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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曾相爱万年,历经天劫、分离、猜忌、相守,从未如此刻这般无力。 神力通天又如何?仙寿万古又如何? 入了凡尘,做了凡人,便要承受凡人的痛,凡人的憾,凡人的求而不得。 数日之后,新的兵卒收复残阳城。 城池依旧残破,百姓死伤过半,活着的人大多逃离,再也不愿回来。 青晚药庐再也没有开门。 陆沉与谢清辞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可心中的伤口,却永远留在了那里。 阿禾的笑脸,阿禾的哭声,阿禾那一声“晚娘”,深深刻在他们魂灵之中。 他们在城中又守了七日。 第七日夜晚,月色凄冷。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便知这段人生,该结束了。 离开残阳城时,他们依旧一身布衣,身后是烽火残城,身前是未知前路。 陆沉轻声道:“做郎中,能救人,却不能护人。” 谢清辞点头,声音微哑:“人间之苦,苦在身不由己。” 回望这座小城,他们救过无数人,也送走无数人。 有过温暖,有过欢笑,最终却只剩刻骨的遗憾与绝望。 这段人生,他们是悬壶济世的郎中, 见过最纯粹的善意,也见过最野蛮的恶; 救过濒死的性命,也失去过在意的人; 懂了医者仁心,也懂了凡人无力。 陆沉不再是那个漠视生死的尊主, 谢清辞也不再是那个疏离尘俗的上神。 他们的凡心,在血泪与慈悲之中,渐渐成型。 千面凡尘,已历两面。 前路依旧漫漫,苦难尚未终结。
第19章 寒城捕快 离开烽火遍地的残阳城,陆沉与谢清辞一路向东,行至江淮腹地一座名为临淮县的小城。 此地虽无边境兵祸,却地处漕运要道,鱼龙混杂,盗匪横行,再加上连年水患,百姓困苦,县衙吏治松弛,冤狱频发,街头巷尾终日笼罩在压抑之中。 前一段做郎中,他们尝尽了“能医身、难医命,能救人、难护人”的苦楚。 亲眼看着阿禾被乱兵掳走,尸骨无存,两人心中皆压着一块巨石,久久无法消散。 陆沉曾执掌秩序,最见不得法度崩坏、善恶颠倒。 谢清辞心性温和,亦不忍见无辜之人蒙冤受难。 这一世,他们不再行医。 男子化名陈砚,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因略通拳脚,被临淮县衙募为捕快;女子化名林晚,在县衙附近租下一间小破屋,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静静等他归来。 捕快一职,在凡世间算不上体面,奔走于市井街巷,周旋于泼皮无赖,上受官府欺压,下遭百姓白眼,拿着微薄俸禄,干着最危险的事。 陈砚被分到县衙刑房,跟着老捕头赵四查案。 赵四混迹公门数十年,早已磨平棱角,遇事多和稀泥,只求平安度日,少惹是非。 初来时,他见陈砚沉默寡言、气质不凡,不似寻常市井之徒,只当他是混口饭吃的外乡人,并未放在心上。 临淮县乱象丛生。 漕运码头偷盗抢劫成风,富户欺压贫民,地痞流氓横行,更有一伙盘踞在淮水河畔的“水鬼帮”,私设盐路,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县衙上下心知肚明,却因背后有乡绅富商撑腰,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砚第一天当差,便遇上一桩命案。 码头苦力王二,因撞破水鬼帮私运私盐,被活活打死,抛尸河边。 家属哭天抢地,前来报案,却被衙役轰出县衙。 老捕头赵四拉着陈砚,低声劝道:“小兄弟,这案子碰不得,背后有人,咱们当差的,保命要紧。” 陈砚站在县衙门口,看着瘫倒在地、绝望哭喊的王二妻儿,眼底一片寒凉。 他曾是天界尊主,掌三界秩序,赏善罚恶,从无偏私。 如今落入凡尘,成了一名小小的捕快,手握微薄权力,却要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看着无辜者含冤而死。 这比当年面对天劫、面对分离,更让他心堵。 林晚在家中做好晚饭,等至深夜,才见陈砚一身寒气归来。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眼底满是疲惫与压抑。 “今日如何?”她轻声问。 陈砚沉默片刻,只道:“人间法度,有时不过一张废纸。” 林晚轻轻握住他的手:“你我既在此处,便尽己所能,护住能护之人。” 那一晚,陈砚一夜未眠。 他下定决心,凡他经手之事,绝不徇私,绝不枉法。 哪怕以凡人之躯,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求一个公道。 陈砚在临淮县衙,成了一个异类。 别的捕快遇事推诿,他主动查案; 别的捕快收受贿赂,他分文不取; 别的捕快对豪门劣迹视而不见,他偏偏死咬不放。 没过多久,他便得罪了县衙里的胥吏,也得罪了背后的乡绅权贵。 先是一桩盗窃案。 富商张百万家丫鬟偷盗首饰,实则是张百万小妾栽赃陷害,意图将丫鬟发卖抵债。 所有证据都指向丫鬟,旁人皆不愿得罪张百万,准备草草结案。 陈砚却顶着压力,连夜查探,找出真凶,还丫鬟清白。 丫鬟跪地叩谢,他只淡淡道:“我是捕快,该做的。” 再是一桩欺凌案。 水鬼帮喽啰当街殴打贫民,抢夺钱财,衙役皆不敢管,陈砚挺身而出,以一人之力制服三人,将其带回县衙。 可县令收了好处,不过半日便将人释放,反倒斥责陈砚惹是生非。 老捕头赵四劝他:“小兄弟,你太较真了,在这临淮县,较真活不下去。” 陈砚答:“我穿这身捕快衣,便要对得起这身衣裳。” 他越是刚正,处境便越是危险。 水鬼帮开始盯上他,数次派人暗中挑衅、威胁,甚至往他家门口扔死老鼠、递血书。 林晚每日都活在担忧之中。 她看着陈砚身上日渐增多的伤痕,看着他深夜归来疲惫的模样,心中疼惜,却从不阻拦。 她知道,这是他的道,是他落入凡尘后,对“秩序”二字最后的坚守。 她能做的,只是在家中等他,为他疗伤,为他留一盏灯,一碗热饭。 两人租住的小屋狭小简陋,却成了这寒城中唯一的温暖。 有时陈砚深夜查案未归,林晚便坐在灯下,一直等到天蒙蒙亮。 万年相守,她从未如此害怕失去他。 因为此刻,他不是不死不灭的尊主,只是一个随时可能死于非命的凡人捕快。 一日,陈砚查到水鬼帮私运盐铁的关键证据,藏在河畔一处废弃船舱之中。 他瞒着众人,独自深夜前往取证。 不料消息泄露,刚进入船舱,便被数十名水鬼帮众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是水鬼帮二当家,满脸刀疤,狞笑道:“陈捕快,你真是活腻了,敢管咱们的事。” 陈砚孤身一人,手无利器,面对数十壮汉,毫无惧色。 他曾是天界尊主,肉身历经万劫,即便封印神力,格斗本能仍在。 一番混战,他打倒数人,却终究寡不敌众,后背被砍中数刀,鲜血喷涌而出。 刀疤脸下令:“打死他,扔去喂鱼!”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与吆喝声。 竟是老捕头赵四,带着几名良心未泯的衙役赶来。 赵四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陈砚,叹道:“你这傻子,真不要命了……我虽贪生怕死,却也敬你是条汉子。” 原来赵四放心不下,暗中跟了过来。 水鬼帮众见官差到来,不敢久留,匆匆散去。 陈砚被抬回小屋时,已是奄奄一息。 林晚见到他浑身是血的模样,瞬间脸色惨白,双手止不住颤抖。 她强忍着泪水,拿出珍藏的草药,一点点为他清理伤口、包扎止血。 这一夜,她守在他床边,一夜未合眼。 天快亮时,陈砚缓缓醒来,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轻声道:“让你担心了。” 林晚垂眸,泪水落在他手背上:“下次,带我一起。我不想再一个人等。” 陈砚心中一涩,轻轻点头。 在查访水鬼帮罪证期间,陈砚认识了一个名叫小豆子的流浪孤儿。 小豆子年约七八岁,爹娘死于水患,整日在码头流浪,靠乞讨、捡垃圾活命。 他机灵懂事,熟悉临淮县大街小巷,对水鬼帮的行踪也了如指掌。 一次,陈砚被水鬼帮喽啰追赶,是小豆子带着他钻进狭窄小巷,成功脱身。 自那以后,小豆子便常常跟在陈砚身后,帮他打探消息、传递风声。 孩子瘦小单薄,却有着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他常常对陈砚说:“陈捕快,我长大了也要当捕快,把坏人都抓起来,不让他们欺负人。” 陈砚会给他买一个馒头,一块烧饼,摸摸他的头:“好,等你长大,我带你一起。” 林晚也很喜欢这个孩子。 她会给小豆子缝补破烂的衣裳,给他煮一碗热汤,让他在小屋里暖暖身子。 小豆子每次都会乖巧地喊:“林姐姐,陈大哥。” 有了小豆子帮忙,陈砚查案顺利了许多。 孩子摸清了水鬼帮头目日常出没的地点、藏货的仓库,甚至偷听到他们与县衙师爷勾结的密谈。 那段日子,冰冷的查案之路,多了一丝暖意。 小豆子像一束小小的微光,照亮了这座灰暗的小城。 他们甚至开始幻想,等扳倒水鬼帮,便给小豆子找一处安稳活计,让他不必再流浪。 可人间的残酷,从不给人留下太多幻想的余地。 水鬼帮头目发现消息屡屡泄露,怀疑有内鬼,开始疯狂排查。 他们很快便盯上了整日跟在陈砚身边的小豆子。 一日,小豆子打探到水鬼帮即将大规模运私盐的消息,急忙跑去给陈砚送信。 半路上,却被水鬼帮众截住。 刀疤脸狞笑着抓住小豆子:“小杂种,敢出卖我们!” 小豆子拼命挣扎,大声哭喊:“陈大哥!救我!” 可陈砚此刻正在县衙与县令周旋,根本无法及时赶到。 水鬼帮众为了杀鸡儆猴,竟当着街头众多百姓的面,将小豆子活活打死,尸体抛在县衙门口。 鲜血染红了县衙前的青石板。 陈砚闻讯冲出时,只看到小小的身躯冰冷地躺在地上,双眼圆睁,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破纸——那是他拼死记下的水鬼帮运盐路线。 周围百姓围了一圈,却无人敢出声,人人面露恐惧与悲愤。 县令与师爷躲在县衙内,闭门不出。 陈砚抱起小豆子冰冷的身体,浑身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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