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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师所言我早已深知,但所谓解铃人还需系铃人,而我的解法,只有一个—— 那便是偿命。 …… 寺中的日子清净,仿佛时间都慢了脚步。窗外蝉鸣阵阵,室内檀香袅袅,倒是适合整理思绪的好住处。 我坐在窗边的矮几前,将叶语春誊抄的那几页关于科举舞弊案的证词以及其中往来书信再次铺开。目光逐字扫过那些熟悉又刺心的名字与勾当,最终,停留在一个令我颇为眼熟的名字上—— 季成付。 此人在证词中扮演的角色并不算最核心,仅仅是负责传递消息与打点其中一环的地方学官。但这个名字,却像一根细毒银针,扎进被我掩藏在暗处的过往血肉当中。 我闭上眼,努力在纷乱的回忆中搜寻。印象里我曾在父亲的书房桌案上偷偷翻阅过一本名册,似是记录了父亲帮扶资助过的有才之人种种相关。他名下来来往往的书生、部将有许多,大多是些或意气风发、或沉稳干练的面孔。 而在那之上,我记忆里姓季的只有一个,似乎正是这位季学官季成付。其实印象不算太深,只记得是个总是带着几分讨好笑容、言辞谨慎的年轻人,父亲曾以“心思活络,才学尚可,却少了几分风骨”之类的话点评过他。 谁承想,当年那个需要仰仗父亲鼻息、在将军府中谨小慎微的门生,如今竟也成了这搅动科举浑水、为虎作伥的一枚恶吏? 他投靠的,恐怕就是当年构陷父亲的那一派势力……踩着自己恩师的尸骨,倒是爬得快。 思及此,我冷笑一声,攥着信纸的手不忍发紧。 “此人有异?”阿应的声音忽地在一旁响起,带着些凉意刮进人耳里,竟勉强把我心头那阵怒意给平息了几分。 我长呼一口气,松开手,故作平常道:“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罢了。” “这人曾是我父亲的门生,如今看来早已另攀高枝,做起了这等断送寒门学子前途的勾当,当真是忘本。” “门生背叛师门,是为不义;参与舞弊,罔顾国法,是为不忠。”阿应的评价简短有力,用他平日不容置喙的道德标尺丈量那人的行径,又道,“其行可诛。” “诛?”这字出自他口倒是变得稀奇。我抬眼看向阿应,窗外的日光遥遥落在他半透明的魂体上,漾开一层柔光,衬得他那张正义凛然的脸庞有些不真实与可笑,“如何能诛?就凭你我如今么?一个见不得光的通灵师,一个连自己都忘了姓甚名谁的鬼魂?要去京城敲闻鼓告罪状吗?” 我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些嘲弄和尖锐。每每触及过往血仇相关的人与事,我便很难掩藏情绪……亦或者说,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在阿应面前开始不再遮掩这样的失态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早已改名换姓,这样显露本色其实很危险。尽管阿应只是一个无名幽魂,那也不是我能够全然相信的角色。 阿应沉默一瞬,并未因我怪异的语气而动怒,只是道:“大部分真相已然大白于天下,陈廉伏法,周侍郎被软禁,作恶者并非未得报应。” 我嗤笑出声:“部分?季成付这等小角色或许会受些牵连,但真正的幕后之人呢?那些盘踞在京城最高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呢?他们此刻依旧高床软枕,安享富贵!”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现世报?所谓的公道,很多时候,不过是因为有像柳识这样的人不肯放弃,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得不去争才能得来少许罢了!” 我越说越激动,意识到自己完全控制不住内里翻涌的情绪后,才堪堪收回些。我撇开黏在颊侧的发丝,垂眸不再看他,低声说:“……抱歉,我无意迁怒于你。” “无妨,是我不够谅解你。你的过去,你的一切,你和他们的纠葛,我都不甚了解,不应该妄自评判。”阿应缓缓道,“你帮扶柳识,揭露科举黑幕,是为争得一份公道。但你心中所思,似乎又远不止于此。你究竟……想要何种正义?”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微微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事到如今,再避而不谈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正义这个词,对我来说太过沉重了,”我轻声道,“所以我暂且说不清。或许就像我师父所言,如何行径要遵从本心,只是别让恨意迷了双目,沾了不该沾的血。但也同他教的一般,该受的报应,总要有人去受。” “帮柳识,是因为……正巧看见了,便不能装作没看见。就一如当年,也有人看见倒在路边的我没有绕道走开,而是伸手拉了我一把。” 那段被师父捡回山中的记忆,随着我的自述在此刻逐渐浮现在脑海当中。如若不是师父,恐怕我早已冻死饿死在山野街巷,或是被搜捕的官兵发现,尸骨无存。 师父于我有恩,是救我教我,改变我一生的人。我也相信如他一般的人,定然是能与“正道义士”画等号的人。 我的声音逐渐变得有些涩然:“而家父……生前常言,‘力所能及之处,勿以善小而不为。见世间不公,若是人人明哲保身,则公道何存?’他向来是一个言行合一的人,既然这么说了,便也这么做了。” 所以他才不肯同流合污,所以他才成了那权相恶势的眼中钉。 可我呢?我如今所为,与父亲当年的坚持,似有相似之处,却又截然不同。 他光明磊落,我却只能隐匿于暗处,甚至需要借助“坑蒙拐骗”那层表皮来伪装自己,才能得以苟活寻道。 阿应静静地听着,没有言语。但当我提及父亲时,他的魂体好像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快得仿若错觉,一瞬即逝。 “力所能及……”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你父亲,是位君子。” “是啊,他当然是君子。”我笑了笑,语气糅杂了绵绵苦涩与酸胀。 正因为是君子,才往往不得善终,如今这世道,仿佛专为磋磨君子而生来的。 那究竟何谓正义? 或许,答案并非唯一。 而我的路,终究要我独身一步步走下去。至少在当下,我还有明确的目标,我还有线索能寻找。 路还长着。
第18章 旧梦依稀 是夜,宿在寺中。 许是白日里禅师的话起了作用,或是这佛门净气勾动了深藏的记忆,这夜我睡得并不安稳,还难得做了梦。 梦中,不是近日的奔波厮杀,而是更久远,更令我心头沉重的画面。 …… 冲天的火光将漆黑的夜空染成一片可怖的猩红,浓烟四起呛得人无法呼吸,炙热的气浪灼烧着皮肤,推着人步入死亡的深渊。 “走!快走!不要回头!” 女人凄厉而决绝的哭喊声被周遭刀枪碰撞声所掩盖,只见她一只手用尽全力将尚且年幼的少年塞入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极尽一切所能在乱战中为珍视之人拨开生路。 “娘——!”少年哭喊着,面上还沾了不少脏污血迹,他伸手想要抓住女人的衣袖,却只揪到一小片残破的锦缎,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能抓住。 马车猛地驶离这处兵荒马乱,少年踉跄着扑跪到车窗边,透过晃动的帘缝,只能看到那座他熟悉的、曾象征着荣耀与威严的府邸,正在熊熊烈火中崩塌。 昔日鎏金的匾额砸落在地,四分五裂后溅起火星无数。曾经肃立守卫的家将与仆役,此刻也如同草芥般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喊杀声、哭嚎声、兵器碰撞声、房屋倒塌声……无数纷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冲击着耳膜,逐渐促成桎梏少年绝望人生的一道又一道锁链。 这样的画面,许久不曾出现在梦中了。 我眨了眨干涩发胀的眼,一瞬间身临其境般被拉回到那一夜——这个少年,这个在马车里压抑哭声的少年……是九岁时的我。 是九岁时被屠灭满门的萧靖云。 随着画面跃动,我再次看到那个魁梧的身影。他身披重甲,浑身浴血,手持着长枪如同愤怒的雄狮一般死死守在府门最后一道防线处,在为马车的逃离争取宝贵时间。隐约间,我看见他回望了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愧疚,以及几分誓死不屈的决然。 “爹……”我在心底无声呐喊着,泪水再度模糊了视线。 马车在颠簸陡峭的小路上疯狂奔驰,赶车的老仆一言不发,只是拼命挥动着马鞭,要这马儿跑得快些、再快些,奋力逃离那危机四伏的府邸。 然而,逃出京城并不意味着安全,通往城外的官道上,早有伏兵在暗处等候。 利箭破空袭来,老仆登时闷哼一声栽下车去。马匹也因此受惊,拉着车厢冲下官道奔进路旁的密林。很快,车厢随着这剧烈动作撞在了树上,轰然散架! 我瞬间被甩出车外,重重摔在地上,浑身剧痛,头晕目眩,恍惚间,还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正迅速向我逼近。 “还有一个小的!别让他跑了!” “宰了他,回去就能向相爷复命了!” 冰冷的刀光在眼前闪烁,即刻便要朝我当头劈下! 我绝望地闭上眼,只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那柄刀被一股大力顶开了。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挡在了我身前。他手持长剑,身姿挺拔,挥舞剑刃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听几声短促的惨叫,那几名追兵便已倒地不起。 他转过身,蹲下来,年轻俊朗的脸上沾着几滴血迹,眼神急切却尽力保持镇定,安抚我道:“少爷,没事了,别怕。” 我抓住他的衣襟,如同将要溺水之人终于抓住足以攀附的浮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张口已不成词句:“哥……” “没事了,没事了。”他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背,声音沉稳有力,“我会保护好你的。” 然而,更多的追兵如同嗅探到血腥味的鬣狗一般,很快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照映出他们眼中贪婪残忍的恶念与杀欲。 他转身将我护在身后,握紧了手中的剑准备应战,一面后退一面侧过脸对我低声快速道:“少爷,你听着,稍后我冲开一道口子,你立刻往山里跑,不要回头,不要停下,一直跑,明白吗?” 我死死拽住他:“不!要走我们一起走!” “听话!”他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我说话,旋即又放缓声调,“我会跟上来的,相信我。” 他的眼神坚定无比,一如往常那般不容置疑。 下一刻,他低喝一声,剑光如匹练般挥出,刹那劈倒了正前方的两名敌人,打开了一个缺口。 “跑!”他用力将我推了出去。 我咬紧牙关,凭借本能跌跌撞撞地往黑暗的山林深处跑去,身后传来激烈的兵刃交击声、怒吼声与惨叫声,通通被耳边呼呼的风声刮上我发昏的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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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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