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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们不再用沈砚与沈谢氏之名。 男子化名陆青，自称略通医术的游方郎中；女子化名谢晚，随夫行医，打理药庐，兼做煎药护理之事。 两人在城南一处废弃民舍落脚，略作打扫，便挂起一块简陋木牌——青晚药庐。 没有名贵药材，没有精巧药箱，只有从山间采来的寻常草木，几只陶罐，一方破旧木桌。 陆青坐于案前诊脉，谢晚在一旁研磨、煎药、擦拭病患伤口。 他们依旧恪守凡身规矩，不动仙力，不违天道，不强行逆转生死，只以凡人医术，能救一人是一人，能缓一痛是一痛。 残阳城缺医少药到了极致。 往日里城中仅有的两位老医者，一位死于兵乱，一位染疫而亡。 青晚药庐一开，消息瞬间传遍全城。 不过半日，门口便排起长队。 有被流矢射伤的兵卒，伤口溃烂生蛆，痛得满地打滚； 有哺乳期的妇人，面黄肌瘦，乳汁全无，怀中婴儿饿得啼哭不止； 有染了时疫的百姓，高热不退，咳血不止，家人跪在地上磕头哀求； 还有孤儿、老人、伤残者，一个个拖着残破身躯，眼中只剩绝望。 陆沉曾是天界尊主，掌生之序，死之律，一眼便可断人寿元，一指可愈万伤。 可如今，他只能指尖搭脉，望闻问切，用最粗陋的草药，一点点缓解病痛。 谢清辞曾是不染尘俗的上神，衣袂不染尘埃，如今却日日守在污秽病床前，替人擦洗脓血、喂水喂饭、安抚啼哭。 她指尖常常被药汁染黑，被陶罐烫出红泡，却从无半句怨言。 有人问他们：“你们是外乡人，何苦留在这乱城之中，早晚要死在这里的。” 陆青只淡淡答：“既执医铃，便不能见死不救。” 谢晚则轻声补了一句：“人间皆苦，能多暖一人，便多暖一人。” 他们在残阳城的日子，没有一天安宁。 白日看病救人，入夜煎药疗伤，常常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困了便趴在桌上小憩片刻，累了便互相看一眼，从彼此眼中寻得一丝安宁。 相爱万年，他们曾在九天瑶池共品仙酿，曾在三界之巅俯瞰山河，却从未有过这般——在残破小城，在烟火与血腥之中，守着一方药庐，共渡人间疾苦。 这般日子，苦到极致，却也真得刻骨。 青晚药庐救人无数，却也日日面对离别。 人间病痛，从不会因为医者仁心便手下留情。 乱世之中，医者能做的，实在太少太少。 城中有一位老鞋匠，膝下只有一孙，相依为命。 老人染了风寒，本是小病，却因常年饥饿体虚，转瞬转为重症，高热谵语，命悬一线。 陆青开了药方，谢晚日夜煎药照料，却依旧无力回天。 老人走的那个夜晚，小孙子趴在床边，死死抓着爷爷冰冷的手，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一遍遍喊“爷爷”。 谢晚别过头，泪水无声滑落。 她抬手想抹去孩子的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先一步颤抖。 陆沉轻轻按住她的肩，低声道：“我们已是凡人，强求不得。” 话虽如此，可每一次目送病患离世，他心中那万年不变的道心，便会多一道裂痕。 他曾视生死为法则，如今才知，每一次死亡，对活着的人都是凌迟。 没过多久，城中爆发大规模疫症。 此次疫症凶猛，传染极快，一人染病，全家遭殃。 一时间，残阳城如同人间炼狱。 官府封闭城门，不许人进出，任由城中百姓自生自灭。 城外兵戈之声不绝于耳，城内哀嚎遍野。 不少人家举家逃亡，却被守城兵卒乱箭射杀在城门之下。 鲜血染红城门，也染红了陆沉与谢清辞的眼。 他们依旧没有走。 药庐之中，病患越来越多，地上、炕上、门槛边，全是躺着的人。 药材早已耗尽，陆青只能带着谢晚冒险出城上山，在烽火间隙采挖草药。 数次遭遇乱兵，险些丧命，他们依旧背着满满一筐草药返回城中。 有人劝他们：“快跑吧，这城要完了，你们也会一起死在这里！” 陆青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我走了，这些人今夜便会死绝。” 谢晚跟在他身后，轻声道：“我与你一起。” 万年相守，早已不必多言。 你赴人间苦难，我便与你共赴。 你守凡心仁善，我便与你同守。 疫症最凶时，药庐中一日便要送走七八人。 陆青双手常年搭脉，指尖磨出血痕； 谢晚日夜煎药，双眼布满血丝，身形日渐消瘦。 他们也染了病。 高热、咳嗽、浑身酸痛，凡人肉身该有的症状，一样不少。 可他们依旧强撑着，给别人看病、喂药。 直到一次，谢晚险些晕倒在药炉边，陆沉才强行扶她躺下，自己一人撑着病体，继续照料众人。 那一刻，谢晚躺在床上，看着陆青单薄而挺拔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万年之前，他是三界敬畏的尊主，她是清冷孤高的上神，他们的世界只有彼此，只有天道秩序。 万年之后，他们是乱世郎中，守着一座残城，护着一群陌生人，在生死边缘挣扎。 原来人间之爱，从不止于情爱。 原来真正的慈悲，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躬身入局的共苦。 疫症之中，他们救下一名孤女，名唤阿禾。 阿禾年方十岁，爹娘皆染疫去世，家中只剩她一人。 她被人抬到药庐时，早已奄奄一息，高热烧得说不出话，浑身烫得吓人。 陆青诊脉之后，沉默许久。 这孩子体质极弱，又受了惊吓，能否活下来，全看天意。 谢晚心有不忍，日夜守在阿禾身边，喂水喂药，用温水擦拭她的身体，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安抚她。 陆青则想尽办法，寻来仅存的几味珍贵草药，悉数用在阿禾身上。 数日之后，阿禾竟奇迹般醒了过来。 醒来第一眼，她便看见守在床边的谢晚，轻声喊了一句：“娘……” 谢晚身子一僵，眼眶瞬间红了。 她与陆沉相爱万年，却因神格所限，从未有过子嗣。 这一声“娘”，落在凡间，落在乱世，竟让她那颗早已淡漠的心，狠狠一颤。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底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柔。 自此，阿禾便留在药庐，跟着他们一起生活。 她乖巧懂事，手脚麻利，会帮忙扫地、烧火、晾晒草药，从不哭闹。 闲时，便坐在一旁，看着陆青给人看病，看着谢晚煎药，眼中满是依赖。 三人在一起，竟像极了世间最普通的一家三口。 阿禾常常拉着谢晚的衣角，轻声问：“晚娘，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吗？” 谢晚摸摸她的头：“会的，只要阿禾好好的。” 她又问陆青：“陆大夫，以后我也想做郎中，救很多很多人。” 陆青点头：“好，我教你。” 那段日子，是他们在残阳城最温暖的时光。 战火与瘟疫依旧肆虐，可药庐之中，因一个孩子的存在，多了几分烟火气与希望。 阿禾会采来路边的小野花，插在破旧的陶罐里； 会把舍不得吃的半块窝头，偷偷塞给谢晚； 会在陆青疲惫时，轻轻给他捶背。 欢笑虽少，却真切存在。 可人间之虐，往往是在最温暖之时，狠狠打碎一切。 城外胡兵大举攻城，残阳城守兵寥寥，不过一日，城池便告破。 乱兵入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火光冲天，哭喊震天，整座城池陷入地狱。 兵卒冲入街巷，见人便杀，见物便抢。 有人跪地求饶，依旧被一刀斩杀； 有人抱着孩子狂奔，却被乱箭射穿身躯。 陆沉与谢清辞第一时间将阿禾护在身后，关上药庐木门，用木桌顶住。 可单薄的木门，根本挡不住疯狂的乱兵。 片刻之后，木门被一脚踹开。 几名持刀胡兵冲了进来，一眼便看见了容貌清丽的谢晚，眼中露出淫邪之光。 陆沉周身气息瞬间冷冽。 那一刻，他几乎要冲破凡身束缚，动用仙力，将这些人碾为齑粉。 可他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阿禾，看着身旁同样强自镇定的谢清辞，终究忍住了。 他是凡人陆青，不是天界尊主。 他不能逆天，不能改命，只能以凡人之躯，护自己想护的人。 陆沉将谢晚与阿禾护在身后，沉声道：“她是我妻，这孩子是我女，要杀便杀我，放了她们。” 兵卒狂笑，挥刀便砍。 陆沉没有神通，只能凭着凡人肉身，硬生生挡在前面。 刀刃入肉，剧痛钻心，鲜血瞬间染红青衫。 他闷哼一声，却依旧不退半步。 谢晚惊呼一声，想要上前，却被陆沉回头一眼制止。 那一眼，是万年相守的默契—— 别冲动，守好阿禾。 混乱之中，一名兵卒瞥见躲在身后的阿禾，一把将孩子揪了出来，狞笑道：“小丫头倒是标致，带走玩玩！” 阿禾吓得大哭，拼命挣扎：“陆大夫！晚娘！救我——” 谢晚瞬间失控，想要冲过去，却被另一名兵卒死死按住。 陆沉想要挣脱，却被刀刃抵住咽喉，动弹不得。 他们是医者，能救人性命，却护不住一个孩子。 他们是万年仙尊，此刻却连自己在意的人都保不住。 这便是人间最极致的虐—— 你有慈悲心，却无护持力； 你有万般情，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离别。 阿禾的哭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街巷深处。 陆沉身上的伤口血流不止，意识渐渐模糊。 谢晚被按在地上，泪水混着尘土，绝望到了极致。 她终于明白，人间最痛的，从不是生老病死，而是求不得、护不住、眼睁睁。 乱兵离去后，药庐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药罐破碎，鲜血与药汁混在一起，刺鼻难闻。 陆沉伤口剧痛，却强撑着起身，疯了一般在街巷中寻找阿禾。 谢晚跟在他身后，一路哭喊，一路寻找。 可城池已破，尸横遍野，哪里还有阿禾的身影。 有人说，那孩子被乱兵带走，早已死于非命； 有人说，被掳往胡地，此生再无归期。 无论哪一种，都是绝境。 陆沉站在遍地尸骸之中，一身染血，沉默不语。 谢晚靠在他肩头，泪水无声流淌，却不敢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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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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