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临安没理他。 他蹲下来,看着那条小狗:“若你听得懂,”他说,“便随我进来吧。” 他说完,站起来,转身往院子里走。 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明明三年前,他也对另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明明那句话,最后差点要了他的命。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还是说了。 他往里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回头。那条小狗,正迈着四条细瘦的腿,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里走。 小狗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上。 晏临安回到屋里,从桌上拿了几块糕点,又走到院子里。 他在台阶上坐下。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小狗跟在他后面,在他脚边停下,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晏临安把糕点掰成小块,放在地上。 小狗凑过去,嗅了嗅,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它吃得很急,狼吞虎咽的,像是饿了很久。 晏临安看着它。看着它吃得那么急,看着它瘦小的身子,看着它脏兮兮的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笑声沙哑难听。隔着兜帽,看不见脸,只能看见那单薄的肩膀轻轻抖了抖。 “晏临安啊晏临安,”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善心只会害了你。为何你就是不记打呢?” 小狗吃着糕点,尾巴轻轻摇了摇。 晏临安看着它,没再说话。 他靠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树,看着树上的叶子,看着从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 阳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发涩。 他眨了眨眼,然后他想起了那件事。 三年前。 他刚封了王,有了自己的封地。先帝遣他去往南境,他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发。 那时候他十六岁。 十六岁,什么都不懂,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路边的野花,山间的溪水,偶尔飞过的鸟,都能让他看好半天。 他骑在马上,笑眯眯地和身边的人说话。 “刘叔,你看那山,好高啊。” “王哥,这水真清,能喝吗?” 身边的人哭笑不得,又不敢扫他的兴,只能顺着他说。 走了七八天,路上遇见一个人。 那人躺在路边,浑身是血,不知是死是活。 晏临安勒住马,看了过去:“那人怎么了?” 身边的人连忙说:“王爷,不知来历的人,咱们还是别管了。” 晏临安犹豫了一下。可他看着那个人,心里有些不忍,他翻身下马,走过去。 那人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看不清长什么样。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全是血。 晏临安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他抬起头,看着身边的人:“他还活着。” 身边的人急了:“王爷,这人来历不明,万一是刺客……” “他这样还怎么当刺客?”晏临安打断他,“救人要紧。” 他把那人扶起来。 那人的脸露出来,晏临安愣住了。 那张脸,和他有七八分像。 身边的人也看见了,面面相觑。 晏临安看了那人一会儿,忽然笑了:“还挺有缘。”他说,“带上吧。” 那人被带上马车,一路跟着他们走。 路上,那人醒了。他说他叫阿福,是个孤儿,被人追杀,逃到路上,晕了过去。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晏临安,眼睛里全是感激。 晏临安觉得他可怜,就让他跟着。 后来路上又遇见几个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的女人。有的饿晕了,有的生病了,有的被人追着跑。晏临安看着不忍,都带上。 身边的人劝他:“王爷,这些人来历不明,万一……” “万一什么?”晏临安说,“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他笑呵呵的,不当回事。 那些人一路跟着他们,走了一个多月。 快到封地的时候,天气冷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 庙不大,破破烂烂的,四面漏风。晏临安看着那些人冻得发抖,让人生了火堆,又让人分了些干粮给他们。 阿福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晏临安看了看他:“怎么了?不舒服?” 阿福抬起头,笑了笑:“没事,多谢王爷关心。” 晏临安点点头,没多想。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半夜的时候,他被人叫醒。 他睁开眼,看见阿福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刀。 他愣住了:“阿福,你……” 阿福没说话。 身后,那些人一个一个站起来,围了过来。 那个老人,那个孩子,那个年轻的女人,那些他一路救下来的人,都围了过来。 他们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冷漠。 晏临安忽然明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福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不一样。不是感激,不是恭敬,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王爷,多谢你这一路的照顾。”他说,“现在,这最后还有一个忙,便需要委屈委屈王爷了。。” 手刀落下来。 晏临安眼前一黑。再醒来的时候,他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四周是墙,头顶是顶,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摸,摸到冰凉的石壁。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喊,没人应。他拍墙,没人理。 他就那么被困在里面,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他分不清。 后来,他终于听见了声音。 是阿福的声音。 阿福在外面说话,说的内容他听不懂。可那个声音,他记得。 再后来,他偶尔能看见光了。 有人打开一道缝,送吃的进来。他冲过去,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可那道缝很快就关上了。 他看见过一只手,递吃的进来。那只手白白净净的,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可他总觉得,那只手不是人的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这么过了三年。 三年里,他无数次想起那些人。想起阿福感激的眼神,想起老人颤颤巍巍的道谢,想起孩子抱着他给的干粮狼吞虎咽的样子。 那些都是假的,都是演给他看的。 他救了一路,救到最后,把自己搭了进去。 有时候他会笑,笑自己傻,笑自己蠢。 可每次笑完,他还是会想起那些人。想起他们的脸,想起他们说话的样子,想起他们对他说的那些话。 假的。 全是假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利用他的善心呢? 几个月前,门忽然开了。不是那道送饭的小缝,是整扇门。 光刺进来,他眯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有脚步声走近。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王爷,好久不见。” 那是阿福的声音。 晏临安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阿福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锦袍,戴着玉冠,整个人和从前完全不一样。可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不,比他更像他自己。晏临安愣住了。 阿福看着他,笑了。 “王爷,你看我,像不像你?” 晏临安没说话。 阿福走近一步:“这些年,我用你的身份,过得很好。”他说,“封地是我的,王府是我的,什么都是我的。” 他看着晏临安:“就差一件事了。” 他拿出一把刀:“就差你这张脸。” 晏临安往后退了一步。 阿福没动,只是看着他。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他说,“我会让你活着的,毕竟你救了我,不是吗?” 他挥了挥手。身后进来几个人,把晏临安按住。 阿福走过来,把刀抵在他脸上。 “我会让你清醒着。”他说,“让你好好感受感受皮肉剥离的感觉。” 刀划下去。 晏临安痛得叫不出来。 有人给他喂了什么东西,他浑身动不了,可每一丝疼痛,都清清楚楚。 刀从额头划到脸颊,从脸颊划到下巴。皮被一点点剥开,肉露出来,血涌出来。 疼。 好疼啊…… 他疼得想死,可他死不了。 他只能睁着眼,看着阿福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笑着,一刀一刀,把他的皮剥下来。 剥到一半,阿福停住了:“累了。”他说,“明天继续。” 他们把晏临安扔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躺在那儿,浑身是血,疼得发抖。 他摸着自己的脸。 没有了。 脸,没有了。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那天晚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撕下了自己身上剩下的外翻的皮。 不是阿福剥的那半,是上半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想死。 可能是想让自己更痛一点,痛到能忘记其他。只有痛,才能让他记住,这是他善心泛滥的代价。 皮被撕下来的时候,他疼晕了过去。 可他还是没死。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那扇门开着。 阿福不在。 他爬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京城的,他走了很久,后面近乎是一路爬到了京城。爬到了皇宫。 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有人在他身边。 那个人穿着龙袍,低头看着他。 他认出那是谁。 是他大哥。 他想开口,可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他,用那双没有皮的眼睛,祈求地看着他。 晏临渊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他抱了起来:“别怕。”他说,“皇兄在。” 他哭了。 眼泪从没有皮的眼眶里流出来,流过血肉模糊的脸。 血泪灼烧着他已经起疤的脸。 晏临安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小狗。 小狗已经吃完了糕点,正趴在他脚边,舔着自己的爪子。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伸出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隔着兜帽,什么都摸不出来。 可他知道,那张脸,已经没有了。 他看着那只小狗,笑了。 “你叫什么?”他问。 小狗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尾巴。 晏临安说:“我叫你阿福好不好?” 小狗又摇了摇尾巴。 猩红的手摸到小狗的脖子。缓缓用力。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3 首页 上一页 8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