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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回头,拼命地奔跑,一路被树枝刮破了衣物和裸露在外的皮肤,脚下甚至屡次被藤蔓碎石绊倒,却不敢有半刻停歇,挣扎着起来继续跑。 ……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我躲在一棵大树后,蜷缩着身体,浑身发抖,又冷又怕。山林里寂静得骇人,只有萧瑟风声和不知名虫豸的微弱鸣叫,我连呼吸都放至最轻,不敢有过多动弹。 良久,直至天边泛白,我终于有了一丝力气,用力地喘息,同时意识到了当下最可怖的事情。 他没有跟上来。 他再也没有跟上来。 巨大的恐慌与苦痛瞬间席卷我的四肢百骸,伤口仿佛在这一刻才有了意识,细细密密地泛疼,迫使我连流泪都没了力气。 我这一条命,全都是靠至亲至爱以性命相抗争出一条又一条血路换来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承载了无数人期盼我活下去的愿望。 但是好痛苦,为什么这么痛苦?明明活下来了,但是为什么比死还令人窒息? 生我育我的爹娘永远留在了府邸,伴我成长的家仆们也在路上丧命,就连说好护我一生的侍卫哥哥也再没有跟上来……就算现在我还活着,但家没了,亲人也没了,失去了我本该拥有的一切,身份也不能再用,就此成为一个“活死人”,什么也做不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该逃的……不该留下他们的…… 就在我几乎要被冻僵、饿晕过去之时,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骤然在我头顶响起: “啧啧,这是哪家走丢的小可怜儿?怎么弄得这般狼狈不堪?” 我惊恐地睁开双眼,被这道声音从无尽的自责中拉离,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破旧衣袍的老者蹲在树上,此刻正歪着头打量我。 他面色红润非常,手里还拿着一个酒葫芦,见我看过来很快跳下了树。他凑近我,往我干涩的唇上灌了一口辛辣的酒,逼得我躬身疯狂咳嗽。 咳了好一阵,我警惕地躲到一边,声音发哑道:“你……是何人?” 他眯眼仔细看了看我的面相,又掐指算了算,眉头挑了一下道:“哎呦,不得了,煞气冲天,血光之灾啊……不过嘛,命倒是挺硬,死不了。” 他又给自己灌了口酒,然后朝我伸出手,笑容玩世不恭:“甭管我是谁了,小子,要不要跟我走?我能管你饭吃,还能教你点保命的小把戏,省得你下次再被人揍得这么惨。” 彼时的我已然走投无路,看着他那双无比通透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我将被冻得冰冷的小手放上了他粗糙温暖的大手上。 在这之后,便是八年与世隔绝的山中岁月。 老者名为游岫,我自被他捡来那日便被收容为徒,拜他为师。这位看似疯癫的老道,也成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给我取了新的名字——游昀,“昀”字不仅与我原名“云”字同音,也有“日光”之意,是要我终有一天能拨云见日,亦或者守得云开见月明……为此,他教我通灵法术,教我识别人心,教我在绝境中活下去的智慧,也教我……如何用轻浮表面掩饰内里刻骨铭心的仇恨悲苦。 “小云儿啊……”他常常在闲暇时一边喝酒一边念叨,“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但这报应啊,有时来得慢,你得有耐心去等。有时候呢,也得自己动手去拿,扣在那该遭报应的人身上。” “拿不到怎么办?”我一边练习画符一边问道。 “那就想办法啊!”他敲我的脑袋,“你这跟我学的通灵本事是白学的?这世间啊,活人的嘴会骗人,死人的魂可不会。就算他们要骗你,也会在现世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线索供你探寻真相。” “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总会在魂魄里留下痕迹……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把它们挖出来罢了。” “可是……仇人的势力很大,恐怕我……” “大又怎样?”师父嗤笑出声,“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要学会找准弱点,一击必杀!杀不了,就慢慢磋磨,总能磨死他。记住喽,活着,你才有机会报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若想当个鬼吓吓人,还指不准能留几日就魂飞魄散或被道人收走炼化去了。” 闻言,我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仆役,踌躇了一会才道:“那……如果在报仇的路上,伤害了无辜的人又该如何?” 师父沉默了一下,咂了口酒,望向远山,眼神变得幽深:“所以啊,要聪明点,要看得准。咱们这行,主要讲究因果,种下什么因就该得什么果。千万别让恨意迷了双目,沾了不该沾的血,背了不该背的债……” “不然,就算报了仇,往后心里也难安生,修行更是难喽。” 这些话,在当年的我听来还似懂非懂,如今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耳边,警醒我在这盘棋局中的每一步落子走势。 然而,我却从未想过求得心里安生亦或者修行得道,我所求的,只有亲手将那沉重的报应狠狠扣在那些毁我族亲安生的恶人身上,才能以此平息那场烧了我近十年的滔天大火。 现留存于世本就是我苟活和亲人用血肉之躯换来的,所以以恶制恶,也未尝不是办法…… 且这份为报应他人而生的恶果,我自有能力独自食下。
第19章 山雨欲来 “唔……” 一声低吟自喉间溢出,我猛地从混乱痛苦的梦境中惊醒,旋即坐起身来,胡乱擦去额上沁出的冷汗,心脏狂跳,浑身也抑制不住地发颤。 有多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真实又虚无,画面层层堆叠,所观所感却又那般清晰……我喘了几口气,慢慢平复下来,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我侧眸看向窗外,山寺静夜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入室内,满目皆是清冷幽寂。 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往事总是在这样的夜晚浮现在梦中,如千万只蚂蚁啃噬我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在动作牵扯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却不至于致命,只是在身心俱疲时将我翻来覆去地折磨。 “做噩梦了?”阿应的声音适时响起,一如往常那般毫无波澜,却足以从我将落寞沉闷的情绪中拽离。 我偏头,见他不知何时已飘至床边,正静静地看着我。 是错觉吗? 他的眼神里似乎蕴了些担忧……亦或者该说是,关切的情绪? 难道我方才做噩梦有说什么话或做什么动作引起他注意了?尽管我已与阿应结了灵契,但我并不觉得我们有主仆之类的关系存在,如果是出于灵识牵动,倒是可以理解他现下对我表露出的情态有所波动。 “嗯。”半晌,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愿多提梦魇内容,只道,“吵到你了?” 他淡淡道:“我无需睡眠。” “你面色不佳,可是因为旧伤不适?” 他似乎将我梦中的痛苦归咎于伤势,正巧可以避免继续谈及噩梦情节。我没有立刻回答,自顾自抹了把脸再掀开薄被下了榻,到小桌边寻了盏凉茶灌下,这才勉强压下内心的烦闷。 “没事,就是有点认床,睡不踏实。”我随口胡诌道。 这话纯粹只能听个响,早些时候我被这鬼各种鬼压床都不至于睡不安稳,只是偶尔会感到凉和闷,噩梦倒是不常做了。如今没有这压力,换了个更为宁静怡人的环境反而睡不好?未免也太虚幻。 总不能说你不压着我,我就容易做噩梦吧……倒反天罡。 我摇头将脑内诡异的想法驱散,也不管他相信不信我所言,转身打算回床上接着酝酿睡意。 就在这静谧之时,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寺院的宁静,正直奔我们这间客房而来。 我和阿应对视一眼,满面警惕之色。 这么晚了,会是谁? 脚步声很快在门外停住,随即是被刻意压低的急切呼唤:“游先生,游先生!您歇下了吗?我是柳识。” 柳识?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阿应穿到门外探查了一番,回来同我确认确是柳识本人,我这才上前打开房门,只见一身风尘的少年满头大汗地抱着包袱站在门外,发髻有些散乱,脸上还带着奔波后的疲惫,眼神却无比澄澈。 我讶异道:“柳识?你怎么……” “游先生!”柳识见到我,明显松了口气,旋即急切道,“我回家安顿好母亲,心里实在放不下子安,便回到回春堂向叶大夫打听了您的去向,一路寻来了!子安……子安他现在如何了?慧明禅师可有法子?” “先进来说话。”我侧身让他入室,接着道,“禅师已有计较,现需以佛法徐徐化之,虽还要些时日,但总归有了希望。” 柳识闻言,眸中瞬间绽出喜悦的光彩,连连对着虚空拜了又拜:“多谢佛祖!多谢禅师!” 他走进房间,这才发觉屋内寒凉一般打了个寒颤,又小声问我:“游先生……那位同你如影随形的鬼君大人也在此处?” 我挑眉,见他面无惧色也不再遮掩,点头道:“没错。此番多亏了他。” “多谢鬼君大人多次相助!”柳识立刻朝着阴冷气息的大概方向郑重地作了一揖。 阿应并未回应,其实就算回应了柳识也看不着。但也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这场景竟让我觉得有几分好笑,摆手招呼柳识坐下休息。见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小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些干净的衣物和一小包干粮,最底下,还有几本边角磨损的书籍。 “学生……学生也料到超度非一日之功,或许会在此盘桓些时日。学生虽不才,但也想尽一份心力,或许……或许能帮禅师抄写经书,为子安祈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眼神却十分坚定,“所以还恳请游先生允许学生留下,学生绝不会给您和禅师添乱的!” 我看着面前这个经历巨变却依然保持着赤子之心和坚韧品性的年轻学子,心中不免有所动容。 他留下,或许也好。至少能让钟子安的残魂感知到些许挚友的陪伴,更有助于超度也不然。 “好吧。”我点了点头,“只是寺中清苦,你要有准备。” “学生不怕清苦!”柳识立刻保证道,“只要能帮到子安,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我笑了笑:“你有这份心便够了。” - 于是,柳识便在兰若寺客舍住了下来。慧明禅师得知他是为友祈福而来后亦未多言,只让小沙弥为他另安排了一间同我们相邻的客房。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柳识每日除了去禅堂跟着诵经祈福,便是帮着寺里做些洒扫、抄写经文的杂事。闲暇时便坐在安置邪幡的净室外的石阶上,低声对着里面说话,说着书院里的趣事,说着对未来的憧憬,仿佛钟子安还能听到一般,日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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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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