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洞窟中央亦有血红符文篆刻,符文间流动着暗红的光,如活物般不断蠕动。在这周围立着数十个灰衣人……不,那不是人。 是傀儡。 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是灰白的,眼睛是空洞的,和那个押运校尉描述得完全一致。 “小心。”应解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它们在沉睡,但魂力很强。” 我点点头,屏住呼吸贴着洞窟边缘小心挪动步子。那些傀儡的感知大抵不如被摄魂的影梭敏锐,只要不靠得太近,它们便不会有反应。 绕过它们围着的那块地,洞窟深处出现了一排排长架。架上整齐摆放着无数瓶罐,我快步走近,目光扫过罐身所标的编号。 【甲子一】【甲子二】【甲子三】【甲子四】…… 【庚九残源 壹】【庚九残源 贰】【庚九残源 叁】…… 看到庚九残源,我神思瞬间紧绷,应解低声道:“游昀,冷静,这里面不是。” 我咬唇点头,继续往里探去,绕过那排长架后才发觉后方有一处依着山势搭建的悬空栈道与廊桥,层层叠叠,纵横交错,宛若蜂巢内部的结构。那些廊桥以粗大的木桩支撑,也不知在这地下存在了多少年,木料几乎不见腐朽,反泛着一种诡异的油亮光泽,像常年被什么液体浸润过一般。 我踩上栈道,脚下传来轻微的吱呀声。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星点萤火在下方飘着,照不明半点其中的状况。 “这是……”我心下惊疑。 “像矿坑。”应解道,“北境有银矿,矿工便是这样搭建栈道,层层向下。” 矿坑……炼魂窟竟是一座矿坑改造而成的? 我顺着栈道向下走去,每下一层,便能看见新的洞窟。那些洞窟沿着矿脉分布,有的宽如殿堂,有的窄如密道。每个洞窟都摆着不同的东西,宽的大多堆满铁器,刀枪剑戟,密密麻麻,大抵都是被掉包的军械。还有的摆着不少陶罐,罐上贴着符箓,隐约有恸哭声从中传出。 而窄的却空无一物,只有满壁符文,在萤火幽光中缓慢蠕动,像无数条毒蛇在沿壁爬行,伺机而动。 下到第五层时,我停住了脚步。 这一层的洞窟格外宽敞,四壁被凿出无数凹槽,每一个凹槽里都放着一盏疑为特制的长明油灯。此刻内里灯火齐明,将整个洞窟照得亮如白昼。 洞窟中央,还立着一棵“树”。 是一棵以铁铸成的巨树,高约三丈,枝干虬结,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挂着一个陶罐,罐子有大有小,在灯火下发出荧光,仿佛这棵铁树结出的果实一般诡异。 铁树根部盘绕着无数铁链,链子深深扎进地面,好似树根。我穿过铁链,走到铁树前看那些陶罐的编号。 【庚九残源 捌】【庚九残源 玖】【庚九残源 拾】…… 就在我准备询问应解这些是否也是障眼法时,铁树的枝条忽然开始摆动,那些陶罐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动静,隐有规律,又像是引动什么的铃音。 我心头一凛,旋身要逃,却发现来时路已经变了。 那些栈道与廊桥,不知何时开始旋转、交错,原本清晰的道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木质迷宫,让人根本无处寻路。 “是机关。”应解道,“看来……这整座矿坑都是一个活动的机关。”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是活动的,那必然有一定的规律存在。 我闭上眼,不去看那些不断变化的栈道,只凭灵识感知。应解亦分了一缕魂息覆在灵契之上,引着我一点一点往前探去。 走错数次,两次险些坠入深渊,我终于寻到一处方圆不过丈许的平台。平台之上伫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是繁密的古篆,我凑近勉强辨认: 【魂归处——】 【凡入此境者,当见所欲见】 【当见所惧见】 【当见所忘见】 …… 【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以彼身还彼道。】 我正沉思着,还未解出这谜语所释为何,脚下的平台却突然裂开,直把我吞进底下无尽的黑暗之中—— “游昀!” 视线完全扑入黑暗后我发觉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听到的,是应解在唤我。 …… - 不知坠了多久,我终于落到了一片柔软之中。向左右摸去,所落之处似是草地,我睁开眼,阳光刺目,抬手遮挡适应了好一会,我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萧府…… 萧府? 我怔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跑近府门,看到门楣上那块刻着“萧府”的匾额崭新如昨,朱漆大门半掩着,里面还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这声音…… 是萧靖云,九岁时我的笑声。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院中一切如旧,那棵我常爬的老树长势仍然喜人,那个我练武的小校场还插着不少草人木桩,幼时常钻的角门也在……一切都是那样让人熟悉,令我眼眶发热。 不远处,有一个中年男子正在舞剑。剑光如雪,人影如松,一招一式都极蕴沉稳力道,辗转挑刺都极为老练。 ……是父亲。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看着那个只在记忆中存在的人,如今却活生生地在我面前练武耍剑。 “……云儿。”父亲收剑转身,朝我笑了笑,“怎么站在那里发呆?快过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半句话来。父亲便走了过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是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温度。 “怎么了?”他俯身,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 我蜷起手指,感到有些头晕目眩。看着这张无数次在梦中出现,醒来后又模糊的脸,眼眶酸得发疼,泪意在眼角堆积将溢。 “父亲……”我哑声道。 “怎么?” “我……” 我想说很多话,说那年之后发生的事,说萧家的冤屈,说我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因为这不是真的。 这是幻境,是殷来为我设下的陷阱。
第90章 幻境赐名 我后退一步,避开父亲的手。 在我意识到这是幻境以后,父亲的神情瞬间僵住,如木头人一般维持着方才拍我肩膀的动作。而随着我后退的步伐,他的身影倏然一紧,旋即便似被打散的风沙在空中迅速匿于虚无。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整座萧府开始崩塌,一切事物的色彩都褪为黑白,直到整个画面都暗下来。我的意识被撕扯,散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耳边是狂乱呼啸的风声,似还蕴着某种古老的吟唱,低沉且诡谲,一遍遍重复着那几行字—— 【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以彼身还彼道。】 我想要挣扎,想要抓住残存的意志,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裹挟着我,不断下沉、下沉…… “游昀!” 隐约间,有另一道声音穿透黑暗,有如无形的丝线紧紧拽住我即将溃散的神识,用力往上拉。 “……呃!” 我猛然睁眼。 入目是一片荒芜的旷野,枯草遍地,远处有烧焦的树桩,空气中泛着硝烟与血腥交杂的气息。 ……这是哪里? 我走了几步,四下张望搜寻人影踪迹。不远处有一条土路,路面有杂乱的脚印和车辙,还有数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遍布其上。 是战争的痕迹。 我沿着土路往前走,行不多时,前方忽然炸起一片喧哗,马蹄声、刀剑碰撞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混杂在一处,吵耳至极。我立刻加快脚步,动作轻捷地翻过一个小土坡,看见一支商队正在被劫杀。 数名黑衣人骑着马,挥舞着刀,将那些手无寸铁的商旅一个个砍倒在地。绝望哭嚎与求饶声夹在刀剑刺入皮肉的闷响中,汇成一曲人间炼狱的悲歌。 我下意识想冲上去制止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触及他们任何一个——和之前一样,我只是一个看客,无法干涉幻境中的任何事。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 杀戮持续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商人倒下,那些黑衣人开始搜刮车马上的财物。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具尸体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蠕动。 我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下面颤动的“东西”,是一个孩子。 约莫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穿着破烂的麻布衣,脸上沾满了泥污和血迹。他在尸体之后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眼,见无人察觉自己便探出了些,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死死盯着那些正在劫掠的黑衣人。 这眼神令我心头一震,只觉这实在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毫无恐惧与泪水,亦无仇恨的火焰升腾,只余一种近乎麻木的冷。仿若一只被囚于笼中太久的野兽,已经忘却什么是害怕,只剩下最原始的,活下去的本能。 一个黑衣人在搜刮途中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朝这边看了一眼。 孩子的身体瞬间绷紧,再度将身形蜷回尸体之下,呼吸也敛至最轻,不敢再动弹分毫。 那黑衣人又扫了几眼,没有发现异常,转身继续搜寻财物去了。 那孩子就这样蜷在此处,一动不动,直到那些黑衣人带着财物离开,太阳西斜,天色渐沉,他才慢慢爬了起来。 - 我决定跟着他。 跟着他一路穿过荒野,走过几条土径,最后来到了一处废弃的村庄。村庄早已没有人烟,只剩几间摇摇欲坠的破败房屋。他钻进其中一间,摸索到一处角落缩了进去。 ……这情形,简直同我刚下山那段时日别无二致。 月光从残破的窗棂抖落进来,照明他所在的那一块角落。我眯眼看去,只见他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似是半块已经发硬的干饼。 他低头看着那块饼,看了很久很久。随后用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长时间才吞下去,像是舍不得那点滋味般细细品味着。 我忽地想起应解曾说过的话,说他自幼就在战场上厮杀争斗,摸爬滚打,往后被我父亲捡回萧家才成为侍卫…… 难道,这是年幼时的哥吗? 他在遇到父亲之前,在成为萧家侍卫之前,竟是这般挣扎过活的…… 我思忖片刻,终于走到他面前,蹲下,想仔细看看他的脸。 “……” 他抬起头,看向我。 我一惊:“……你看得见我?” 小孩点了点头,哑声道:“你跟了我一路。” 我:“……” 还挺机敏。 我看着他的眼睛,从中察出警惕与戒备,还有那种常年与死亡为伴的人才有的,随时准备搏命的狠厉。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6 首页 上一页 9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