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快了。他在心里说。很快了。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那个还没有成形的东西听。 肚子里的那个东西忽然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沧澜的手猛地攥紧了铁锏,整个人僵在那里。不会的。这么小,还没有成形,怎么可能动? 是他的错觉。一定是他的错觉。 可那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掌心,隔着皮肉,隔着那些他不知道的什么。他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想起沧羽第一次踢他,那是在逃亡的路上,他躲在破庙里,又冷又饿,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肚子里的那个东西踢了他一下,很轻,像是在说:我还活着,你也要活着。 沧澜的手指松开,又攥紧。他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就做不成了。他咬住嘴唇,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把那些画面压下去,把那个声音压下去。然后他猛地将铁锏往里面一送。 疼。那种疼不是闷的,不是钝的,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撕开,从里面往外撕,撕得他眼前发黑。他惨叫了一声,刚出口就咬住了嘴唇,把剩下的声音吞回去。血从嘴角流下来,是他的,是他自己咬出来的。 铁锏还插在里面,他不敢动,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冷汗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毯子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血。 他慢慢松开手。铁锏从手里滑出去,落在毯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身体往前倾,膝盖撑不住,整个人重重地趴在地上。他的脸贴着毯子,那上面有血的味道,铁锈味,还有旧布料的霉味。他没有动,只是趴在那里,喘着气,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冷汗还在流,顺着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凝在唇角,慢慢往下淌,滴在毯子上,和那些已经洇开的血花汇在一起。他的脸贴着那片旧布,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苍白的、满是冷汗的、鼻梁紧皱的脸上。 他看上去那么脆弱,像一件被摔碎的瓷器,还勉强维持着原来的形状,可那些裂缝已经爬满了全身,随时都会碎。 他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皮肤,隔着那些被撕裂的肌肉,隔着那些已经褪色的妊娠纹,他用力按下去。疼。他咬着牙,又按了一下。再一下。他的手在发抖,可他没有停。他要确保那个小东西彻底消失了。要确保它不会再回来。要确保这件事,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沧澜趴在那里,手还按在小腹上,手指蜷曲着,像抓着什么。他的眼睛睁着,望着那片月光,睫毛上那滴水珠终于落下来,滴在毯子上,没有声音。 月光照着他,照着那张惨白的脸,照着他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照着他咬破的嘴唇上那点暗红色的血。他像一具被遗弃在岸上的船,被潮水推上来,又被遗忘在这里。过了很久,他动了动。手指从小腹上移开,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毯子上那摊血迹还在洇,边缘还在往外扩,慢得像日落。他低头看着那片血迹。 然后他颤抖着手把毯子四角折起来,把那根铁锏包在里面,把那摊还在往外洇的血包在里面。他站起来,腿在发抖,扶着墙站稳。把那个包袱塞进柜子最深处,又找了几件旧衣服盖在上面。 他转过身,用毛巾擦干净,穿上裤子。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被汗浸透的里衣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那些屋顶上,照在那片他住了四年的院子里,照在那棵他抱着孩子们坐过的老槐树上。 小腹还在隐隐地疼。那种疼不剧烈,却绵绵的,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伸出手,轻轻放在上面。凉的。他的手是凉的,肚子也是凉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放在小腹上,站了很久。直到月亮移到了窗框外面,直到夜风把他的里衣吹干,直到他的手指不再发抖。 然后他关上窗户,走到床边,躺下来。 被子很冷。他蜷缩着,把自己裹紧,侧躺着,望着窗外那最后一线月光。那线光慢慢移,慢慢移,移过窗台,移过桌面,移过地上已经被擦干净的血渍,最后消失在墙角。屋子里暗下来。 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小腹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
第163章 照旧 第二天,沧澜照常去了议事厅。他坐在主座上,腰背挺得笔直,声音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东境的兵力部署需要调整,北境的粮草运输线需要重新规划,几个附庸族的态度需要安抚。他一桩一桩地处理,条理清晰,语气平稳。没有人看出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里衣被冷汗浸透了。那汗不是热的,是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都止不住。他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那道昨天咬破的伤口结了痂,在烛光下不太看得出来。他趁着低头看卷宗的时候,用袖口擦掉额角的冷汗。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习惯了做这种不被人发现的事。他的小腿在桌子底下微微发抖,从膝盖一直抖到脚尖,怎么都停不下来。他把腿往椅子下面收了收,用袍子遮住。 他知道这种虚弱不会持续太久。小产后的不适,最多几天就会过去。以前生产的时候没有人照顾他,没有大夫,没有药,只有他自己和那些不得不继续往前走的理由。他熬过来了,这次也会。 白辰进来的时候,端着一盅汤。他把它放在沧澜手边,没有说话。沧澜低下头,看见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是母鸡汤。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不是馋,是堵。 “有心了。”他说。 白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短得像是不经意的一瞥。可沧澜感觉到了。他低下头,继续看卷宗,没有回看那道目光。 下午,沧澜趁着没人,去了后院。嬷嬷已经在等了,是他最信得过的那个,从白霖出生就一直跟着,嘴严,手稳,不该问的从来不问。沧澜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她。就是昨晚那个包袱,旧毯子裹着那根铁锏,裹着那摊已经干涸的血迹,裹着那个他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东西。包袱不大,也不重,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袋旧衣服。可沧澜递给嬷嬷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处理掉。”他说,“神不知鬼不觉。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嬷嬷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包袱。包袱皮是旧的,洗得发白,看不出里面包的是什么。可它的形状——嬷嬷的手顿了一下。那形状,远看像是一个襁褓。她的目光从包袱移到沧澜脸上。那张脸瘦削,棱角分明,颧骨的轮廓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很深,很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他就那样看着她,没有解释,没有多说一个字。 嬷嬷低下头。“是。” 就在这时候,一个球从旁边的月门里滚出来。咕噜噜,滚到沧澜脚边,停住了。沧澜低下头,看着那只球,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月门后面冲出来。褐色的短发,金褐色的眼睛,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 沧溟。 他看见沧澜,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小炮仗,改变方向直直朝沧澜冲过来。“妈妈!妈妈!”他扑到沧澜腿上,抱住,仰着小脸笑,露出两颗和风翎一模一样的小虎牙。沧澜低头看着他,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按了一下。“跑慢点。”他说。 沧溟嘿嘿笑,松开手,弯腰去捡球。捡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嬷嬷手上。那个包袱,被嬷嬷抱在怀里,旧毯子裹着,四角掖得整整齐齐。沧溟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是小宝宝吗?” 沧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慢慢发生的,是在一瞬间——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碎,裂纹从中心向四周炸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嬷嬷看见他的脸色,手一抖,包袱差点滑下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面色也跟着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不敢再看沧澜,也不敢再看那个包袱。 沧澜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没有小宝宝。”他的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不要乱说话。” 沧溟没有被吓到。他歪着脑袋,看着那个包袱,又看看沧澜。“可是……很像小宝宝啊。”他比划着,“就是那种,小小的,裹在里面的——”他把手圈成一个圆,比了一个襁褓的形状。 嬷嬷矮下身子,把包袱往沧溟那边偏了偏。包袱皮是旧的,洗得发白,上面没有血,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夫人让老身处理的旧物罢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沧溟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没看到小宝宝,没看到小脑袋,只看到一团皱巴巴的旧毯子。他“哦”了一声,觉得没意思,又抬头看沧澜。沧澜的脸还是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盯着他,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沧溟忽然有点怕。他往后退了一步,把球抱在怀里。“我……我去找弟弟们玩了。”他转身就跑,球都没拍,抱在怀里,跑得飞快,褐色的短发在风里一翘一翘的,很快消失在月门后面。 院子里安静下来。嬷嬷抱着包袱,低着头,一动不动。沧澜站在那里,望着沧溟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去吧。”他说。 嬷嬷应了一声,抱着包袱,快步走了。沧澜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空荡荡的月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久到廊上的灯又亮了几盏,久到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朝议事厅走去。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做。
第164章 布局 沧澜在床上躺了七天。 不是他想躺,是身体逼他躺的。那晚让嬷嬷将沾着血的毯子丢掉之后,不知怎的,血断断续续流了三天,可能是因为自行堕胎的原因。 止住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嬷嬷端来的药一碗一碗地喝,喝到最后嘴里只剩苦味,吃什么都是苦的。小金狼们来看他,沧曦趴在他枕头边,小爪子搭在他脸上,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说没有,只是累了。沧元挤到他怀里,把脑袋拱在他胸口,一句话不说,就是那样趴着。白霖也被抱来了,坐在他腿上,小手摸他的脸,啾啾地叫“娘亲”。他摸她们的头,说没事,很快就好。 白翊没有回来。北境的事还没有处理完,虎族的压力越来越大,他走不开。他传了信回来,很短,只有几行字——“听说了你身体不适。好好养着。等我回来。”沧澜看了那封信,折好,收进枕头底下。他没有告诉白翊发生了什么。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对外只说感了风寒。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0 首页 上一页 10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