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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生孩子。 在这荒郊野外的洞穴口,在这冰冷刺骨的夜风里,在凌玄安稳的鼾声旁边。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三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他只知道自己疼得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终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滑了出来。 他低下头,借着远处火堆将熄的微光,看见了自己腿间那枚蛋。 蛇蛋。 比鹅蛋大一些,壳是淡淡的青白色,沾满了血和黏液,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沧澜看着那枚蛋,愣了很久。 这是他生的。这是他的孩子。这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瞬间涌上来的情绪。恶心?恐惧?还是某种极其陌生、极其柔软的、让他不知所措的东西? 他伸出手,想要把它抱起来。 然后他感觉到肚子里还有东西在动。 还有一枚。 卡住了。 那枚蛋卡着,无论他怎么用力,怎么屏气,怎么弓着身体试图把它挤出来,它都纹丝不动。 疼痛变得尖锐,变得无法忍受,变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把他撕裂。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风声。 不对。不是风声。 是翅膀扇动的声音。 沧澜抬起头。 月光下,一只巨大的鹰正在洞穴上空盘旋。 它的翼展几乎有两人宽,羽毛是深沉的铁灰色,在月色中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它的利爪蜷缩在腹下,一双金褐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盯着洞口这团虚弱得几乎无法动弹的血肉。 沧澜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是狼。 狼没有翅膀。 狼在陆地上可以奔跑、可以撕咬、可以战斗,但狼不能飞。一旦离开地面,狼就是待宰的羔羊,比白兔强不了多少。 他试图站起来,试图退进洞里,试图躲到凌玄身边——但凌玄在里面睡觉,睡得正香,对洞口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动弹。卡在宫颈的那枚蛋让他每移动一寸都像被刀剐。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巨大的鹰俯冲下来,看着那对铁灰色的翅膀遮蔽了月光,看着那两只锋利的爪子朝他抓来—— 然后,他离开了地面。 利爪穿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刺入他肩背的皮肉。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叫。他死死咬住牙,咬得牙龈都渗出血来,也没有叫。 凌玄在里面睡觉。他不会醒的。他从来不会醒的。 风在耳边呼啸。地面越来越远,洞穴越来越小,月亮越来越大。 沧澜被吊在空中,像一只被猎杀的兔子,毫无反抗之力。 大鹰抓着他,朝更高的山崖飞去。 疼痛让他神志不清。但他还是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枚蛋正在往下坠,正在试图挤出来,正在他的肚子里疯狂地搅动。
第26章 鹰,这只鹰 他想反抗。 他试着在空中扭动身体,试着用还能活动的爪子去抓那只鹰的腹部,试着做一只狼能做的一切。 但他只是徒劳。 然后,那只大鹰似乎是烦了。 它松开爪子,让沧澜往下跌落了一瞬,又在他即将坠地的瞬间重新抓住。但那坠落的一瞬间,它调整了姿势—— 从抓着他的后背,变成了抓着他的腰腹。 沧澜的四肢无力地垂落。 大鹰的另一只爪子踩住了他的后腿。 他听见了风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听见了那枚蛋正在拼命往外挤的动静。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只鹰的意图。 在它眼里,他成了一只误入领地的雌兽。 沧澜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嘶吼。 嘶吼被风撕碎,被夜色吞噬,没有传到任何人耳朵里。 凌玄听不见。 没有人听得见。 他在空中承受着屈辱,同时还在经受着分娩的痛苦。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结束的。 他只记得,当那只大鹰终于罢休,抓着他飞向更高处的悬崖时,他感觉身体里那枚蛋终于滑了出来。 从空中往下掉。 他眼睁睁看着那枚青白色的蛋坠落,坠向深不见底的山谷,坠向他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那枚蛋他没有接住。 就像前面那枚他来不及抱起的蛋一样,也许永远也见不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大鹰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它抓着他,飞向悬崖峭壁上一处巨大的洞穴,然后将他扔了进去。 沧澜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了。肩背被利爪刺穿的伤口还在流血,一片狼藉。 但他没有晕过去。 他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抽搐。有东西还在往外挤——不对,已经没有了。那枚蛋已经掉下去了。肚子里空落落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阵阵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腹。 还在动。 还有一枚蛋。 还有一枚蛇蛋,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竟然还顽强地待在他的身体里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只是蜷缩在那里,承受着新一轮的阵痛,等待着这最后一枚蛋从他身体里被挤出来。 疼痛持续了很久。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他已经没有时间的概念了。他只知道当他终于感觉到那枚蛋滑出体外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时,他已经疼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低头看着那枚蛋。 很小,比之前那两枚都小。壳也是青白色的,但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微光。 他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极轻地、极小心地摸了摸那枚蛋。 蛋壳温热。 里面有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沉睡。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活下来。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恨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称之为“她的孩子”。 他只知道,在这具已经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身体里,在这片陌生的、无处可逃的悬崖峭壁上,在这漫长而绝望的黑夜里—— 他终于生下了她。 然后,他晕了过去。 ——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洞口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他身上。 沧澜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张干燥的兽皮。很软,很暖和,带着某种陌生的、属于猛禽的气息。 他身下的石地也被铺上了厚厚的干草。虽然粗糙,但至少隔绝了石头的冰冷。 他试着动了动,浑身上下立刻传来剧烈的疼痛。肩背的伤口被粗糙地包扎过,身上的狼藉也被清理干净,换上了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粗糙但干净的麻布。 他愣住。 不远处,有动静。 那只大鹰正蹲在洞穴深处的一个石台上,用尖锐的喙撕扯着什么。听到他的动静,它抬起头来,金褐色的眼睛望向他。 沧澜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本能地想逃,想躲,想做任何能保护自己的事—— 但那只大鹰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继续撕扯它面前的东西。 片刻后,它叼着一只陶碗走过来。 碗里装着热腾腾的、不知道用什么肉熬成的粥。肉被撕成了细小的碎末,粥熬得浓稠,表面浮着一层油脂,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大鹰把碗放在他面前,后退两步,蹲坐下来,歪着头看他。 那双金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侵略。没有他以为会有的、对猎物的占有和贪婪。 只有一种……沧澜读不懂的、近乎温和的东西。 他僵了很久。 大鹰没有催促。它只是蹲在那里,偶尔用翅膀指一指那只碗,像是在说“吃”。 沧澜的手指动了动。 他低头看那碗粥。热气袅袅上升,在他苍白的脸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在蛇洞里那几天,他们喂他的是生肉和冷水,说是“保持身体的鲜美”。回到凌玄的洞穴后,他守在洞口,凌玄没有叫他一起吃。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凌玄在火堆旁啃兔腿的样子。 想起了凌玄那句“你身上全是雄性腥膻的味道,恶心死了”。 想起了凌玄在最温暖的洞穴深处酣睡,而他在最寒冷的洞口独自生产。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慢慢端起那只碗。 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大鹰一直蹲在旁边看着。见他喝完,它走过来,把空碗叼走,然后又走回那个石台,蹲下来,继续用那双金褐色的眼睛望着他。 沧澜蜷缩在干草堆里,裹着那张温软的兽皮,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该想什么。 这只鹰对他做过那样的事。 这只鹰把他抓来这里,当成猎物,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 但这只鹰也给他铺了干草,给他盖了兽皮,给他包扎伤口,给他熬了肉粥。 这比凌玄对他好。 这比那个他效忠了十几年、用身体一次次换他活命的少主对他好。 沧澜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他只是蜷缩在那里,抱着那枚他拼尽全力生下来的蛇蛋,望着洞外刺眼的阳光,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 “妈妈。”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妈妈,你醒醒。” 沧澜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脸上洒下银白色的碎屑。他的额头全是冷汗,里衣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沧弃盘在他的枕边,青白色的小蛇仰着头,湿润的黑色竖瞳担忧地望着他。 “妈妈做噩梦了。”她说。不是问句。 沧澜没有说话。 他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压不住的颤抖。 沧弃轻轻游过来,细长的身子绕上他的手腕,尾巴尖搭在他的虎口上,一下一下地扫着。 像在说:我在这里。 沧澜低下头,看着这条小小的、温热的蛇。 月光下,她的鳞片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和那枚蛋一模一样。 和那枚他在悬崖峭壁上、用最后的力气生下来的蛋一模一样。 “……我梦见你了。”沧澜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刚出生的时候。” 沧弃的尾巴尖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自己盘得更紧了些,脑袋轻轻抵在沧澜的掌心。 “妈妈。”她说,“我在这里。” 沧澜垂下眼帘。 他摊开手掌,让掌心那条温温的小蛇蜷缩得更舒服些。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清瘦的轮廓,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泪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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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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