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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计划好的细节在他的感官中寸寸碎裂,那来势猛于以往任何一次的绝望情绪将他拖拽着下沉,他本来就已经哭红的眼尾染上愈发浓烈的醉绯色,压抑不住情绪的抽噎显得比刚才更加真情实感。 人鱼平直的唇线上挑了毫厘,暗色的锈红眼珠透出几分狡黠,显出微不可见的得意情态——至少现在混乱的匡稼铭绝对无法分辨出来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 “好啦,你不要难过呀。”人鱼学着匡稼铭的样子,也伸出双手捧上他的脸,收着力的拇指指腹轻柔地将不断滑坠的泪水横擦截断,“学会人类的话有什么难的?” “你是想要亲自教会我说话吗?” “真可惜,那些抓住我的人类从不避讳在我面前交流,实在没什么警惕心,一不小心就让我学会你们的语言啦。” “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很多东西都不懂,你能教教我吗?” 我这是被一条鱼安慰了吗?匡稼铭感受着脸颊上的冰凉,大脑迟钝地思考着。 不过人鱼是这么聪明的生物吗?光靠看的就能学会另一个物种的语言? 潜意识提醒着他有哪里不对,但昏昏沉沉的头脑好像因为哭太久而缺氧,始终无法寻找出让他感觉到不对劲的那个线头。 “呐,告诉我吧,”人鱼故意压低的声音既危险又诱惑,引着他不断向前靠近着它,“你想要从我这里索取什么呢?你又想向我奉献什么呢?” “……”被人鱼拉着脸缓慢向下的匡稼铭愈发贴近水面,被那引诱的声线蒙蔽住思维,仅剩嗫嚅细语将水面振带起微小的波纹。 水面之下,人鱼的唇角漾过丝丝缕缕的猩色,将它那张精致美艳的脸妆点得更加惑人。 “爱……” 在真心话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刻,那熟悉的、撕扯着肺腑的剧痛将匡稼铭模糊缥缈的神思骤然拉回到这具破败的躯体,也得以让他的理智重新占据清醒思考的阵地。 不止歇的闷咳声逐渐变得剧烈,匡稼铭收回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但鲜血却片刻不停地从他的指掌缝隙间溢出,滴落进池水之中。 猩红团雾似的在水中翻涌,将人鱼的面容朦胧遮挡得看不明晰,只余下徒留残艳的那线薄唇。 剧痛将匡稼铭的视野切割成数份摇晃颤动的扭曲景象,他完全不聚焦的眼瞳却牢牢盯着水中浮游的唇。 “我想用我的爱,来祈求换取你的爱。” 细不可闻的声音和着血从他紧合的指缝中淌出,他怀疑只有自己听清了这句话。 但那人鱼却松开了捧着他脸的双手,于水下张合了几下被他一直注视着的唇。 匡稼铭神经一松,终于放心地被那撕裂肺腑的疼痛拖坠下无知无感的黑沉之中。 那就来试试吧。 他从不曾被任何神明所聆听的祷告,等来了唯一的回应。 “喂,墨耳贡。” 嘈杂的斗兽场中,极少有如此安静的角落。 隐在数重休息间最深处的黑潭,隔绝了日夜不息的赌徒吵闹、斗兽厮杀之声。甚至那平静如镜的潭水之下,也不像有任何活物的样子。 “喂!墨耳贡!”来人用尾巴啪啪地敲击着水面,不耐烦地再次放声大喊。 唰—— 绮丽的蓝绿撞色割裂黑沉的潭水,绷直收紧后的尾鳍格外锋利,直插潭水边盘立的来人。 但那人却丝毫不慌,不退不避地甩尾一挡,坚硬的尾鳍打擦上流溢暗彩的黑色鳞片,如两件锐利的金属兵器磨擦相接,蹭出一溜红金色的火星子。 “啧,你的起床气怎么还是那么大。”来人用尾巴拂甩开相接后就软趴趴缠住自己的尾鳍,灰蓝色的眼眸嫌弃地看向黑潭,“你不会睡到不想出去了吧?” 那软趴趴的鱼尾顺势滑下水面,不多时,潭面升腾起数个泡泡,噗噗破裂后又没了动静。 来人受不了地叹了口气,蛇尾稳稳地盘踞在潭水边,上半身却缓慢向潭面俯去:“戌老板已经不生你的气了,你真的可以出来了。” “麻烦你快点出来好不好,我不想再帮你守擂了,加班已经严重占据了我的约会时间,啧,算了,说这个有什么用,你这条单身鱼也不会懂……” 两条苍白柔软的肢体从潭水下迅猛探出,尖锐的指爪并起袭向来人,可那人早已做好准备,灵巧避过后一手捏住一只手腕,猛然将潭下潜伏之物拉扯着甩向潭边的地面。 墨耳贡被拉出水面,上半身重重砸在了地上,下半身仍耷拉在潭水之中,延伸进黑暗的鱼尾仿佛长得无穷尽,而那鱼尾之上,残破暗沉的锈绿色鳍片却烂得参差不齐,和着他人身之上掉落后只余血斑痂痕的破破烂烂的躯体,看得孟玹直皱眉头。 墨耳贡闷声不发,屈起双臂撑着地想支起身子,这个动作之下,孟玹能清晰看见他的手肘处绷起的鳍片上也全是破碎的洞眼。 “你到底干了什么,”孟玹抱臂立在原地,丝毫没有想去扶那仍未成功支立起身子的人鱼,“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不是这个色儿的吧?” “嘶,好像也没有这么破破烂烂的吧?” 墨耳贡狠烈地一回头,深重的蓝紫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背上,这让他回头时,拉扯贴合的发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剩下涌动厉色的眸子刺拉拉地看向孟玹。 “你到底怎么了?”孟玹仍皱着眉,“你倒是说句话啊。” 贴着背的湿漉长发缓慢坠散开来,渐渐显露出隐于其后的那半张脸,墨耳贡此时也正好微张开嘴喘息,于是孟玹就这么看清了那一口利齿后,墨耳贡消失一半的、绘着禁制图案的断舌。 他一个倒仰,嘶声惊讶:“你到底怎么得罪戌老板了,把你扔到这儿关禁闭不说,还不让你说话啦?” 没有,我才没有得罪戌老板。墨耳贡又狠狠瞪了一眼孟玹。 记忆中,白色卷发倾泻将他包裹,那个长相天真又无辜的男人用裹覆皮质手套的手扯出他的舌头,一边折磨他,一边甜蜜地示爱。 我只是替戌老板测试了一下那虚无缥缈的爱而已。 啊,早知道冒充戌老板不仅体会不到什么是爱,还会一不小心踩中那个人的阴暗面,说什么我都不会玩儿这么大的。墨耳贡终于支起身子,忽视掉那讨人厌的、幸运的臭蛇,漫不经心地想。 下次,下次谁再对我说爱,我一定要杀死他。 他一使劲,将自己的身体推滑进黑深深的潭水,那恼人的臭蛇发出越发刺耳的噪音,这次他完全做到充耳不闻。 细密的气泡从盘曲起身子躺在潭底的墨耳贡眼角咕噜噜升起,还未至水面,便融在水中,再也寻不到了。
第39章 “墨耳贡……” 遥远模糊的呼唤投越水面,沉入深深的寂静。 人鱼颅侧的耳鳍轻轻展缩,尾上缀着的迤逦鳍翼也随着水流不断浮沉摆动。自池壁向外发散的光折上他苍白却秾艳的面容,将蹙起的眉间点照一瞬。 那烦人的小子还没走吗? 不耐烦曳动的尾拂乱水流,墨耳贡睁开眼睛往上望去。 透过细碎抖动的幻蓝波纹,绘着繁复壁画的穹顶也好似活过来一样扭曲不停。那些彩绘的,背拖翅翼、身披长袍的玩意儿从静止状态复苏,摇摇晃晃地齐齐朝他看了过来。 墨耳贡缓缓眨动眼睛,终于记起自己已经从那口黑漆漆的潭水中走了出来,正置身于由香香软软小人类打造的牢笼之中。 那渺远的幻听在他睁开眼睛时就散开了去,墨耳贡偏转耳鳍,只捕捉到人造机器激荡起一波波水浪的声响,以及远远传来的奇怪动静。 咕噜噜—— 像是富有弹性的生物在光滑表面碾磨着滑滚而过,摩擦出极轻微的、吞咽似的咕噜咕噜。 那越来越近的声音向着他而来,墨耳贡饶有兴致地浮出水面,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 紧闭的门缓缓向两侧滑开,犬首的仆从将坐在轮椅上的匡稼铭推了进来。 低垂眉目的男人看上去并不太好,宽大厚重的绒毯将他裹得密实,更衬得露出来的那张脸病弱可怜。他懒恹恹地窝在柔软的座椅之中,门启开时漏出的水汽冰凉凉扑在脸上,提示着他已进入神秘生物的领地。 身后的犬首保镖悄声退下,他微微直起身子,从绒毯下探出指尖点触着轮椅扶手上的控制按键,驱动着轮椅向放置着人鱼的水池靠近。 一抬眼,却看见那诡丽的造物从水下浮出半颗头,不知道已看了他多久。 “早上好,小鱼。”匡稼铭愣了愣,很快便牵起嘴角,展示出一个没有破绽的温柔微笑。 “墨耳贡,”人鱼从水中央游至岸畔,长尾支撑着他半身都浮出了水面,露出大半个胸膛,“我的名字。” “……”匡稼铭的微笑僵在了脸上,“墨耳贡……真是一个很适合你的名字。” “是谁给你取的呢?” 不曾考虑其它的可能性,比如这条小鱼本身就有自己的名字。匡稼铭偏执地认为自己的小鱼身上打着别人的印记,任由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忽地猛蹿而起,将他的冷静烧得一干二净,脱口而出了预想之外的问题。 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匡稼铭。就算真的有人类给它取过名字,目前看来这也是有利于你的状况——已习得人类情感的动物,不是也为自己节省了调训的时间吗?打个圆场,放过这个问题吧。理智是这样告诉他的。 但匡稼铭仍旧固执地望着人鱼的眼睛,等待着一个答案。 面无表情的人鱼歪了歪头,好像很不能理解这个问题。 那双凝红的眼也空空望着他,没有过多光源的地下室内,人鱼的瞳孔像是猫儿一样稚圆。 匡稼铭将手指缩回绒毯之下,他感觉有些冷了。 “你很在乎吗?”人鱼又向前游了一点,指爪搭上了池缘,“我不明白。” “当然,你是我带回来的小鱼。”匡稼铭感受着自己皮肉下那颗心脏缓缓跳动的频率,向那条眼睛一眨不眨看向他的人鱼温声道,“你的一切,我都应当知晓。” 你是属于我的。 “可你昨天还在求我。”人鱼向他探出手臂,带起蜿蜒垂落的水迹,“求我爱你,求我救你。” “我不明白,”潮湿的指爪隔着裤腿抓住了他的脚踝,湿凉顺着布料浸润上他的皮肤,“你为什么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你是属于我的。 圈住他脚踝的手在悄悄用力,试图将他扯得离自己更近一点,那附着水珠的苍白皮肤上隐隐绷出青蓝色的筋络,将他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处于下位者的绝不会是它,他从小鱼的肢体语言中读懂了这一点。 原来他的小鱼是这样的性格。匡稼铭垂眸看着人鱼线条流畅的手臂肌肉轮廓,思绪像水波被拂动向另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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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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