古老而庄严的波动。 “以此魂契为誓,”殿主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回荡在石窟中,“待人间战事平息,冥界积压冤魂疏导完毕,阴阳节点稳固之后,江扶苏、莫尘叹二人,去留自便,冥界上下,绝不再以任何理由相扰。若违此誓,本座神魂永堕无间,受万劫噬心之苦。” 誓言立下,那暗金色符印骤然光芒大盛,随即一分为二,化作两道流光,一道飞入殿主自己眉心,一道悬浮在半空,等待另一方的接纳。 石窟内一片死寂。 江扶苏看着那悬浮的魂契光印,又看向莫尘叹挣扎痛苦的眼眸。他知道莫尘叹在怕什么。怕失去,怕分离,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偷来般的安宁,再次被碾得粉碎。 他用力握紧了莫尘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和温度传递过去。 “尘叹,”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信我一次。我们一起去,一起回来。我答应你,绝不涉险,事情一了,立刻离开。” 莫尘叹看着他,看着那双墨绿眼眸里熟悉的温柔,和那温柔底下,不容置疑的坚持。他了解江扶苏,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着不逊于他的执拗。一旦决定了的事…… 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眼底的狂暴和挣扎,慢慢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妥协。 他反手,用力握紧了江扶苏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然后,他抬眼,看向殿主,暗红的瞳孔里只剩下冰冷的警告: “他若少一根头发,”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染血,“我屠尽你冥界。” 殿主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可。” 悬浮在半空的另一半魂契光印,缓缓飘向江扶苏。 江扶苏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光印。光印瞬间没入他指尖,化作一道温凉的气息,循着经脉而上,最终在神魂深处,留下一个清晰的烙印。 契约已成。 殿主不再多言,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如同融入水波,消失在幻阵光幕之后。只留下一句余音,在石窟内袅袅回荡: “三日后,子时,忘川渡旧址。” 石窟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寒潭水波未平,洞顶的滴水声,也迟迟没有恢复之前的规律。 莫尘叹依旧紧紧攥着江扶苏的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那暗红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的暴风雨。 江扶苏靠过去,将额头抵在他紧绷的胸膛上,听着那里面一下下沉重的心跳。 “对不起,”他低声说,“又要把你……拉回那些麻烦里。” 莫尘叹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死死按进怀里。力道大得让江扶苏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依偎着。 过了很久,莫尘叹嘶哑的声音才在他头顶响起: “一起。” “……嗯,一起。” 第20章 二十 脚下的路,不再是人间带着硝烟味的焦土,而是泛着冰冷青光的石板。周遭的光线暗沉,不见天日,只有远方冥河血浪翻涌的微光,将漂浮的雾气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空气粘稠,带着忘川水特有的、能腐蚀魂魄的苦腥气,还有无数冤魂挤压在一起时发出的、永无休止的、混乱的哀嚎与低语。 江扶苏踏出最后一步,身形从人间与冥界交接的薄弱处,彻底没入这片属于死亡与秩序的疆域。身后,莫尘叹紧随而出,他周身那层用于遮掩的微光瞬间敛去,露出本来的面目与气息。暗红的瞳孔在冥界昏沉的光线下,反而显得格外清晰锐利,里面沉淀着不加掩饰的冰冷与疏离,甚至隐隐的排斥。他几乎是贴着江扶苏的后背站定,目光警惕地扫过前方引路的鬼差,和周围影影绰绰、充斥着贪婪与痛苦气息的游魂。 领路的是一位高阶鬼将,甲胄陈旧,神色疲惫,对江扶苏尚算恭敬,但对莫尘叹,却始终保持着三丈以上的距离,连目光都尽量避免直接接触,仿佛靠近一些,都会被那无形的寒意与煞气灼伤魂魄。 他们正走在通往无常殿的“引魂道”上。这本是魂魄进入冥界后的必经之路,如今却拥挤不堪。无数或透明、或凝实、或残缺、或扭曲的魂影,如同溃堤的洪水,漫无边际地铺满了整个视野,缓慢地、麻木地向前蠕动着。它们大多穿着生前的衣物,样式杂乱,从古旧的宽袍大袖,到近代破烂的短褂军装,应有尽有,无声地诉说着人间正经历的、跨越时间的惨烈。 道路两旁的彼岸花,开得前所未有地荼蘼,那血红的颜色浓艳得几乎要滴下汁液,散发出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试图安抚这无边无际的怨愤与痛苦,却只是徒劳。花丛下,隐约可见更多蜷缩着、互相撕咬吞噬、或茫然呆滞的魂影,它们已经失去了踏入轮回的资格,或是被这过载的魂魄洪流挤出了正轨。 压抑,拥挤,绝望。这就是此刻的冥界。 江扶苏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石板的轻微震颤——那是太多魂魄同时踏足,引发的冥界根基的不稳。他眉心微蹙,墨绿的眸子掠过周遭景象,心中那点因殿主魂契而勉强压下的不适,再次翻涌上来。这已经不是“繁忙”,而是濒临失控。 莫尘叹的脸色更冷。他不耐烦地抬手,挥开一只试图靠近江扶苏、眼神浑浊的游魂。那游魂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魂体瞬间黯淡,被后面涌来的魂潮吞没。 “快点。”他对着前方的鬼将,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鬼将身体一僵,不敢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无常殿依旧矗立在冥界深处,殿宇森严,鬼火环绕。但往日庄严肃穆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殿前的广场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破损不堪的“引魂车”——有用纸马纸牛拉的,有用阴兽骸骨拖曳的,甚至有几辆完全由怨气凝结成的、形状不定的灰黑色雾团。负责接引的低阶鬼差穿梭其间,个个神情仓促,魂体黯淡,显然也是疲于奔命。 大殿之内,更是嘈杂不堪。判官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魂籍姓名,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却立刻被更多的哭诉、喊冤、争吵声淹没。文书鬼吏抱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在殿柱间小跑,不时有卷宗散落,被无形的阴风吹得四处飘散。往日井然有序的各司各部,此刻都乱成了一锅粥。 殿主并不在正殿。鬼将领着他们,穿过侧面的回廊,来到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偏殿。这里稍微安静些,只有几位无常殿的核心文官和几名气息沉凝的高阶无常在,人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忧色。 殿主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冕服,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由光影构成的冥界舆图前。舆图上,代表冥河、忘川、各殿司、以及人间各处阴阳节点的光点,有许多都在不规则地闪烁、甚至呈现出刺目的暗红色,尤其是人间区域,几乎连成了一片不祥的血色。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冠冕下的面容依旧模糊,但那股疲惫与凝重的气息,却比在阴墟时更加明显。 “来了。”殿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在江扶苏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他身后如同冰冷屏障般的莫尘叹,径直切入主题,“情况比预计更糟。人间战事胶着,死者数量远超预期,且新丧之魂怨戾之气极重。冥河水位暴涨,忘川多处淤塞,轮回通道压力已达极限。更棘手的是……” 他抬手,指向舆图上人间区域几处闪烁得格外剧烈、几乎要爆开的暗红光点。 “……已有七处阴阳节点,因‘殃’气过度汇聚,出现不稳迹象。其中三处,濒临崩溃。一旦节点崩溃,阴阳逆冲,不仅节点周围百里生灵涂炭,其引发的连锁反应,更可能动摇冥界与人间的整体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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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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