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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住在后山那处僻静的洞府,归安殿的奢华重建引不起他半分兴趣。 库房空空如也,灵石法宝十不存一,他也只是淡淡地扫过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连每月例行的、向师兄师姐们“讨要”东西的习惯,都似乎随着那个人的离开,一同沉寂了。 他开始沉默寡言,桃花眼里总是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阴翳,昔日昳丽的容颜也因消瘦和心事而减了几分光彩。 他不再慵懒地瘫在软榻上嗑瓜子数灵石,更多时候,是独自一人坐在洞府外的石崖边,望着云海翻腾,望着通往山门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 柳青青来看过他几次,带来各种新奇的玩意儿和甜腻的点心,想逗他开心,却总是被他勉强扯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打发了回去。 萧云起也来过,看着他这副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心魔需自渡”,叹息着离去。 冷月心则始终未来,或许在她看来,陆归安为着一个魔修如此消沉,本身就是一种不该有的软弱。 陆归安知道自己不对劲。 心里空了一大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无论填进去多少点心、多少甜食、甚至偷偷去摸以前最爱的灵石,都无济于事。 那空荡荡的感觉,伴随着钝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了池卿。 那个怯懦爱哭、笨手笨脚、却又会默默给他剪来墨牡丹、在他气息不稳时悄悄渡来灵力的徒弟。 那个,童年记忆里给过他短暂温暖和甜意的男孩。 那个,身中情蛊后,让他方寸大乱、情难自抑,却又带着罪恶感深陷其中的人。 那个,最终被证实是魔修细作,破坏结界、引狼入室,害得师门受损、被他最憎恨的魔修所伤的……骗子。 恨吗? 自然是恨的。 恨他的欺骗。 恨他的算计。 恨他让自己成了引狼入室的帮凶。 恨他让师兄师姐们受伤。 恨他将偏欢峰毁成这般模样。 可为什么,恨意之下,那空落落的疼痛却愈发清晰? 为什么每当夜深人静,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他冷漠算计的眼神,而是他苍白着脸、抓着自己衣角哭泣的模样? 是他替自己挡下毒刺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近乎本能的惊慌? 是他靠在自己怀里,气息微弱地说“冷”时的脆弱? 陆归安抱着头,痛苦地蜷缩在石崖边。 情蛊在他体内并未完全消退,依旧会在他想起池卿时,搅动起异样的情愫。 与那童年的记忆、数月相处的点滴、以及被背叛的痛楚和空茫的失落交织在一起,酿成一杯苦涩至极的毒酒,日夜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直到某一日,他无意中听到两个外门弟子低声议论,说起凡间某个小镇,曾有一个半魔血统的少年。 因不忍见魔修屠戮凡人村落,暗中传递消息给当地仙门,最终被魔道发现,受尽酷刑而亡,临死前却说“魔亦有道,心正即正”。 “魔亦有道,心正即正……” 那一刻,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所有的魔修……都一定是十恶不赦、毫无转圜的吗? 池卿是魔修,他做了错事,伤害了清龙门。 可是……他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除了冰冷,是不是……还有别的? 他为自己挡下毒刺,是苦肉计,还是……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想自己受伤? 如果……如果他并非天生邪恶,如果他只是身不由己,或者……有别的苦衷?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再也无法遏制。 陆归安猛地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芒。 他想见他。 想亲口问问他。 想弄清楚,那数月相依的时光里,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想弄明白,自己心里这翻江倒海、痛彻心扉的感觉,到底算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想把他找回来。 无论他是魔是仙,无论他做过什么,他都是他陆归安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心上人。 这份感情,或许始于童年,或许惑于情蛊,但如今,已经深深扎根在他心里,与恨意纠缠,再也无法剥离。 他要去魔界,找他。 ----- 陆归安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决定。 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带上所剩不多的灵石和几件护身法宝(大多是师兄师姐以前硬塞给他的) 在一个凌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清龙门,离开了正在修复中的偏欢峰,朝着魔气弥漫的北境荒原而去。 魔界并非一个具体的地域,而是泛指那些被浓郁魔气侵蚀、魔修聚集、秩序混乱的广袤区域。 这里天空常年晦暗,土地贫瘠荒芜,空气中飘荡着硫磺与血腥的气息,灵力稀薄驳杂,对于正道修士而言,如同置身毒瘴。 陆归安一身清灵之气,在这片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收敛了大部分气息,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荒原、废墟、以及一些规模不大的魔修聚集点。 他拿着池卿的画像(凭记忆所绘,并不十分精准),逢人便问,是否见过一个脸色苍白、眼尾下垂、右边胳膊有伤的少年。 回应他的,大多是警惕冷漠的目光,或者不怀好意的打量。 偶尔有魔修见他容貌昳丽、气息纯净,心生邪念,试图抢夺或纠缠,都被陆归安以雷霆手段击退或斩杀。 他走过尸骨堆积的战场,穿过毒瘴弥漫的沼泽,潜入过混乱血腥的地下黑市……他见过形形色色的魔修,残忍的、狡诈的、疯狂的、麻木的。 每一次打听无果,每一次遭遇危险,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第29章 失明了 池卿……你在哪里? 你伤得那么重,毒未清,又失去了修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界,该如何生存? 担忧和焦虑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太冲动了。 或许池卿早已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不,不会的。 陆归安用力甩头,强迫自己振作。 他一定还活着,他能感觉到,心底那份空落落的疼痛,并未变成彻底的死寂,仿佛还有一丝微弱的牵连。 一个月,两个月……陆归安几乎踏遍了北境外围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昳丽的容颜蒙上了憔悴的风霜,只有那双桃花眼,依旧固执地闪烁着寻找的光芒。 他没能找到池卿。 最终,他疲惫不堪地离开了魔气最浓郁的区域,来到了魔界与凡人地界交接的一座边陲小镇。 小镇鱼龙混杂,既有逃避追杀的魔修,也有在此讨生活的凡人,还有一些低阶的散修和商贩。 陆归安身上最后一点灵石,在小镇入口处,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凡人老汉摆的蜜饯摊前,换了一包最便宜、却也是他记忆里,池卿似乎……多看了一眼的那种松子糖。 他拿着那包用粗糙油纸包着的、散发着廉价甜香的松子糖,茫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魔界寻人无果,前路茫茫,他不知该往何处去。 心里那空荡荡的疼痛,因为希望的落空,而变得更加尖锐。 或许……他真的错了。 池卿或许早已……不在了。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转身离开这个混乱的小镇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斜对面一条狭窄、污水横流的巷子口,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极其单薄,穿着一件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服,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脚踝,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 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尤其是右臂的位置,虽然被破烂的衣袖遮掩,但仍能看到不自然的萎缩和乌黑的颜色。 陆归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悸动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身影,一步步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却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每一步都带着巨大的、不敢置信的期待和……恐惧。 走得近了,更能看清那身影的凄惨。露出的皮肤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烫伤、抓痕……密密麻麻。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混杂着血腥、污秽和一丝……极淡的、似乎随时会消散的、属于池卿的、却又有些不同寻常的微弱气息? 陆归安在他面前蹲下,颤抖着手,轻轻拨开了那人遮住面容的乱发。 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瘦得脱了形的脸露了出来。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脸上也带着淤青和擦伤。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原本总是水汽氤氲、惹人怜爱或隐藏着深意的眸子。 此刻空洞地睁着,瞳孔涣散,毫无焦距地“望”着前方,映不出任何光亮。 失明了。 陆归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这张脸,虽然憔悴消瘦了太多,伤痕遍布,但他绝不会认错。 是池卿! 真的是他! “池……卿?” 陆归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又不敢,悬在半空,指尖冰凉。 那失明的、蜷缩的身影似乎听到了声音,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睛茫然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嘴唇嗫嚅着。 发出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 “……谁……?” 这细微的反应,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陆归安的心上。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失明虚弱的人紧紧抱进怀里。 “是我……是师尊……池卿,是我……” 陆归安哽咽着,眼泪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池卿冰冷肮脏的颈窝里。 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他满身的伤口。 池卿的身体在他怀里僵硬了一瞬,随即,那空洞的眼睛里,竟也缓缓溢出了泪水,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 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抬起伤痕累累、微微颤抖的手,摸索着。 抓住了陆归安胸前的衣襟,抓得死死的,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师……尊……”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依赖和……绝望般的祈求。 “别……别再丢下我……我不是……魔修了……真的……不是了……” 陆归安心痛得几乎要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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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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