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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特意读这一大段,估摸是想勾出点悔恨和良知来。可孙无仁并没有什么表情,还低头打了个哈欠。下巴挨着锁骨,倦倦地问:“那我还得咋端正呀,哥。” 民警看了他半晌,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把夹子合上,又问:“为什么动手?” “冲动了。没控制住。” “挺大个老板,咋这么冲动?” “我控制不住自个儿,”孙无仁笑了下,“要不咋能有前科。” 中途有人进来换班,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个数,时间又往上摞了一层。 换班民警坐下,头一句就问:“郑青山,你认不认识?” 面对这个问题,孙无仁首次出现了思考的停顿。但很短,也就一秒半。 “认识。” “他当时在不在?” “在。” “参与没?对你的行为有没有实质性影响?” 孙无仁又变回了复读机。来回摆着脑袋:“没有呢哥。” “你再想想。” “刚才跟内个哥我也说了,这事儿没那么复杂。吕成礼搁我店里犯膈应,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回他赶上我金主来的日子嘚瑟,把我整急眼了。” “那郑青山咋回事?” “一朋友,去年年底认识的。看不过眼呗,替我出了个头。完事儿他就走了,我俩话都没说上。当晚人那么多,监控也拍清楚儿的。” 监控的确拍得清楚,证人也多。惹事那两桌也查了,确是吕成礼指使的。当时二楼总控台的员工,也都一个说法:冲突发生时,就孙吕二人。并无第三人在场。 可还有俩窟窿。 第一个,事发经过。电梯和二楼的贵宾席并没有监控。当时到底几个人,咋回事?是否如孙无仁所说,一对一的口角争执,上升为一对一的肢体冲突? 要是一对一,咋一个差点被活活打死,而另一个几乎毫发无伤? 第二个,冲突理由。吕成礼干的事确实招人烦。可据不少人说,这俩原先处得还行。到底啥事儿,让朋友翻脸翻到奔命去? 这些全是孙无仁的一面之词。另一个当事人还搁ICU躺着,话都说不清楚。 值班警察沉默了会儿,出去打电话。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 他拿着打印好的讯问笔录回来,递给孙无仁:“逐句读一遍,看有没有不实或遗漏。” “案子先按故意伤害侦查。一会儿带你上看守所,等调查结果。” 孙无仁爽快地签了字。手腕铐在小桌板上,签下的名歪歪扭扭。 最后一笔落下,门外探头进来一个人。低声说了两句话,递进来两个大红色的塑料袋。 孙无仁看到那俩袋子的瞬间,脸上的松弛消失了。 “有人给你送了套衣服。”民警把袋子搁桌上,“换上再走吧。” 打开手铐,孙无仁在裤子上抹了抹手,这才去拆袋子。袋子里叠着套纯棉运动服,底下压着内裤、袜子、棉拖。瞅着像新的,可又有拧攥的褶子,似是洗过一水。 好没影儿的,他想起春节那会儿,自己死气白赖地朝郑青山要礼物。 郑青山说:你的衣服都很时尚,我不会挑。 咋不会挑呢。比他强多了。 他为郑青山买衣服,总在花样上下功夫。一门心思想把人捯饬成海报上的帅哥,镶进亮晶晶的框子。 郑青山给他买衣服呢,哪有那些花活儿。无非就是怕他冷着、硌着、遭罪。款式要最得劲的,料子也得是纯棉的。送来前还得过遍水,怕新的不干净,贴着皮肉刺痒。 身上的衬衫忽然变得很薄、很冷,像是穿了一层凉水。 他缓缓把袋子搂进怀里,脸颊栖在上头。轻轻蹭着,就像是在抱一个人。 郑青山拉开窗户,伸出胳膊往外探了探。六月初的日头,还不算泼辣。但穿长袖的运动服,估摸也有点热。 窗台上的碗莲早已枯萎。只剩一点黄烂的叶子,固执地飘在水里。 不知道小辉遭没遭罪。 遭罪吧,咋可能不遭罪。听说里头都是大通铺,一个挤一个。蹲坑就在脑袋边上,屋里臭得像死了什么。 他昨天跑了趟看守所,想着再送一套换洗。到那一问,比派出所严,得查证件。非亲属不给递。想着找人通融,可通讯录翻来翻去,也没一个能递上话的。 混了这些年,当真白混了。啥也整不明白,没半点能耐。就印个解聘合同,都能把打印机干卡纸。 他和那个千禧年的老家伙撕扯半天,才把卡的纸扯出来。重按了开始,这回顺利地滑出来。 纸热滚滚的,字带着一圈毛刺。 甲方(聘用单位):溪原市第二人民医院 乙方(受聘人):郑青山(身份证号) 双方所签《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因下列原因,于2020年6月20日终止聘用合同关系。 理由栏只打了一句:受聘人个人原因。 郑青山坐回桌前,拉开抽屉摸钢笔签字。笔袋底下压个透明文件夹,是前阵子被打回来的项目报告。 他拿出那份报告,又从头翻了一遍。 吕成礼社会身份复杂,好几个公司都挂着名。其中最硬气的一家,叫做奥科医疗。明面儿上是家民企,但背后的水很深。专门生产医疗器械,和溪原所有医院都有着利益输送。 从他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12天。这期间,院里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原本排得满满当当试点会,一个接一个往后挪。该讨论的项目,也没人张罗。 郑青山手里那个项目没有叫停,可也没人催。前两天万晓松还特意找他一趟,让他把上回的报告重交一遍系统。 郑青山觉出味儿来了。 吕成礼还没死,这帮人就急着往后缩。要是这名字再叫别的调查咬出来,那谁还愿意掺和? 他合上报告,塞进了不织布兜子。锁进铁皮柜,捏着解聘合同去了行政楼。 办公室的窗帘拉着。午后的粉尘里,文件柜一排排站着。 万晓松拿起那张解聘合同,撩起眼皮看过来。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黏得像两滴石油。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辞职。”郑青山说。 “我不瞎。辞了二院,准备去哪儿高就?” “没定。” “没定你辞什么职?”万晓松从桌子后头绕出来,“郑青山,我不想把话说难听。但这个项目,是上面点了头的。你现在撂挑子,很不负责任。” 这职,郑青山辞三回了。头一封辞职信,原路打回。第二封辞职申请,石沉大海。这第三回,他干脆把解聘合同打印出来,逼着万晓松盖章。 他知道对方为什么不愿放行。因为他正从那个‘没眼力见的医生’,变成‘能顶雷的肉盾’。如果想伸开手脚,拼个鱼死网破。二院这身白大褂,就是他的裹尸布。 “我问过律师,”他说,“现在辞职,没有任何问题。” 这话一出,万晓松的脸哐当一下子沉了。 “还律师。”他嗤出一声气音,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二院离了谁都能转。” “你要是铁了心走,也行。那份风险评估报告,重交一遍。再补个情况说明,就说是...基于阶段性数据的个人判断。” 郑青山没说话。盯着自己的脚。灰扑扑的皮鞋头上,横着裂了两道口子。好似讯问椅上,那两个半圆的铁手铐。 “给医院留条路,”万晓松又道,“也是给你自己留。” 郑青山抬起眼,看向桌上那张解聘合同。白纸黑字,干干净净。在等一个公章,在等一口血。 “我会写。”他说,“这个月走之前。” 万晓松盯他看了两秒,转身从笔筒里抽出章。拽过那张解聘合同,手腕一抬—— 乓! 纸页哆嗦了下。 郑青山盯着那枚血糊糊的公章看,冷不丁就想起头一年规培那会儿。 值班室灯管坏一半,他蹲走廊写病历本。那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儿:熬过去,就能站住脚。 后来升为住院。夜里守急诊,天天困得打晃。第一次独立签字,手心全是汗。 再后来考下了主治,独自坐门诊。见过数不清的人,带着残破的灵魂。 好不容易决定活下去的,被癌症带走了;熬一熬就见亮的,没等到第二天的太阳;还有分不出是真有病,还是太清醒。萍水相逢,之后杳无音讯… 铭牌从塑料换成金属。值班表上那串名字,总算不把他搁头一个。 十年。他咬着牙把自己磨进了这身白褂。 可如今,他又自个儿把这身白褂扒了。 没有回头路。 万晓松低头整理文件,语气恢复如常。 郑青山没听他说什么。只是死死攥着那页纸,就像是攥着谁的手。
第58章 郑青山没回精神科,直接去了特需病房。这里的三楼,是吕成礼住院的地方。 走廊的尽头开着窗,外头树影婆娑。窗根底下站着仨人,正在低声交谈。 背对他一男一女,似是病人家属。面朝他是个年轻大夫,斯文白净。抬头瞄过来一眼,轻轻点个头。郑青山也回以点头,坐上走廊的等候椅。 吕成礼的主刀是陈熙南。郑青山把这个巧合,当做上天对小辉的一次偏袒。 可他压根儿不知道,出事那天晚上,神外值班的其实另有其人。 陈副主任本来在家里手搓裤衩,直到在隔壁县挣钱的二哥打来电话。 美人难过英雄关。英雄一句“必须救活”,美人就跨上了自行车。在雨里猛猛地蹬了十分钟,自告奋勇要钻脑壳。 知名淡人陈大夫,头一回又争又抢。可吓坏了值班医生,连说三遍‘你上你上’。 陈熙南看见吕成礼的第一眼,心头就咯噔。那完全不像斗殴,简直像车祸。据救护车上的医护说,搬出来的时候嘴里都是冰块,混着被打掉的牙齿。 陈熙南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平日掐着兰花指,说话夹嗓的孙二丫,竟如此歹毒残暴、穷凶极恶。凌晨下了手术台,他立马给段立轩打电话。大意最毒不过雌雄同体,希望二哥往后断绝联系。 没想到段立轩一听,居然只爆了半个篮子,还他妈有痊愈风险。当即破口大骂,说简直丢他根雕艺术家的脸。 过了三四分钟,陈熙南那边唠完了。远远冲郑青山使个眼色,转身进了安全通道。 郑青山在原地等了半分钟避嫌,而后也赶紧撵上去。推门一瞅,这人才下了四个台阶。 陈熙南大概是累完了,一步一蹭地往外挪。蹭过台阶,蹭过大门,蹭到楼后一个小墙角。这才往墙上一靠,浑身打了十八个弯。 郑青山急得来回抿嘴,眉头紧得要交叉起来。看他总算站定了,连忙压低声音问:“陈大夫,那个伤情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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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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