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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见我不再说话,他主动开口问道。 “我叫游昀,游云的游,日光昀。”我说,“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垂眸看向自己手里的干饼:“……没有名字。” “那别人怎么叫你?” “小崽子。”他低声道,“野狗。没人要的东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如此态度倒和成为萧府侍卫后的应解极为相似,更令我感到揪心。 “你……一直一个人么?”我问。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半晌,才慢慢道:“以前有个婆婆,会给吃的,后来死了。” “再后来有个大叔,带着我逃难,往后也被杀了。” “再后来……”他话音稍顿,将头往下埋了埋,“没有了。” 寥寥数语便概括了那些我不曾知晓的属于应解的童年。可这些轻描淡写的字句背后,是多少次失去,多少次逃亡,又是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你多大了?”我又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似在认真思考,随后摇头:“不知道。” “那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吗?” 这次他想得更久,还是摇头:“……自记事起就在逃。这里打完仗逃那里,那里打完仗逃这里。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 我沉默了。 不含半分对未来会好的期盼,只得默默等待下一次失去,这是何等麻木的情状。 可我知道他后来会怎样,会遇到父亲,会被带回萧家,会有一个新的名字,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护着另一个孩子长大,又为了那个孩子去死…… 会变成我认识的那个应解。 可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现在的他,还只是眼前这个蜷在破屋里啃干饼的孩子。 “喂。”我突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他被我冷不丁的动作吓了一跳,快速往后一缩后满脸警惕地盯着我。 “你识过几个字?我给你起个名字怎么样?”我说。 他愣了愣,眼中漫上困惑:“什么?” “名字。”我轻声道,“你不是没有名字吗?我给你起一个。” 尾随这小孩尾随了一路,张口闭口都是问话,现在居然还要给他取名字……我在这个时候的哥眼里绝对是个怪人。 反正都是幻境,怪便怪些吧。 小孩怔怔地看着我,没有说话,但我想他大抵不会拒绝,便道:“你在这等着我。” 我起身出去寻了一个枯枝,转头要回去时才发觉他跟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动作。 那也省得回那破屋了,我招手唤他过来:“来这里,我写给你看。” 小孩很听话,走近前来但不挨着我,似是怕自己身上的脏污染到我身上般慎之又慎地保持距离。 “离我近点,这样你看得着么?”我轻轻拽了他一下,迫他紧紧挨着我,旋即开始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这是‘应’,认得么?应当的应。” “然后……这个字有点难写,是‘解’,浑身解数的解,解数是本领的意思。” “应……解?”他念着这两个字,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是这两个字?” 我轻耸了一下肩膀:“我觉得合适。而且,我认为你以后一定会很有本领的,你信不信?” 小应解偏头看我,依然满目不解。 “你会从这些苦难里解脱,从这种日子里解脱,不用再一个人扛下所有……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说完,对他露出一个笑,“信不信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片刻后才开口:“你的……” “嗯?” “你的名字……”他声音弱了下去,“怎么写?” 踌躇了半天,结果是想问这个。我觉得好笑,于是又用枯枝在“应解”两个字下面写起了“游”和“昀”两个字,然后再解释了一遍这两个字的意思。 小应解抿了抿唇,忽然弹起跑开,自己拿了一截断枝过来。 “怎么……”我看着他又蹲下,在我写过字的地方找了空隙,一笔一划照着写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胜在用力,还是能让人看懂的。 “应解……游昀……”他一边写一边慢悠悠念着,念了好几遍,像在确认这几个字的分量,又似在试着把它们和自己连在一起。 “……游昀。”他又念了一遍,然后看向我,努力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 或许是许久没有做出形如“笑”的表情了,这般情态还不如不笑来得好。 我实在有些忍俊不禁,做了一个哥曾经对我做过无数遍的动作,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我本还想说我有另一个名字,他以后会知道的。但幻境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眼前的景象陡然开始畸变,破屋、枯枝、那个瘦小的孩子,都像水墨一样在我眼前晕开,逐渐消散。 …… 【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以彼身还彼道。】 那声音再度浮在耳边,推我陷入漆黑后又褪去,直到新的画面在视线中铺开—— 天光大亮,所见之处是开得正盛的满园海棠,粉白的花瓣飘落一地,花香萦身,实是一副怡人情景。 这是萧府的庭院,一切都是那样让人熟悉,那样让人心安。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影正在练剑,我本以为此番又陷入了有父亲的幻境,但走近看才发现,那是哥。 少年着了一身靛蓝劲装,身姿挺拔,剑光如霜,风姿如岳。每一招每一式都有父亲沉稳的影子,却也含着他本身的凌厉利落。辗转腾挪间,有花瓣随风而起,在他周身旋舞飘跃。 是应解,且是十几岁的应解,那个眉目明朗,风骨清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我杵在原地看他,看着这个活生生的应解在眼前练着那套我再熟悉不过的剑法,只感到一阵恍惚。 似有所感般,他收剑转身,看到了我,微微一怔。 “阁下是……” 他朝我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我。那目光澄澈坦然,透着几分好奇。 “阁下看起来有些眼熟。”他说,“我们见过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见过吗? 当然见过。 从幼年到成年,从生到死,从死到再生…… 可这些不是眼前这个应解能明白的。 “我……”我斟酌须臾,道,“我是萧家的……一个远房表亲。” “……远房表亲?”他偏头思忖,“不曾听将军和少爷提起过。” 我清楚这时的哥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性格,正欲再找借口掩饰,又听他道:“不过没关系,阁下的相貌确实同少爷有些许相似,既然是萧家的客人,那就是自己人。少爷在后院读书,我带阁下去见他?” 说着,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伸手拉住应解的手,许久不曾感受过的温暖触感令我浑身一僵,更不舍得松手。 “我……我是来找你的。”
第91章 始终如一 有多少没有这样真实地触碰过他了? 在现世里,他是魂体,是冰凉虚无的,是大部分时候只能靠灵契感知的存在。而此刻,掌心里的这只手很暖,还带着练武之人的薄茧,是活着的应解。 “……!” 少年应解显然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本能地想抽回手,但见我没有恶意,又生生忍住了,只微微蹙眉,目光疑惑。 “阁下……是来找我的?”他困惑道,“可我并不认识阁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后退半步。 “抱歉,是我唐突了。”我稳住心神,对他拱了拱手,“我姓游,单名一个昀字,确实是萧家的远亲,只是多年未走动,你不认得也是正常。此番入京恰逢闲时,特来拜访。方才见你练剑,一时看得入神,才……” 我随口编着,目光忍不住在他脸上流连。 少年应解比成年后要青涩一些,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初见日后的俊朗。他的肤色比后来要深些,大约是常年在外练武晒的,一双眼睛澄澈透亮,含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果然视角不同感觉便不同,我幼时常仰视应解,总觉得他高大可靠,如今成为年长的一方看他少年时,便能觉出几分稚嫩来了。 “游公子。”他朝我抱拳回礼,礼数周全得体,“在下应解,是萧府的侍卫及少爷的伴读。公子既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我故意反问。 闻言,他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盯着我眨了两下眼睛,耳根悄悄蔓上一层薄红。 我瞧着有趣,便又道:“方才看你练剑,招式很扎实,是跟萧将军学的?” “是。”他点头,“将军待我恩重如山,平日里常常亲自指点我的武艺。” “那你觉得,自己练得如何?” 他沉思片刻,认真答道:“还差得远。将军的剑法刚柔并济,我不过是学了些皮毛,尚不能称好。” 见他突然又变得一丝不苟,我颇有些忍俊不禁。这个年纪的应解还没有几年后的那种沉稳内敛,但说话调调依然正经,还会认真思考每一个问题,像一株刚抽枝的小树,正无比笔直地往上生长。 “你太谦虚了。”我说,“刚我看你那一招‘回风舞柳’使得就很漂亮。” 他眼睛一亮:“公子也懂剑法?” “略知一二。”我莞尔,“你现下若无事,不如我们切磋一下?” 他迟疑地看着我:“公子是府上门客,万一伤着……” “伤着算我的,没人会怪你。”我打断他,从旁边的兵器筒里抽了一柄木剑,随手挽了个剑花,挑眉道,“怎么,怕了?” 少年人最经不起激将。他果然被我这番动作激起了好胜心,也换了一柄木剑,摆出起手式:“那就请公子赐教。” - 于是我们便在这满园灿花下,你来我往地拆起招来。 我刻意压着实力,只用他此时应有的水平与他周旋。但应解的天赋实在惊人,几次过招后,竟然开始反守为攻,逼得我不得不认真应对。 “好剑法!”他越打越兴奋,眼睛晃着亮光,“公子的路子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这招是从哪里学的?” “山野把式,不值一提。”我随口敷衍,心底却泛起酸胀。 这套剑法,是他后来所教结合灭门后我同师父修行时练就的。幼时在萧府的那些年,他手把手教我练功,一招一式都几乎是掰开揉碎了讲,而我那时贪玩偷懒,没少被他板着脸训斥。 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少年应解,是没有教过我剑法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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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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