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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夫。有个事儿,”陈熙南从褂兜里掏出保温杯,舌头卷得像刨花,“我得提前跟您掰扯清了。” “这事儿怎么定,归司法鉴定所说。我这儿呢,顶天儿就是在不踩线儿的前提下,帮着往边儿上带一带。” “这就够了。够多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好说。往后只要...”陈熙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一边想让孙二丫有多远滚多远,一边又惦记这人手里剩的二哥周边。抬手扶了下眼镜,还是先把话头扯回来:“眼下这情况,卡在一个非常麻烦的坎儿上。” 他低头嘬了一口茶。握着保温杯盖子,轻轻往地面一指:“往下,是轻伤一级。” 又嘬了一口茶。这才接着往上指:“向上,是重伤二级。” 郑青山的脸色凝重起来。 要是能控在轻伤,判也就是一两年。能调能缓,还能办取保候审。 可要是重伤,那就没有私了空间。撤不了案,也几乎不可能轻判。 “两边都有可能?” “都有可能。”陈熙南挂着蒙娜丽莎的微笑,呼噜呼噜地拧上保温杯,“要是‘未见明确神经功能损害’,这包袱就能往下撂撂。” “可要是‘存在持续性神经系统症状’,这事儿就得往上拔了。” 郑青山看着陈熙南,愣了好半天。 “那你...”他掂量着问,“想要多少?” 这话一出,轮到陈熙南愣了。反应半天,噗嗤乐了。 “什么呀,您误会我了。我是说这俩结果,哪个都可能出。我呢,只能对见着的东西负责。” 陈熙南说话喜欢绕弯子,而郑青山偏偏不擅长打哑谜。 一个左说右说,说白了就是先撇清责任,不想惹麻烦。 可另一个左听右听,就觉得对方是想要俩钱儿。把手伸进不织布兜子,摸找着钱包。 “甭管我看到什么,往后准有人拿着放大镜琢磨。所以在一切都没落停之前,我不能把话说死。”陈熙南缓缓从墙上站直。保温杯沉沉地坠着白大褂,显得他有几分单薄,“鉴定所那边儿,也不会把话说死。眼下什么进展都不能有,就得悬着。” “得悬多久?” “不好说。” 郑青山沉默了会儿,又问:“如果有人想把它往重伤推,能不能成?” “也得等。等时间,等症状。” 郑青山点点头,从兜子里掏出钱包。抽出里头所有现钱,一张一张数。 “哎郑大夫,您这是干什么!”陈熙南推着他的手,哭笑不得,“都是同事,这点小忙...” “收下吧。”郑青山把钱卷起来,塞进陈熙南的褂兜,“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天是暗黄色的。似是要来一场沙尘暴。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到看守所门前。主驾门一开,下来俩爷们儿。 一个穿灰西服,拎着公文包。一个穿绛紫阔腿裤,戴圆片茶晶镜。门卫问都没问,直接打开偏门放行。 所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段立轩敲了两下,推开招呼:“杨叔。” 屋里有一股陈年的铁锈味。靠桌坐个蓝衬衫,头发白了一半。端着烧水壶站起身,抬手招呼两人坐:“就知道你今儿来,都没敢早下班儿。” 段立轩领着胡律师进了屋,回手咔哒落了锁:“丫儿还行啊?” “单间里搁着,睡呼呼的。”杨所长走到饮水机旁,咕咚咕咚接着水,“大侄儿啊,这人,我能给你照看。但这案子,杨叔也使不上劲儿。” 段立轩没马上接话,把佛珠捻得哗啦作响。寻思好半天,才接着问:“现在卡哪儿了?” “伤情鉴定。”杨所长把水壶坐到电磁炉上,从茶几下掏着茶叶,“结果一出来,方向就定了。” 段立轩又扭头问胡律师:“老胡,按常理说,这玩意儿咋判?” “不好说。脑子要是落了病,十年往上都有可能。”胡律师说,“关键还在鉴定结果。”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茶壶烧得咕嘟咕嘟响。三个杯都是空的,谁也没伸手倒。 “要按重伤,”段立轩又问,“最好的,能好到啥程度?” “三年。”胡律师倾过身来,手指在茶几上画了个圈,“二哥,我就跟你交实底儿。这案子咋判,不取决于咱使多大劲。取决于对方家属,愿不愿意给谅解书。如果对方坚持起诉,这事就得一路走到黑。但如果对方愿意收住...” 他没把话说完,三人互相碰了个眼神。 “钱上好说。”段立轩道,“我手里还有几个。” “倒也不是钱的事儿。”杨所长摆摆手,终于拎起水壶泡茶,“说句难听的,这不是平头百姓,拿钱堵嘴那套不灵。” “草,皇亲国戚多啥?也没长两根几把。别说他还喘气儿,就咽气儿了——”段立轩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拍,“我也不可能让丫儿给他抵命!” 这话撂得硬,不像是手里没牌的人吹牛逼。 杨所长咂么了一下,低声问:“你手上有东西?” “有。”段立轩甩掉一只乐福鞋,单脚踩在木头沙发上,“丫儿不是光手进去的,划拉着点干的。” “多少?” “十五六七八。”段立轩啧了下舌,又叹了口气,“就是还差点儿意思。” “分量不够?”胡律师问。 “面儿不够。”段立轩伸手比了下,“事儿也不用多大,但得一搂一大片。多拽几个下来,才能把水搅浑。” 吕成礼最大的底牌,是身后的人。而最靠不住的,也是身后的人。 大人物最怕的,无非名儿、脸儿、小辫儿。吕成礼要是骚到谁摸谁沾手,那他妹子未必还乐意保。 杨所长靠到椅子上,摸了摸下巴:“那照你这么说,这仗兴许还能打一打。” 说了二十来分钟,有人敲门提醒:“所长,副局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神色都有几分警惕。 “就副局自个儿?”杨所长问。 “后头还跟个女的。” 段立轩本来还想看看孙无仁,这下也没法呆了。十有八九是吕成礼的妹妹,要来探口风。 他连忙趿拉上鞋,把桌上三个茶杯铛铛铛地摞起来。杨所长也紧跟着收拾,还不忘问他:“车停哪儿了?” “停门口。”段立轩说,“今儿开的X3。认不出来。” 外头已传来动静。段立轩顾不上道别,扯着老胡就往楼上蹿。刚拐过弯,正瞅见俩人上来了。等办公室的门咔哒关上,才悄声往外溜。 “二丫搁杨叔这儿,不能遭大罪。鉴定下来之前,咱不急着捞人。”段立轩钻过侧门,从手包里掏着车钥匙,“先把水搅浑,浑到谁都不敢下手,再谈咋收场...” 话音未落,看见车头前站着个熟人。 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拎个米黄色的不织布兜子。 段立轩侧脸道:“老胡,我后边还有点事。等明儿你下班儿,让大亮接你,咱上金门湾泡一泡。” “好嘞二哥。”胡律师也看见了郑青山,爽快地道别,“有事儿招呼,咱兄弟没二话。”
第60章 段立轩没往市区里开,反倒向着乡下去。跑了能有半个多小时,拐进一个青砖大院。停还没停好,倒车镜刮树上了。 “啧,这倒霉玩意儿,往树上刮什么。”他嘴里骂骂咧咧,好像这车是自己撞上去的,“陈乐乐那犊子就格路,还让你来看守所找。打个电话就完事儿了呗,我让人接你去。” “等会儿你扫我一下子,往后有啥直接吱声。”他在门口的青砖上蹭了两下鞋底,撩开枣核的门帘子,“回头我让丫儿给你整个车。啥玩意儿啊自个儿开个保时捷,让对象蹬个破三驴子...” 他就这样一路喋喋不休,后边跟个黑框镜的小哑巴。 郑青山见过段立轩三回了,可依旧难以习惯、无法招架。说实话,这是个好人。热乎,敞亮,像邻家的大哥。上回送他去三院检查,还偷摸先把账给结了。 但话说回来,这也是他最怕的类型。段立轩越热情,他就越想回应,生怕显得自己扫兴、不识抬举。结果就是加倍迟钝,甚至到了吭哧瘪肚的程度。好不容易想到怎么回答上一句,磕儿早唠出去了二里地。 等到进了堂屋,段立轩总算给他个喘气的空挡:“你先进屋,最里头那间。我去趟厕所儿,他妈的水果吃多了...” 郑青山几乎是逃走的。一头扎进最里屋,入眼一铺大火炕。铺着艳粉的炕革,支着张红木炕桌。 对面打了一排佛龛,供奉着各路菩萨。墙上贴着药师佛画像,地上扔着打坐的蒲团。 这时进来个大娘,气势汹汹地往桌上撂茶。 郑青山不知道大娘聋哑,分不清轻重。还以为人家不待见他,拘谨地找了个旮旯。 没一会儿门外响起段立轩的声音:“行行,就你手上内捆小菠菜,拿陈醋拌了...”枣核帘哗啦一响,段立轩走进来,腋下夹着个牛皮纸信封。看郑青山摆件似的杵着,手包往炕上比划:“搁那儿站着干啥,受气包啊。脱鞋上炕!” 说完手包往炕梢一撇,啪啪两下甩了鞋。 “咱这儿说话方便,就是没啥好嚼咕的。”他把菜单递过来,“瞅瞅想吃啥,对付一口。” 郑青山没敢翻,推回去道:“您点。” 段立轩以为他是没心情,隔着桌子拍他胳膊:“你也别太上火。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还得往前过。二丫这头,我肯定使最大劲儿给活络。”说罢拿起桌上的便签纸,低头写起菜品编号。 郑青山捧起茶杯,放手里一圈一圈转着。趁着这片刻消停,总算憋出了第一个整句。 “段先生,我也想和你一起...” 话还没说完,就被嗷唠一声打断:“先个蛋!叫二哥!!” 段立轩嗓门本就大,这一下简直石破天惊。四面的墙壁都跟着嗡嗡,给郑青山震懵了好一会儿。 “我...不小了。” “我知道你多大。”段立轩还低着头,从茶晶镜子上瞄他,“不跟丫儿同岁么。该叫哥叫哥,没毛病。” 人家狐仙儿的嘴,叫哥像喝水。可豆豆龙的嘴,笨得能落灰。 非亲非故的叫哥,总有点撒娇的味。郑青山张了张嘴,还是没吱声。 段立轩没等到回话,抬起头。茶晶镜子掉到了鼻尖,露出一双炎炎大眼。 郑青山把脸往左边偏了偏,那双眼就跟到左边;往右边偏了偏,又跟到右边。 走了两个回合,郑青山算是整明白了。看来要想加入‘二丫护卫队’,就得认哥。 咬咬牙,终于挤出了一声。蚊子似的‘二哥’,听着跟‘二狗’似的。 虽说叫得稀碎,但段立轩瞅着挺美。俩大刀眉一抬一抬,还给他重新满上茶。 “你好好上班儿,当大夫不容易。我是个闲人,可着我用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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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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