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又被接住,又被抛起。 第三次被抛起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边缘—— 他的父亲站在那里。 没有笑。 没有骄傲。 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愤怒。 沧澜的笑容凝固了。 他想要落地,想要走过去问问父亲怎么了。但身体还在半空中,失重的感觉让他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他看见父亲的眼睛。 那两个眼眶忽然变成了血洞。 鲜红的血从里面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没有做到……”父亲的声音从那个血洞里传出来,嘶哑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你没有保护好……” 沧澜的心猛地一沉。 他低下头。 身下那些抬着他的狼族少年们,不知什么时候全都变了模样。他们的眼睛也变成了血洞,鲜血顺着脸颊流淌,却还在咧嘴笑着,那笑容诡异而恐怖。 天色暗下来。 灰蒙蒙的,阴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脚下原本坚实的擂台,不知何时变成了满地枯草,枯草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 “澜……”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沧澜转过头。 骈古跪在地上,正朝他伸出手。他的脸上流着血泪,眼睛里是两个深深的血洞。他的脑袋上有一个巨大的窟窿,能看见里面破碎的脑浆。肠子从肚子里流出来,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血。 “救救我……”骈古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漏着气,“澜……求你救救我……” 沧澜的嘴唇颤抖着。 他想要伸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动不了。 “沧澜——” 又一个声音。 他转过头。 小清跪在另一边。 她的身体上插着十几支箭,密密麻麻,像一只刺猬。她的脑袋被拧断了,歪在一边,脖子和肩膀之间只剩一层皮连着。但她还在动,还在爬,用那双已经断了的手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朝他爬过来。 “沧澜……沧澜……” 她的嘴巴张合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那双眼睛里流着血泪,却死死盯着他,盯着他—— 沧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 “不——!” 他拼命挣扎,想要冲过去,想要抓住他们,想要—— “不不不不不不!!!!” 他的声音撕裂了喉咙,震得自己耳膜生疼。 “少主我们赶快——!” 他喊出了那句话。 那句话,他在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喊过。 那是狼族王庭被攻破的夜晚。他拼命护着凌玄杀出重围,身后是漫天的火光和惨叫。骈古和小清,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熟悉的面孔,都留在了那片火海里。 他喊的是:少主我们赶快走! 他没能救他们。 他谁也救不了。 —— “不少主!!!!” “嗷——!” 一声尖锐的嚎叫在耳边炸开。 沧澜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刺进来,刺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还坐在高台上。 台下,比赛还在继续。欢呼声、呐喊声、解说声混成一片,热闹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怀里,沧羲正扯着嗓子和他一起嚎。 那小东西被他那一声尖叫吓到了,小脸涨得通红,皱成一团,眼睛紧闭着,嘴里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他的两只小胖手死死攥着沧澜的衣领,用力得指节都泛白——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 沧澜的衣襟被扯开一个大口子,从领口一直裂到胸口,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 阳光落在那片皮肤上,照亮了上面纵横交错的陈伤。 旧的,浅的,长的,短的。有的像鞭痕,有的像抓痕,有的……有一些,是任何人都能看出是什么留下的痕迹。 沧澜愣住了。 他还沉浸在噩梦的余韵里,心跳还没平复,呼吸还没调匀,眼睛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就那样愣愣地坐着,任由那撕裂的衣襟敞开着,任由那些疤痕暴露在阳光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道影子落在他身上。 他慢慢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身影颀长挺拔,遮住了大部分阳光。白衣胜雪,黑发如墨,额间一点朱红在阴影里依旧鲜明。 白翊。 他就站在沧澜面前,距离极近。近到沧澜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他呼吸带来的气流。 白翊低着头,看着他。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他,居高临下,目光幽深得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他的脑袋微微向一侧歪了一点。 就那一点。 但那一瞬间,沧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围的侍卫和侍女不知什么时候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看,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沧澜坐在那里,抱着那个还在哭嚎的孩子,敞着那件被撕裂的衣袍,露出那些陈年的伤痕。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有褪去,就那样直直地望着面前这个人。 他的心跳得厉害。 咚咚,咚咚,咚咚。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知道白翊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想到了什么。 他只知道,白翊正在看着他。 看着他敞开的衣襟。 看着他胸口的那些疤痕。 看着他脸上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惊惧和脆弱。 然后白翊动了。 他弯下腰。 离沧澜越来越近。 沧澜的眼睫轻轻颤抖着。他想后退,但身后是椅背,无处可退。他想移开目光,但那双丹凤眼像有魔力一样,牢牢锁住了他。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第57章 下跪 近了。 太近了。 沧澜能感觉到白翊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他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想—— 然后白翊动了。 他没有吻他。 他只是伸出手,捏住沧澜胸前那两片被撕裂的衣襟,轻轻拢在一起。 那动作很轻,很慢,指腹不经意间擦过沧澜裸露的锁骨,擦过那道横亘在锁骨下方的旧疤。只是一瞬,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沧澜整个人都僵住了。 白翊把衣襟拢好,然后直起身,顺手把沧澜怀里那个还在嗷嗷哭的小家伙抱了起来。 “沧羲?”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沧羲被他抱在怀里,愣了一下,小脸上的哭嚎停顿了一瞬。他睁着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小嘴瘪了瘪。 沧澜赶紧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那件被撕破的衣袍。他的手指有些发抖,把裂开的布片拢在一起,试图遮住那些暴露在阳光下的疤痕。 “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是。早上刚化形的。” 白翊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家伙。 沧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身子扭了扭,然后—— “嗷呜!” 他一口咬在白翊的手上。 那小嘴不大,牙却锋利得很。狼族幼崽一出生就有牙,虽然还没长齐,但咬起人来也是实打实的疼。 沧澜猛地抬头。 “喜喜松口!”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快松口!” 沧羲不听。他咬得更紧了,小脸上还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白翊面色不变。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只被咬住的手,看着那个咬着他的小狼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皱眉,没有抽手,甚至没有用力。 沧羲咬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没意思了,或者被白翊那毫无反应的反应弄懵了,慢慢松开了嘴。 他的小牙印留在白翊的手背上,红红的,小小的,像一枚印章。 “无碍。”白翊说。 他把沧羲换了个姿势抱着,那小家伙终于安静下来,只是还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两人对视。 无人说话。 沧澜抬起头,望着白翊。 白翊也望着他。 阳光下,那双丹凤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追问,没有责怪,没有任何沧澜以为会有的东西。只有一片沉静的、幽深的、让人看不懂的平静。 沧澜垂在座椅侧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他吞咽了一口口水。 喉结上下滚动,那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白翊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收紧的手上。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沧澜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白翊的手干燥温热,把那只冰凉的手包裹在掌心里,轻轻用力,把那只紧握成拳的手一点一点掰开。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白翊看着那些红痕,沉默了一瞬。 沧澜的眼圈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明明白翊什么都没问,明明—— 他只是忍了太久。 他忍了太久。 白翊没有看他。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把那只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然后他弯下腰,另一只手穿过沧澜的膝弯,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沧澜的身体僵了一下。 “先换件衣服。”白翊说。 他转身,抱着沧澜,朝高台后方走去。 身后的侍卫和侍女们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 高台背面是一道陡坡。 白翊抱着沧澜,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 沧澜下意识地抓住白翊的衣袖,然后他看见了那对翅膀—— 纯白的,巨大的,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它们从白翊背后展开,遮住了头顶的天空,也遮住了他和白翊的身影。 风从耳边掠过,衣袂翻飞。 沧澜靠在白翊怀里,望着那双遮天蔽日的白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孩——那个比他矮一个头、白得像玉、额间一点红的小孩。 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时候白翊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那时候…… 白翊落在地上,收起翅膀。 主院到了。 —— 卧室里很安静。 白翊把沧澜放在床边,然后退开一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0 首页 上一页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