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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用一个比喻来描述离厄城湖水下的存在。 若说建立在素明雪山遗址上的离厄城是旧仙山的纪念碑,那湖水就是棺椁,其中存放着素明雪山正逐渐磨蚀成尘灰的部分遗骨。 到了镜映华现在的修为,单凭水是淹死不了他的,谈微环在颈间的双手也仅仅是有些不适,毫无真正威胁性。但身体上的窒息感却让他产生了类似耳鸣的幻觉,让镜映华再次听见了高山崩碎的巨响。 谈微松开了手。 在衣物的遮蔽下,他的两个手臂各有一处深深的指痕,那是在理智驱动下的自我控制,压抑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 他知道水下面是什么。 于是他问镜映华:“灵脉洗髓是什么感觉?” 镜映华觉得自己的幻觉越发严重了,明明听见的是谈微的问话,身边却隐约不是幽深的湖水,而是翻涌的雪与石。 没有得到回答,谈微就继续问:“非常非常疼,对吗?” 除了谈微,现在已经无人知晓如今的衡道仙盟盟主曾经是一个几乎无法修炼的“修士”,镜映华天生经脉封闭,像一个密封的瓶子,虽然体内奇迹般存在一丝灵力,却再怎么努力都做不到引气入体。 他真正能够修行的契机,来源于素明雪山崩毁之后其下灵脉的泄露。 当初墨灾来势汹汹,吞噬嚼碎了素明境内所有山脉,巨大的崩塌让灵脉无法维持,自行散解。 镜映华侥幸从墨灾中存活,却跟着碎石掉进了原本的灵脉之中。精纯无比的灵力毫无章法地流动,撞击身体的感觉对于当时的镜映华来说与留不下伤口的凌迟无异。 他又身受重伤,残存的体力不足以支撑他逃离,只能被压在灵脉中忍受灵力穿骨的疼痛。 作为这方仙境中唯一无法修行的异类,素明城中修为高深的修士全都为镜映华的体质想过办法,但都因为“不可行”三字被排除。最后只能依靠谈微用温养帮他一点点引灵洗髓,但循序渐进的计划才走了序幕,就再没有实现的可能。 在听过的种种方式中,强行用灵力冲开堵塞的经脉是最简单的方法,也是可行性最低的那个。 毕竟人体的经脉极其精细,稍微不慎就会导致脆弱的经脉被灵力破坏,还要另寻办法重塑经脉。 谈微年幼时听到此处,说要不干脆把镜映华封住的经脉全部打碎,直接给他新造一副。 听完他的话后,一众修士全都陷入了沉默,只有不懂其中关节的镜映华举手应好。 随后聚会结束,负责城中孩子教育的谈望秋带走了镜映华去学习;明巫大人则拎走了自己活阎王在世的稚子,和他讲明白了经脉碎裂再重造需要经历的痛苦。 那是心性再坚毅的人都难以承受的,更别说只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 谈微被明巫教育完丢出门外后坐在门前思考了许久,又跑到学塾门口等谈望秋放人,蹲到了结束锻体后一瘸一拐的镜映华。 兴冲冲把镜映华拽到了自己的小院后,谈微告知了他一个演算。 演算说,镜映华命中确实有修行的运,但谈微想仔细寻找那份运源于何处时却遭到了阻碍,无法准确预知。 “为什么会找不到呢……” 谈微嘀咕着,伸手为镜映华探脉,摸索了一番坚固的经脉,顺便用灵力缓解了他四肢的酸痛。 镜映华能大致感受到那点在身体里窜来窜去的灵力,心底还惦记着早些时候听到的快速办法,于是再次向谈微提及了这件事。 言语没有实际行动的说服力强,谈微直接用了一丝灵力试着钻入他的经脉。 强撑片刻后,镜映华依旧绷得面无表情,但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谈微收回那丝灵力,用镜映华自己的袖子帮他擦眼泪:“所以说,先别管这个了——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爬城主府的塔楼,我父亲又藏了好东西,找到归你。” …… 不到十岁的镜映华会因为一丝试图撬开经脉的灵力掉眼泪,十六岁的镜映华经脉被狂暴的灵力硬生生凿开,却绝不能因为痛楚哭泣而浪费体力,他必须全神贯注地利用那些被贯通的经脉,吸纳那些灵力。 只有吸纳到了灵力,他才能疗伤,才能离开塌陷的灵脉,回到素明城。 漆黑的地底无日月,直到素明城的灵脉终于枯竭,散解中的灵力对初入修行的修士来说不再有威胁,镜映华才得以凭攒下的浅薄修为攀爬回到地面。 距那天大雪已是四年有余,素明城原先的位置只存风声水声,而无人声。 ---- 湖中骨为仙山骸
第28章 新讯息 修士的记忆是随着修为提升而变得更好的,宽广的识海会帮助他们铭记住任何所见所闻,但修为低微时的模糊记忆无法凭空复原,甚至会被后来更清晰的记忆挤压,以至于更难回忆。 太久远了,当时也没什么修为,刚刚扩展的识海全都用来储存想记得的那些人与事,没有空间留给疼痛。 况且到处都是相似的石块,镜映华早已忘记了自己当初究竟被困在哪个角落。就算知道,那里也不会是曾经的样子了。 所以镜映华回过神来,倒也没有特别的情感波动,只是说:“大概是很疼的,不过我已经忘记了。” 水中不便发声,现在两人对话用的是灵力传音,谈微站到了湖底一块巨石的顶部,借镜映华的灵力引出一片光,洒至各个角落。 他看不见,光线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在各处覆盖上灵痕,帮助构造出对整个湖底的认知。 湖底的灵光穿过整片湖水,离厄城中央的湖较往常明亮了一分,又恢复原状。 很快,谈微收回了那些灵力,四周重归黑暗,宛若复刻当年灵脉中的情形——只不过当时没有这么多湖水。 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木偶般立在原地,只有长发与衣袖在水中漂浮,而人沉默站着,追寻不到视线的落点。 许久之后,谈微迈开脚步,在石堆间行走,水中的浮力与阻力不影响他动作自如,利落的穿行间不似双目被遮无法视物之人。 镜映华一直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便亦步亦趋地跟着谈微。 地形无规则,翻过巨石,踏过砂砾,谈微停下是在一块相对平缓的沙地,他随意找了一个地方盘腿坐下。镜映华在谈微身前弯腰,被抓住衣袖。 怀中撞入一个一言不发的脑袋,镜映华心上一软,正要和谈微提前聊聊过会的打算,却发觉袖口失去了原本被抓住的那股力。 谈微垂下手的时候镜映华几乎脑中一片空白,灵力飞快入脉才后知后觉对方只是因为过于疲惫而陷入了睡眠。 翻涌的灵力平和下来,镜映华算了算时间,心下了然。 也是,谈微还在劫中,身体真要细究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难怪熬不住。 灵力分离附着在衣物和发肤上的水汽并蒸干,无形隔绝出一个干爽的空间。镜映华抱起谈微,沿着原路返回湖面,找到了停泊在湖心的小舟。 雨还在下,留在小舟上和去其他地方在谈微睡时没有区别,一时半会也不着急离开。于是镜映华没有收回隔水的屏障,将其撑作把大伞,让谈微在小舟上枕着自己继续睡,小舟朝一开始租借的那个码头划过去。 他之前给了船家足够买下小舟的钱,但留着这艘小舟对修士来说不过是白白占据储物空间,倒不如还给船家,还能在这片湖中发挥一点属于“船”的作用。 重新驶入荷丛时雨中夜色浓重,镜映华放在袖中的传讯玉简在安宁的此刻突兀闪出讯息。 来到离厄城前,镜映华已经告知了仙盟上下这六日暂且将盟主事务交给执法长老陆随殊处理,到现在也不过堪堪第五日的凌晨,还没到期限。 想必眼下的消息相当重要,不然不会直接送到他本人这里。 无声叹了口气,镜映华这般宽慰着自己,认命取出玉简,读取其中的文字。 是方清采的来信,他奉令探查观遥宗,却发现观遥宗整个宗门都被一个巨大而坚固的阵法圈住,连续数日无人出入。他绕着阵法找了几圈都找不到薄弱处与阵眼,用秘术也连接不到观遥宗内的飞禽走兽,完全无法了解其中的情况。 方清采摸不着线索,只好暂且在观遥宗附近追踪线索。在临近凡人城镇村落的聚集处,方清采发现在某村庄有一户农家,前段日子家中莫名多出了一堆法器。农家不懂这些法器的价值,也不敢随意处置仙物,更不敢让他人知道自家有这些东西。 故而方清采一亮明衡道仙盟长老的身份,还没说是前来打探观遥宗消息的,农家二话不说,如释重负地把法器交给了他。 凡人说不清这些法器的来历,方清采也无可奈何,只得给农家留下一笔重金道谢,暂且将这些法器收好,等上官祁出关后交给他辨认。 但方清采随着上官祁耳濡目染,对灵器一道粗通皮毛,在清点数量时觉得法器堆的其中一件有些眼熟,很像镜映华曾经在观明仙尊的秘境中得到的山髓骨筹。他也算灵族出身,当时觉得用白泽指骨做的法器相当诡谲,出于物伤其类的心态多看了几眼,才有几分印象。 可山髓骨筹镜映华数百年前就赠给了观遥宗的现任宗主游心澄,若农家中的法器是真品,连山髓骨筹这样的珍贵灵物都丢失,恐怕那堆法器中基本上都会来自于看守不力的观遥宗。 若只是如此,无论是简单的“失窃”还是“封宗”,方清采还不至于越过陆随殊贸然打扰正在休假的镜映华,他在自己的探查结果后面还附加了一段话,是替值守离厄城的白玉京修士陆洄初捎来的。 陆洄初前日调查戏楼画舫,对楼中修士进行了问话,确认这是潜入离厄城搜集消息的一个据点,正巧也是在观遥宗的支持下运作。 但据戏楼明面上的老板所言,他们已经有一段日子联系不到观遥宗了,不仅没有最新的指令,连发过去的求救也被忽视了个彻底。 两厢结合,观遥宗丢失大量法器的同时封锁了宗门且切断了与外界情报的联络,即便再不可思议,一个猜想也会出现在得知这些消息的人心中—— 观遥宗内部出事了。 镜映华接收完方清采的讯息,思考片刻,让他继续在观遥宗周边待命。旋即,他将玉简放回袖中,调整了一下抱着谈微的姿势,让他能够睡得更舒服些。 观遥宗的雪山玉华流落在外的原因似乎有了眉目。 一直敌视的观遥宗遇到祸事,镜映华本该大声笑一场,现在他却没有笑的心情,嘴角抿起,心绪也起伏不定。 “是你做的。” 镜映华无声地询问谈微。 被问的那位还在梦中,哪怕镜映华问出声,他可能也不会回答这没头没尾的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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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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